某個中午,三人一起吃飯。
宗婗興致勃勃地說:“對了,過幾周要不要一起去玩密室逃脫?在一座真的古堡裡,吸血鬼主題,特別帶感。”
宗故搖搖頭:“看情況吧,我可能要去英國交換。”
宗婗一愣,筷子都停在半空:“什麼?你要去英gay蘭?”
宗故“嗯”了一聲:“但也不一定能選上。”
“那地方是挺適合你的,”宗婗想了想,又皺起眉,“但這也太突然了吧,而且你們學院不是每年都有這個專案嗎?你為什麼大四才想起來申請?”
“就突然想去了。”宗故頭也不抬地說。
“你不對勁,”宗婗盯著他看了兩秒,眯起眼睛,“你最近太不對勁了……”
宗婗正想說什麼,手機突然響起來。
她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看向宗故和秦子然:“你兩晚上有事情嗎?”
她本來跟Leo約好今晚去看《歌劇魅影》的表演,剛剛Leo打電話給她說生病了。
恰好宗故和秦子然晚上都沒事,她索性把那兩張票轉給他們。
這是場沉浸式表演,每場只有幾十個觀眾。觀眾會跟著演員在不同場景之間走動,聲臨其境地參與其中。
所有的觀眾都有dress code——男性西裝,女性禮服。
出發前,宗故站在玄關鏡子前低頭整理西裝袖口。
他抬眼的那一刻,正好看到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秦子然從臥室裡走出來。
西裝利落的剪裁勾勒出他優越的肩腰比,襯得他187公分的個頭出挑又挺拔。明明是極簡的西裝和白襯衣,卻被他穿出點斯文敗類的禁慾感。
宗故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很少看到秦子然穿得這麼正式。
秦子然卻像什麼都沒有察覺,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好了?”
宗故回過神,低頭繼續整理自己的衣袖。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淺灰色西裝,襯得人更清瘦。
秦子然看他半天沒弄好,走過去耐心地替他撫平袖口的褶皺。
宗故垂下眼瞼,看著袖口在秦子然手中不到幾秒就變得順滑妥帖。
這人似乎總是這樣,習慣於在這些微末小事上給人一種被珍視的錯覺。
宗故有些失神地想,以後能做他女朋友的人,一定會被照顧得很好。
不過這些都跟他無關了,他攥了一下被整理好的袖口,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走吧。”
進場前,主辦方給每個觀眾都發了一副黑色的面具。戴上後,他們被領到一間空曠的暗室,唯有中央放著一架鋼琴。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宗故下意識看向秦子然,擔心他對黑暗應激。
果然不過幾秒,秦子然的手便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這次秦子然沒有解釋,但宗故知道他是怕黑。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牽,宗故已經習慣了。
說不清是因為人多燈暗,還是怕秦子然走丟,他沒有掙開,反手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下一秒,一道聚光燈落下,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性演員手指落在琴鍵上,旋律緩緩展開。
四周逐漸出現群演,他們穿梭在人群之間,旋轉著,隨意牽起觀眾的手,將人拉入舞池。
秦子然就是被選中的一個。他與群演跳了一段交際舞,聚光燈照亮了他挺直的背脊,他在光影裡旋轉,姿勢優雅得像從話本里走出來的王子。
天花板亮起流動著的霓虹燈光,被拉進舞池裡的人越來越多。
不過短短几秒,宗故就找不到秦子然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欲進去尋人,秦子然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彷佛劇中人一般朝他紳士地遞出一隻手:“一起跳舞嗎?”
宗故尚未回神,懸在半空中的手已被扣住,不由分說拉了進去。
秦子然一隻手托住他的腰,一隻手與他掌心相貼,帶著他轉入節奏。
霓虹燈光淡淡地灑在秦子然那半幅黑色面具上,勾勒出的輪廓冷峻而深邃。
宗故的氣息有些不穩:“我不會。”
秦子然微微傾身,貼在他耳邊說:“跟著我走。”
他按在宗故腰後的手微微施力,將兩人的距離又拉進了些。
掌心的熱度隔著衣料傳了進來,宗故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一場迷離的夢境中。
面具後秦子然的雙眼像一汪幽深的潭水,彷佛一旦看進去,就很難再抽身。
可宗故卻看了很久。
他們一前一後地踩著點,身子在忽明忽暗的霓虹中緩慢移動、試探、搖晃。
在這場戲裡,他們只是可有可無的NPC,可是宗故隱約覺得,這一刻的呼吸、體溫和眩暈,他大概會記一輩子。
熱身舞蹈結束,女主克里斯汀出場。
她穿著一襲維多利亞風格的長裙,裙襬層層擺開,像風中搖曳的一支花朵。
她美麗而明亮,一出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的未婚夫光鮮體面,與她氣質相襯,顯得格外般配。
而暗戀她多年的魅影,卑劣陰暗,永遠藏在黑暗裡。
有一場戲是魅影躲在窗影裡,窺探女主克里斯汀和愛人互訴衷情。當魅影用那種近乎破碎的聲音低喃出“其實我也愛你”時,宗故藏在面具背後的眼睫顫了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勒住了他的心臟,隱隱作痛。
他忽然覺得,在某些時刻,他和魅影並無二致。
他們都像陰溝裡的老鼠,卑劣又無望地貪戀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
但魅影至少擁有過女主的眼淚與親吻。
可是秦子然是宗故世界裡遙不可及的極光,每次他都捧起雙手以為能觸碰到,最後收手時只能碰到一片虛無。
舞臺上仍在飾演著主角們的愛恨糾纏。
觀眾被帶著在不同的房間之間流轉,每一次燈光暗下,人群就被打散。
可不管被分開多少次,秦子然總會在下一處重新找到他,然後再一次牽住他的手。
宗故很清楚,這些都不能當真。
可偏偏在這樣的光影和音樂裡,在每一次被重新牽住的時刻,他會忍不住生出一點荒謬的妄想。
會不會,秦子然其實對他也是有一點感覺的。
就像臺上的克里斯汀,雖然她註定會走向光鮮亮麗的未婚夫,可在某些短暫的時刻,她也曾為魅影停留,甚至流下過眼淚。
哪怕只有一瞬間。
宗故忽然有些貪心地想,如果能有那樣的一瞬間,也就夠了。
魅影的卡司極具感染力。
最後那場與女主的告別戲,他聲淚俱下地懇求克里斯汀不要離開。
劇院已經燃起大火,魅影在混亂中緊緊抱住了克里斯汀。燈光忽然晃了一下,再亮起時,魅影再次看向自己懷中,其實什麼都沒有。
原來只是幻影,南柯一夢。
燈光再次暗下去,巨大的坍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劇院轟塌了,一切歸於黑暗。
演出結束。
現場有觀眾開始抽氣,哭泣聲蔓延開來,有人大喊了一句:NO!
臺下響起熱烈的鼓掌聲,幾個卡司相繼上臺與大家致意。
宗故站在人群裡沒動。往常看愛情片他會困到想睡覺,可這一刻,胸腔卻蔓延上某種難言的情緒。
看完表演,觀眾們被引到酒吧檯,現場工作人員給每人都發了一支粉紅色的玫瑰花,說這是魅影沒送出去的花。觀眾可以各拿出去送給愛人,又或者,喜歡但說不出口的人。
玫瑰花嬌豔欲滴,花瓣上沾著水珠。
有個男觀眾接過花,轉身就送給了身邊的女生,女生接下了花,兩人幸福地抱在了一起。
周圍有人輕聲起鬨,也有人笑。
宗故經過時,工作人員問他要不要拿一朵花,他搖搖頭走了。
等他和秦子然走出劇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宗故把西裝外套脫了,解開了領口的兩顆釦子,隨意搭在肩上。
他們沿著街道走到一處噴水池。旁邊是草坪,幾個小孩在上面肆意奔跑,笑聲斷斷續續。
長椅上坐著一些聊天的大人,一切都顯得安靜又鬆弛。
這就是紐約的夏天。
微涼的晚風襲來,宗故站在噴水池旁邊,低頭點燃了一根菸。
秦子然也把西裝外套脫了下來,隨手搭在臂彎。
宗故吸了一口煙,發現身旁的人似乎正在看他,而且看得還很專注。
他偏過頭問:“看什麼?”
秦子然沒有回答,而是忽然從西裝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支粉色玫瑰花。
水池濺起的微小水珠落到花瓣上,在燈光下泛起柔軟的色澤。
風吹過來,把他的髮梢微微吹亂了些。
他站在那片氤氳的水汽中,神色看不太分明。
下一秒,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將花遞到宗故面前,聲音很淡:“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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