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噴水池那側吹過來,溼意貼在皮膚上,水聲、笑聲、汽車經過的聲音混在一起,面前秦子然的眼神乾淨又執拗,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宗故心口莫名緊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你搞什麼?”
秦子然把手上的花晃了一晃:“送你啊。”
宗故夾著煙的手沒了動作,只是盯著那支花,盯著秦子然。
他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這人為什麼老做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行為?
好像什麼分寸、曖昧,在他那裡都不存在。
仗著自己是直男就做什麼都理直氣壯麼?
想到這他眉心不由得皺了皺,聲音冷下來:“我不要,你要是不想拿的話那邊有垃圾桶。”
秦子然手裡的花微微頓住,眼底的光似乎很輕地暗了片刻,不過那表情轉瞬即逝。
他聳了聳肩,無奈地笑了一下:“好吧。”
這表情說不上哪裡不對,宗故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找補了一句:“你想送人拿回去送茹……”
話一出口他更後悔了,好像又提起秦子然的傷心事了,也不知道上次宗欣茹從法國回來後兩人怎麼樣了。
但是秦子然像是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眉梢微抬:“我為什麼要送給她?”
宗故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唇間慢慢吐出來:“你兩之前不是在相親嗎?”
秦子然垂下送花的手,看著他:“你覺得我喜歡她?”
宗故偏開視線:“那是你的事。”
秦子然盯著他看了會兒,說得很乾脆:“不喜歡,我對她沒感覺。”
宗故微微一滯,看著前方光影跳躍的水面,腦子有些亂:“那七夕那天晚上……”
“那幾天沈瑤在紐約,”秦子然打斷他,平靜道,“她女朋友生病了,我去醫院幫襯一下。”
宗故感覺自己大腦宕機了,一時理不清頭緒。
所以搞了半天,是自己誤會了?
秦子然跟宗欣茹什麼都沒有?
那他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前任?或是哪個新認識的女生?
應該不在紐約吧,畢竟團建那幾天也沒見秦子然跟誰聯絡。
他抖了抖手上的菸灰,突然不想去英國了。
那地方天天下雨,空氣溼得讓人難受,到時候腳上的溼疹又該復發了。
光是想一想就煩。
秦子然抬手在他頭頂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一天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宗故偏過頭,意識到什麼,眯起眼睛看他:“等一下,你剛剛說沈瑤的女朋友?哪種女朋友?”
秦子然面無表情地說:“就是情侶的那種。”
“我靠!”宗故狹長的眼睛略微上挑,棕色的瞳孔亮了一下,“她是彎的?”
秦子然覺得那一瞬間,詫異的表情讓宗故整個人顯得有點可愛,笑了笑:“是,反正她們在國內對朋友都公開了。”
劇院離宗故家不遠,兩天就這麼討論著沈瑤和高中時期的八卦,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回了家。
那朵粉玫瑰,秦子然始終沒有扔。
回家後,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玻璃花瓶,洗淨加水,把玫瑰插在裡面。然後他把花瓶放在宗故房間門口的展示櫃上。
只要宗故一開門,就一定會看到。
宗故不明白他為什麼對這支玫瑰情有獨鍾,不過也沒放自己房間,就隨他去了。
第二天宗故去公司了,秦子然最近忙於新公寓裡的瑣事,下午終於有時間查了一下有關雙相情感障礙的資料。
看著電腦螢幕上羅列的症狀,他覺得自己大機率沒跑了,米婭的職業判斷果然精準。
隨之而來的,是有些複雜的心情。
雙相情感障礙是自殺率名列前茅的重性精神疾病。
難怪在諮詢室裡米婭會詢問他有沒有過自殺的念頭,或者進一步的行為。
其實發作的時候很痛苦,確實會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但他還有些未完成的事情,所以從來沒有真正實施過什麼。
至少現在還沒有。
那天當他說出“沒有”的時候,米婭肩明顯鬆了口氣:“你症狀比較輕,這是好事。”
停頓片刻後,她又叮囑道:“一定要及時治療。”
窗外天色漸晚,在沉思中他聽到了細微的敲門聲。
他關上電腦,走過去開啟房門,宗婗探出個腦袋例行詢問:“子然哥,晚上你想吃什麼?我讓阿姨準備一下。”
秦子然說:“你和宗故決定就好。”
“就我和你,”宗婗撇撇嘴,“他今天要去和小兔子吃飯。”
客廳那邊,宗故對著宗婗揚了揚下巴:“你跟我一起去。”
宗承今天打電話過來,想讓宗故陪李思思多逛幾天,明裡暗裡全是撮合的意思。
宗故全當沒聽見,可礙於李家曾幫過江雪的情分,這頓飯推不掉。他想叫上宗婗一起,免得席間尷尬。
“我不去,”宗婗一口拒絕,“明天我要交作業。”
她的學校開學早,這幾天已經開始上課了。
“要不……”秦子然姿態閒散地倚在門框上,對宗故說,“我跟你一起去?”
宗故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
“樓裡說今晚要停電一小時,”秦子然看著他,“太黑了我不習慣。”
宗婗一愣,她分明記得上次雷雨天停電時,秦子然還能若無其事在地客廳敲電腦,根本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秦子然神色如常,甚至還帶著點無辜的坦然,好像這話再正常不過。
宗故頓了頓,最後垂下眼簾:“也行。”
兩人到達吃飯的地點,李思思已經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翻看選單。
宗故指了指秦子然:“我朋友沒地方去,就順便一起來了。”
李思思是個帶點元氣的萌妹子,齊劉海,笑起來很甜。她點點頭,語氣輕快:“沒事,人多熱鬧。”
簡單打過招呼,她跟宗故寒暄了幾句,很自然地提起江雪:“我看過幾部江阿姨演的電影,你跟她長得真像。”
宗故側頭看向秦子然,隨口一問:“像嗎?”
秦子然輕輕抿了口茶,思忖片刻說:“像。”
頓了下,他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不過你更好看。”
李思思正看著選單,聽到這句動作一頓。她抬頭目光在兩人身上游離了片刻,隨後不明意味地笑了一下。
宗故跟陌生人話不多,而秦子然擅長不讓話題掉在地上。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秦子然和李思思在聊,話題從紐約生活聊到學校的各種瑣事。
菜上來以後,盤子裡盛著三隻清蒸蟹。
宗故一直嫌吃海鮮麻煩,懶得弄。
秦子然拿起筷子,耐心地把蟹殼開啟,再把裡面的蟹肉一點點剔出來,夾進宗故的碗裡。
李思思憋著笑給自己在國內的好姐妹發信息:“笑死,我爸給我介紹的這個男生好像帶著他的男票來和我吃飯了。”
對面發了個問號過來。
李思思:“但是有一說一,他兩好甜啊!”
正聊著,秦子然注意到李思思手機殼上的Q版小人,問道:“這是什麼樂隊嗎?好眼熟。”
“Crush,我是他們的粉絲,”李思思眼睛一亮,“你也喜歡他們嗎?”
秦子然說:“聽過幾首歌。”
“姜信冬的聲線絕了,”李思思有點興奮,“我現場聽過,幾乎跟唱片版一樣。”
姜信冬。
聽到那個名字,宗故的神色就冷了下來,唇角帶著點諷刺地往上一挑。
要不是這人,賀聽現在不至於變成這樣。
秦子然側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覺到什麼,隨即不動神色地岔開了話題。
吃完飯,李思思提議去附近洛克菲勒中心的頂層看看紐約的夜景。
宗故本來想回家,秦子然卻碰了下他的手肘:“沒去過,想去。”
宗故看時間還早,那地他也沒去過,便點了點頭。
秦子然買了單,三人一路走到洛克菲勒大樓底層。售票處排隊的人不算太多,沒多久就輪到他們了。
坐著電梯到了頂層,電梯門一口,風已經迎面吹了過來。
夏天的日落來得晚,他們剛好趕上了。金粉色的光從高空一點點漫下來。眼下是密集林立的高樓大廈,中央公園像一大塊深綠色的森林,嵌在這片喧囂的鋼筋水泥中。
頂樓的風更盛,把衣角吹得獵獵作響。
秦子然接了一個電話,是吳殊打來的,公司最近融資方面遇到一些事情,他拿不定主意。
“你那邊風聲挺大的,”吳殊問,“在外面?”
“在洛克菲勒中心的頂樓看風景。”秦子然說。
吳殊輕咳了一聲:“和你想見的那個人一起嗎?”
當時公司發展正在最高速期,秦子然突然說想出國留學。吳殊都懵了,覺得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
在他一再的追問下,秦子然才承認是想來美國找個朋友。
吳殊尋思有什麼朋友能讓他放下高速發展期的公司奔赴大洋彼岸,只當他是來追白月光了。
既然是這種事,他也就不好再攔了,畢竟這關係到人家的終身大事。
秦子然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宗故戴著一個黑色的漁夫帽,雙手搭在護欄邊,下巴皮膚被夕陽勾勒出一道很柔軟的光澤,像只懶洋洋曬著夕陽的小狐貍,毛色溫軟,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秦子然輕聲道:“嗯。”
電話那頭短暫地安靜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啊,事成後記得給哥們發請帖。”
秦子然笑了笑:“難度有點大。”
吳殊不信還有他拿不下的人,揶揄幾句把電話掛了。
工作上還有些急事要處理,秦子然沒有把手機收起來,而是找了個階梯坐下來,點開搜尋頁面,低頭查詢起了什麼。
“那棟樓就是你以後要上課的地方,”宗故在他旁邊坐下,抬手指著遠處一棟樓說,“我的在那邊。”
秦子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簡單“嗯”了一聲,又低頭回到手機上。
宗故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拿膝蓋頂了一碰他的:“你幹嘛呢?”
“有點事。”秦子然說。
宗故看著他,莫名有點不爽。這人叫他來看風景,結果自己卻一直盯著手機。
他用膝蓋又頂了一下,這次力度更大了:“夕陽快落下去了。”
秦子然身子晃了晃,只是說了聲“嗯”,又繼續滑動螢幕。
宗故嘖了一聲,伸出食指不安分地挑了一下秦子然在手機上敲打的指尖。
微涼的觸感傳來,秦子然指尖停了一下,忽然反手一撈,直接把宗故的手壓在自己膝上,頭也沒抬:“別鬧,工作呢。”
掌心熨帖的溫度從手背傳來,宗故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反而被握得更緊了,指骨都有些發麻。
“可以幫我拍張照嗎?”李思思轉身過來,話說到一半,卻看見階梯上兩人挨在一起,秦子然一隻手握著宗故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
她立刻做了一個打擾了的手勢,捂著嘴轉身走了。
“人家要拍照,”宗故低聲說,“快放手。”
秦子然這才慢慢鬆開了手。
宗故走過去幫李思思拍了幾張。這次他有自知之明瞭,把手機還回去時指著秦子然說:“他拍得好點,等他忙完給你拍。”
“謝謝,”李思思拿過來看了看,“挺好看的呀,我給你和你男朋友也拍幾張吧?”
宗故怔了一下,正要開口解釋,肩頸忽然被人從後面勾住。
秦子然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一隻手隨意架在他脖子上,把人往自己這邊一帶,語氣隨意道:“來,拍吧。”
如果您覺得《銀河不入眠》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7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