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的財報發你那了,”吳殊在視訊會議那頭說,“你看看上個月的明細。”
他說完話停了一會兒,發現影片那頭沒有聲音,拔高了音量:“子然?”
秦子然遲鈍地眨了下眼,才低聲回答:“好。”
“你最近怎麼回事?”吳殊打量著他,“感覺總是慢半拍。”
秦子然微微蹙眉:“今天有點頭疼。”
“那你早點休息,”吳殊語氣鬆了些,帶著點調侃,“是不是談戀愛太費神了?”
“不是。”秦子然搖了搖頭,沒多解釋。
又聊了一會兒財報後,秦子然才把電腦合上,抬手揉了揉太陽xue,腦袋裡的神經像是被反覆拉扯著,那種沉頓感揮之不去。
治療雙相的藥物副作用很雜,嗜睡、發抖、發胖、頭疼,都是常見情況。
每個人吃藥後的反應不一,到了秦子然這裡,更明顯的是頭疼和思維變慢,像生鏽了一樣,往常靈光乍現就解決的問題,現在需要花更多時間才能理清。
最近這種隱痛開始變得頻繁,不算劇烈,但是會時不時來一下。
很磨人。
宗故從房間裡出來,正看見秦子然閉眼按著太陽xue。
他腳步頓了一下,走過去關切道:“又頭疼了?”
秦子然點點頭。
“我幫你按按,”宗故走到他身後,把手覆到太陽xue上,動作很輕地按摩起來,“我說你去問下醫生,看看能不能換種藥,總這麼熬著也不是辦法。”
“嗯,”秦子然枕在他的腹部,肩頸逐漸放鬆下來,“明天去。”
這幾天宗故特意去網上學習了緩解頭痛的按摩方法,溫熱的指腹按壓了一陣,秦子然覺得舒服點了。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人拉過來抱在腿上:“晚上想吃什麼?”
宗故想了想:“你頭疼就別做了,晚上出去吃火鍋。”
剛說完,宗故兜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他低頭一看,是宗欣茹的電話。
他接起來“喂”了一聲。
宗欣茹在那頭開門見山:“晚上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宗故看了秦子然一眼,支吾著想推脫:“晚上可能不太……”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宗欣茹打斷了:“帶上秦子然來吧。”
宗故整個人愣在原地:“啊?”
“行了別裝了,”宗欣茹在那頭嗤笑一聲,“宗婗早都告訴我了。”
宗故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尖:“哦。”
宗欣茹悠悠道:“怎麼?你是打算以後都不見我了?”
宗故矢口否認道:“沒有。”
但確實不太敢見,怕尷尬。
畢竟秦子然本來是跟宗欣茹相親的,結果卻跟他搞一塊了。
“我都不惜得說你兩,”宗欣茹沒什麼好氣地數落道,“互相喜歡早說開在一起不就得了,擱這兒溜我玩呢?”
“真沒有,”宗故放軟了語氣解釋道,“我一直以為他是直的。”
宗欣茹“呵”了一聲:“特別是你,喜歡男的也瞞著我,真行啊宗故。”
“下次不敢了,”宗故從善如流,拖長聲音哄她,“茹姐,給個面子。”
“行了行了,”宗欣茹嘆了口氣,“晚上來我家吃飯啊,認識一下我的新男朋友。”
宗故愣了半秒,隨即笑開了:“還是你動作快。”
宗欣茹在那頭輕哼一聲:“老孃缺人追嗎?”
晚上,宗故買了點甜品帶去宗欣茹家。
宗欣茹的新男友不是上次宗故看到的那個小網紅,而是一個餐廳主理人。這人看上去謙和穩重,做事利索,晚飯基本都是他張羅的。秦子然進去幫著打了會兒下手。
有宗婗在的地方氣氛總歸冷不下來,三個人聊了會兒,宗欣茹對著廚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問宗故:“你準備怎麼給你爸說?”
宗故不鹹不淡地說:“已經出櫃了。”
“真的假的?”宗欣茹睜大眼睛,“那他前幾天和我打電話,怎麼還打探你有沒有交女朋友?”
提起這事宗故有些煩,他蹙了蹙眉:“我哪知道。”
他出櫃了是一回事,宗承能不能接受是另一回事。
目前老頭子對他出櫃的態度就是……沒有態度。既不發火,也不表態,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裡。
哪怕是劈頭蓋臉罵他一頓也好過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冷處理。
宗欣茹思索著:“二伯這人,雖然看起來比我爸好說話吧,但我小時候其實最怕他。他那性格……”
宗婗補充到:“綿裡藏針。”
“嗯。”宗欣茹點點頭。
“不過也不一定,他最初也不同意我和Leo在一起,”宗婗聳了聳肩,“後面還不是管不著。”
“慢慢來吧,這事也急不來,”宗欣茹轉開了話題,神色嚴肅了些,“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我打算下個月回趟國,你和婗婗寒假也安排一下。”
宗故點頭道:“嗯。”
這頓飯宗故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是會兒想到老頭子那捉摸不透的態度,一會兒想到奶奶住院的訊息煩心。
秦子然瞧著他滿臉心事,回程的路上問他怎麼了。
宗故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聲音悶悶的:“一些家裡的事。”
紅燈亮起,秦子然踩下剎車,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算你家人嗎?”
宗故沒什麼猶豫:“算。”
“家人可以幫你分擔一些家裡的憂愁嗎?”秦子然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指尖。
宗故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還不是我爸。他現在這態度我是真摸不透,煩死了。”
秦子然安靜地聽著,過了幾秒轉頭問他:“要是他不同意呢?”
“那他另找繼承人吧,”宗故回握住他的手,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反正是別指望我了。”
秦子然低頭看了一眼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唇角噙起一抹很淺的笑:“行,那以後我養你。”
感恩節的假期,他們飛去了百慕大。
剛下飛機,就聞到空氣中很淡的植物氣息。
他們訂了一個海邊的小別墅,有一半時間會去海釣浮潛衝浪;另一半時間在別墅裡做飯玩遊戲看電影,或者在海浪聲中不知疲倦地纏綿。
宗故平時懶得拍照,可最近手機裡卻存滿了偷拍的秦子然——看書的秦子然,做飯的秦子然,游泳的秦子然。
他買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冰箱貼,並暗自決定以後每和秦子然去一個地方就要買一個做紀念。
人會在幸福時變得貪心,他貪念與秦子然在一起的幸福,並且開始奢望時間就此停擺。
因為一切美好了得太過虛幻,虛幻到他心生惶恐。
粉色的海灘,搖晃的樹影,銘心刻骨的擁吻,如果人生擁有過一斷被海風和愛意填滿的回憶,就會在很久以後,仍舊覺得那段時光像是做了一場潮溼而柔軟的夢,連回憶都帶著朗姆酒般微醺的甜味。
宗故覺得自己像個孤注一擲的下注者,嚐到了那點甜頭,便無法忍受失去。
有一瞬間他甚至想,乾脆回紐約就綁著秦子然去領證好了,從此以後,名正言順再不分離。
但是他們太忙了,回到紐約後就一頭扎進了忙碌的生活中。
過了感恩節,紐約的氣溫便開始急轉直下,一路跌破了零度。
每年的聖誕點燈儀式是這座城市的傳統,最為盛大的就是洛克菲勒中心。
宗故以前一直覺得這種活動俗氣又無聊,但今年他也去了。
洛克菲勒的人潮過於洶湧,所以他們最終去了布萊恩公園。
點燈儀式在12月中旬,宗故穿著深色羊絨大衣站在人群裡,鼻尖仍舊被凍得通紅。秦子然並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從後面抱住了他,把他冰涼的手一點點捂進掌心。
巨大的聖誕樹下,燈火驟然亮起,千萬簇霓虹在夜色中閃爍,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在這片喧囂聲中,宗故突然轉過頭,呼吸在空氣中化成一團白霧,聲音卻異常清晰:“秦子然,明年我們去領證吧。”
秦子然明顯怔了一下,那雙沉靜剋制的眼眸掠過一瞬罕見的錯愕,隨後化成了溫柔的笑意。
他低頭湊近宗故,說:“好啊。”
聖誕前夕,宗故和秦子然一起飛回國內。
因為關係沒有公開,兩人只能暫時各回各家。
秦訓跟許菀知離婚後,原先住的那套房子劃在了秦訓名下。
秦子然去的時候,周苑和她兒子都已經堂而皇之地住進來了。
周苑笑得虛偽又客氣:“子然回來了?你的房間都還好好的,我們沒動過。”
秦子然沒說什麼,推門進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擺件歪七扭八,原本整齊掛在衣櫃裡的衣服如今皺巴巴地縮在角落,像是被人隨意翻動後又胡亂塞回去的。
他並不意外,連他親生父母都不在意的東西,又有誰會特意替他保留?
他只是慶幸在出國前把宗故送他的東西都帶走了。
他也懶得在這種瑣事上浪費口舌,收拾了一個箱子把能帶走的帶走了。
離開時,他站在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房子。
忽然有些唏噓。
他的人生前二十年就像這些行李,剝開那些光鮮亮麗的表象後,其實最後能帶走的、值得留念的,寥寥無幾。
因為宗故奶奶生病,宗故家住了一些來探病的親戚,秦子然不方便去,許菀知那裡也有諸多不便。他拖著行李站在江城的街頭,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落腳。
他在江城沒有家了。
不過沒關係,以後宗故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最後他訂了個酒店落腳,宗故聽說後有些鬱悶:“委屈你幾天,以後我們在江城買套新房,咱們自己住。”
“沒事,”秦子然反過來安慰他,“住酒店還省得收拾。”
回國後的日子並不輕鬆。宗故忙著去醫院陪護,跟著宗承去公司刷臉、混人脈。秦子然也去公司處理一些積壓的事務,回老宅探望了下秦興懷。兩人雖在同一座城市,前幾天卻忙得沒時間見面。
秦家是靠建築行業起家的,但如今這個行業有些江河日下,秦家也沒趁早抓住機會轉型,如今的地位顯得有些不上不下。
在老宅的時候,秦子然從秦興懷與旁人的談話中聽出秦訓想加入網際網路行業,投了不少錢,但都以虧損而告終。
席間,不知是誰忽然談起秦子然投的耀光科技近期勢頭強勁,有幾個親戚動了心思,也想跟著投資分一杯羹。
秦子然記得清楚,當初他剛起步時,這些長輩無一不是冷嘲熱諷,現在無非是看公司有起色才想來搭順風車。他一向很排斥這些跟風投資,更不想秦家人插手公司事務,最後只是淡淡笑道:“我不是第一股東,這種事做不了決定。”
這天忙完了手上的瑣事,他實在想念宗故,於是發了條微信過去:“在幹嘛?”
過了幾秒,宗故的訊息彈了出來:在公司,不過你現在可以過來,辦公室沒人。
說完宗故丟了一個地址,秦子然隨即驅車趕去。
前臺將他領到宗故的辦公室,掩門離開。
兩人已經整整五天沒見面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後分開最久的一次,宗故每天都盼望著能夠從那一堆破事中抽身,哪怕只是給秦子然打個影片,見見這個人的臉也好。
門剛關上,他就反手落了鎖。
他一把把秦子然按到沙發裡,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壓抑太久後的炙熱與洶湧,像火焰沿著心臟一路燒開,熱意寸寸蔓延。
秦子然幾乎是本能地迎合上去,把人往懷裡帶。
宗故少見地穿了一身半正式的西裝外套,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漂亮的鎖骨。
秦子然眸色微沉,很快翻身把他壓在沙發上裡,不一會兒手就滑進了衣衫裡。
宗故喘著氣把他的手拿出來:“這裡不行。”
秦子然抱住他的腰,鼻尖蹭著他的頸窩,小狗撒嬌一樣:“好久沒做了。”
其實也就不到一週。
“憋著,”宗故安撫著揉他的軟發,“這裡隨時會有人進來找我。”
秦子然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把頭埋得更深。
話音剛落,門口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宗故,怎麼把門鎖了?”
宗故身子一僵。
操!是宗承的聲音,他不是出去應酬了嗎?
他十分慶幸剛才沒有昏了頭。
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他走過去開門:“爸, 你怎麼來了?”
宗承身形清瘦,穿著一身老派的淡色中式卦衫,眉眼間跟宗故有幾分相似,但那雙眼睛深不見底。
他的目光越過宗故,直接落在秦子然身上。
那一瞬間,秦子然很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不動聲色的審視。
“這位是?”宗承微微眯氣眼。
“這不是秦子然麼?”宗故語氣盡量自然,“你們沒見過嗎?”
“哦,你就是秦子然啊!”宗承微蹙的眉頭突然展開了,眼角笑紋彎起,瞬間變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鄰家老者。他走過去十分親切地拍了拍秦子然肩膀:“小時候見過你,現在竄這麼高了!果然是儀表堂堂,有你爺爺當年的影子。”
秦子然面上維持著客氣和禮貌:“宗叔叔,我本來一回來就想親自上門拜訪您的,但您的助手說您下週才有時間。”
“客氣什麼?以前我還沒少受你爺爺的提攜呢。”宗承似乎對秦子然滿意極了,非要拉著他留下來吃晚飯。
秦子然看了眼宗故。
宗故挑了挑眉:“那就一起吃唄。”
一路上,宗承表現得像個和氣的長輩,對秦子然的穩重和才華讚不絕口。
餐桌上,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紐約的留學生活。
酒過三巡,宗承放下杯子,笑著開口:“誒子然,你跟欣茹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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