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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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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拒絕

“宗叔叔,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秦子然語氣平和,“有些感情,外人其實很難評判。”

宗承眼睫微挑,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宗婗打斷了。

“行了爸,你擱這兒上什麼政治思想課呢?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她放下手機,拽住宗承的手腕,“我上學期GPA 4.0,你不是說有獎勵嗎?我已經想好了……”

宗婗開始嘰裡呱啦地說起自己看中的東西,宗故卻什麼都聽不進去。

他抬眸的瞬間,正好和秦子然對視了一眼,對方神色複雜,宗故心咣噹一下落了下去,沉甸甸地砸進胸口。

老頭子八成是察覺了什麼,或許是證據還不明確,或許是不想說得太直白,所以才會這樣不輕不重地敲打他們。

偏偏宗承又不明說,這種刀懸在空中不知道何時落下的感受反而更折磨人。

這就是宗承的作風,一貫如此。

小時候冬天,宗故嫌穿太多衣服麻煩,死活不穿外套。江雪會苦口婆心地勸他,或是直接強制給他穿上。宗承從來不會勸,只會讓他自己默默地撞南牆。

有一年冬天他們去哈爾濱看冰雕,出門前,江雪拿著大衣追著宗故跑,宗故偏不穿。宗承什麼都沒說,就那樣帶著他出了門。結果冰雕園裡冷得厲害,宗故凍得鼻涕眼淚一起流,最後實在撐不住,跑去拽宗承的衣角求衣服穿。

宗承低頭看了他一眼:“忍著,這是你不聽話的代價。”

那天回去後宗故燒了一夜,從此以後再也不敢不穿外套。

儘管忐忑,但宗故其實早已下定了決心,如果宗承真的容不下這段感情,他會義無反顧地選秦子然。

秦子然這人吧,看起來什麼都有,家世、學歷、事業。

可當你走進後,會發現不是的,他真正擁有的很少。

宗故總是忍不住心疼他。

心疼他從來沒有被家人偏愛過,心疼他那麼聰明驕傲的一個人,卻要吃那些讓腦子變鈍的藥,心疼他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總是覺得自己不正常。

他做不到,也捨不得把秦子然一個人丟下。

哪怕前面真的是南牆,哪怕真的撞到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他也認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宗承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等他女友也到紐約後,宗故和宗婗陪著他們在紐約逛了些景點。

偶爾有幾次,也叫上秦子然一起吃過飯。

宗承什麼都沒說,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反對的態度,平靜得彷佛一切都只是宗故的錯覺。

時間久了,連宗故自己都開始懷疑,會不會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秦子然卻始終沒有真正放下心。

果然,該來的還是會來。

某日,宗故去了公司,秦子然收到了一條訊息,宗承把他約到唐人街的一家舊茶館見面。

茶館藏在巷子裡,煙雲繚繞,木窗半掩。

秦子然推開木質包間的門,宗承和上次見面那位女人在裡面慢悠悠地泡茶。

宗承見他來了,抬了下眼:“坐。”

秦子然點點頭,在大長桌的對面坐下。

茶水在爐子上輕輕沸著,發出細微聲響。

“你是個聰明孩子,”宗承手上撥弄著茶葉,緩緩開口,“猜到我今天要說什麼了嗎?”

秦子然看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沉默片刻道:“還請您直說。”

“你的外表、家世、能力,樣樣都很出眾,”宗承不吝讚美,“所以我大哥才會想把欣茹介紹給你,我也一直都很欣賞你。”

秦子然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宗承將茶葉倒進杯子裡,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但是宗故不行。”

雖然早就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但聽到這句話時,秦子然還是覺得後背慢慢滲出一層冷汗。

宗承看他一眼:“他年紀小,感情用事,不知道以後會因為你們的事而付出什麼代價。子然,你比他成熟,應該也比他更懂得權衡利弊。”

“你爺爺,或是你爸爸,也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他說著,拎起熱水壺,往茶杯裡緩緩注水,“假如你們就此打住,我就裝不知道,不會告訴任何人。”

白霧升騰,女人見勢體貼地把那茶杯推過來給秦子然:“來,你喝。”

秦子然低聲道謝,卻沒有碰那杯茶,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宗叔叔,我知道我要說的東西在你看來不值一提,但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我想和他好好過一輩子,可能對您來說真心並不重要……”

“不,真心很重要,”宗承打斷他,甚至露出一絲憐憫的笑,“但是真心會變,會消失。我當年跟他媽媽也是真心相愛的,結果呢?最後還不是鬧得一片雞毛。”

“您跟阿姨離婚我很遺憾,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也會如此,”秦子然抬起眼,“也許只是說明你們並不合適,或者……缺乏經營好一段感情的能力……”

聽到這句話,宗承泡茶的手停住了。

“你真是……太天真了,”宗承看著他搖搖頭,笑聲裡滿是譏諷,“既然你要說能力,那我問你,你吃的那些藥是治什麼的?”

秦子然猛地一僵,指腹用力摩挲了一下掌心。

宗承掀起眼皮,那雙銳利老練的眼睛幾乎要一路剝開他的皮囊穿透他的骨髓。

他盯著秦子然,一字一句道:“你有精神病。”

室內只剩茶水翻滾的突突聲,等到那水突然燒沸時,秦子然感覺胸口強撐著的那股氣也被這道尖銳的聲音戳破了。

宗承盯著他,眼神是少見的嚴肅:“你或許是真心喜歡他,但宗故不能跟一個精神不穩定的人耗一輩子。你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好,憑什麼覺得你有能力經營好你們的感情?”

沉默在空氣中發酵。

秦子然垂眸坐在木椅上,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打他決定赴約起,他其實就已經想過宗承會說什麼。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每一種回答。

可他沒想到,宗承會直接提起他的病。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的軟肋。

他自己也無數次懷疑過,他這樣的人,到底能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愛人。

良久,秦子然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眼神卻固執:“我們不會分開。您今天單獨來找我,不也是因為您知道宗故不會聽您的嗎?”

“是,我承認,”宗承大大方方地點頭,端起茶輕輕吹散熱氣,“他的性格,我越反對,他越抵抗。”

秦子然反問道:“那您就不怕我告訴他?”

“你當然可以說,”宗承隔著嫋嫋的煙霧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讓他痛苦的話。”

明明宗承臉上還帶著三分笑意,秦子然卻覺得那一眼毛骨悚然。

片刻,秦子然站起來,聲音堅定:“我雖然有病,但從來沒有做過傷害他的事情。在確定關係前,宗故也知道我的真實情況,我們已經在一起一段時間了,病情並沒有影響到任何東西。我理解您的擔心,但我們很好,不會分開。”

說完,他便站起身:“宗叔叔,我還有別的事情,就先告辭一步。”

“如果你真的愛他,”宗承重新抬起眼,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就不要拖累他。”

秦子然腳下一頓,原本挺拔的脊背在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塌了一寸。他沒回頭,有些僵硬地抬腿走了。

女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聲問:“就這麼讓他走了?”

“他兩這樣子現在也分不開,”宗承看著杯中起伏的碎茶葉,“慢慢來吧。”

秦子然關上門走出來後,站在扶梯上僵了很久。

樓下有人在說笑,服務員端著茶盤來回穿梭。

可他只覺得恍惚。

即便他剛才回應宗承時擲地有聲,可是他也清楚,對於自己的病情他並沒有那麼篤定。

因為這個病,他曾經不可自制地對宗故失過三次約。

儘管他已經在吃藥了,但是內心難免會有惶恐和不安。

他知道遲早會有被長輩發現的一天,也以為自己早就做好準備,卻在宗承說你不要拖累他的時候鬆動了。

宗故和自己在一起,未來真的會輕鬆快樂嗎?

他低下頭,閉了下眼。

“先生,請讓一下。”身後有人說著。

他睜開眼,側身讓開了路。

等那人走了之後,他拿出手機,習慣性開啟和宗故的對話方塊,卻很久都沒有打出一個字。

倒是宗故的電話先打了進來:“在哪呢?”

秦子然:“唐人街。”

宗故:“跑那去幹嘛?”

秦子然頓了頓:“買點做菜的調料。”

宗故說:“我定了家餐廳,六點見。”

說著便順手把餐廳地址發了過來。

那是家旋轉餐廳,秦子然吃飯吃到一半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確實是忘了,往年也沒怎麼慶祝過。

吃完飯,宗故把他帶到酒店頂層的套房。

房間內有一個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曼哈頓的景色。外面下著大雪,整個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望不到頭的雪白中。

秦子然嘴裡含著一顆檸檬糖,正站在窗邊出神。宗故走過來,雙手圈住他的脖頸,舌頭長驅直入地伸進他的嘴裡,把那顆糖捲走了,秦子然追吻回去,兩人的口腔裡彌散著淡淡的纏綿的檸檬味。

秦子然被撩得心尖發顫,把他壓到牆上,一陣陣往上’頂。

宗故感覺他今日不同以往,除了急切、熱烈,還有些焦躁。

他喘著氣,貼在他耳邊說:“你……有些奇怪……嗯。”

秦子然沒有回應他,只是更深地用力,吻順著他的下巴一直到鎖骨,最後在那裡深深咬了一口。

宗故疼得悶哼了一聲,整個人被撞得頭皮發麻,意識逐漸模糊。

……

隔日醒來,秦子然少見的沒有提前起床,而是側身躺在床上靜靜地端詳他。

宗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神志清醒後突然想到一件事:“你還沒拆禮物呢。”

秦子然眉梢微抬:“還有禮物?”

宗故在床頭櫃裡掏出一個禮品盒,那是個很扁很薄的盒子,秦子然放在手裡掂量了一下,不算重。

“是什麼?”秦子然看著他問。

宗故笑了笑:“你猜。”

“書?”

“接近,但不是。”

秦子然又猜了幾次,都沒猜中。他拆開包裝,發現裡面是一個紅色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不動產證產權”。

“這是……”秦子然愣了一下,“房產證?”

他翻開內頁,上面寫著他和宗故的名字。

“對,”宗故湊過來,“江城的房子,下次回去你就有家了,我們的家。”

秦子然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半響沒說出話來。

他其實對家沒什麼執念,小時候那個家不要也罷。

長大後住寢室、酒店、公寓,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區別。

但是宗故卻總是執著於此。

直到這一刻他好像終於理解了,因為宗故是真的毫無保留地想把他計劃到自己的未來裡。

他只覺心軟得一塌糊塗:“什麼時候買的?”

“就回來後,”宗故說,“本來我兩應該親自回去簽字的,你不知道我託了多少關係才異地辦下來。”

宗故說著,又興致勃勃地翻出手機裡的戶型圖:“你看,大的這個是我們的主臥,中間這個可以做書房,安兩臺電腦打遊戲……窗簾我想要淺藍色的,家裡一定要養只狗,狗窩放這裡……”

窗外積了一些厚厚的新雪,細碎的晨光落在宗故身上,把他那雙眸子映得格外柔和,好似藏著滿天星辰,秦子然看得很心動。

宗故是掠過冬日的暖陽,是吹進荒原的一縷清風,是他原本可望而不可及的人間。

儘管他惶恐不安,數次懷疑過自己有沒有資格去愛宗故。

可是與宗故共同擁有一個家這件事,還是輕而易舉擊潰了他所有的遲疑與脆弱。

自己這一生,好像終於有了真正想去的地方。

此時此刻,他忽然開始奢望歲月漫長,希望他們這一生永不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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