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週五,早上在酒店吃完飯,兩人便各自去了學校。
宗承約了老友去打高爾夫,宗故早上有課,並沒有陪同一起前往。
下午秦子然回到家,宗故正盤著腿在客廳的地毯上打遊戲。
聽見開門聲,他偏頭看了一眼。
秦子然把外套掛好,走進客廳。
宗故放下游戲手柄,抬眸看他:“我爸知道我們的事了。”
秦子然眼尾輕輕挑起,臉上倒沒有多意外:“怎麼會這麼說?”
“他中午突然給我發了一個文件,”宗故扯了下嘴角,“你猜是什麼?”
秦子然順口說了一句:“停掉你信用卡的通知?”
“不是,”宗故搖搖頭,“文件名是:《同性戀如何預防艾滋病》。”
秦子然明顯怔了一下,仔細一想,又覺得這像是宗承會做出來的事。
他城府深、理性、擅長權衡利弊。
如果已經預設他們暫時分不開,那在宗承看來,提醒宗故注意健康,似乎反而是眼下更現實的做法。
這也無可厚非。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秦子然想了想,終於還是開口,“昨天我去唐人街,其實是去見你爸了。”
宗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說什麼了?”
秦子然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讓我們分開。”
宗故顯然怔住了,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過了會兒才煩躁地抓了把頭髮,低低罵了好幾句“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昨天不對勁,”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秦子然面前,“他為難你了嗎?”
“嚴格意義來說,”秦子然平靜地看著他,“沒有。”
宗故眉頭蹙起:“他知道你的病嗎?”
秦子然眸光輕顫,沒有說話。
宗故捏起他的下巴,強迫秦子然和他對視:“說實話。”
秦子然輕輕點了下頭。
宗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太瞭解宗承的手段了,那老頭子最擅長笑著往別人身上扎刀,一紮就是一個準。
“他說什麼了?”
秦子然半晌無言,那幾個字在喉嚨裡滾了幾圈,最後還是淡聲道:“希望我別拖累你。”
宗故胸口像堵了水泥一般,憋得生疼。
他看著秦子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雙手緊緊地把人拽進了懷裡,力道很大,大得手肘有些發顫。
過了會兒,他把臉埋在秦子然肩頸間,悶聲開口:“別聽他的,他就是那樣,自以為是慣了。”
“我知道,”秦子然垂下眼,伸手環住他的腰,把人抱得更緊,“我沒準備因為他說的幾句話就放手。”
“你知道就好,還有你記住了,你沒有拖累我,”宗故抬起頭,緊緊盯著秦子然,一字一句道,“是我離不開你。”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二月底。
某天晚上,秦子然毫無預兆地接到了大姨的電話。
那頭拐彎抹角地提到許菀知最近狀況不好,言語間透露出希望他回趟國的意思。
秦子然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她怎麼了?”
“我聽說李燦前幾天吐血了,”大姨在那頭嘆了口氣,“你媽好像精神有些崩潰,我去看她的時候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人有些恍惚,我怕她出事。”
秦子然擰了一下眉心:“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把許菀知的電話從黑名單里拉出來,打了幾個過去,那頭卻始終沒有人接。
“嘟——”
“嘟——”
就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他坐在空蕩蕩的家裡,一遍一遍撥通了許菀知的電話,可大多數時候總是無人接聽。
久而久之,他好像也就在這一陣陣忙音中習慣了失望、疏離、以及不被在意。
若是許菀知徹底不管他倒也乾淨,偏偏她不是。
偶爾她也會接起電話,溫聲問他想要什麼,吃飯了沒有。
許菀知總是能把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剛剛好讓他明白自己永遠不是首選不敢奢望更多,又剛剛好讓他不至於完全狠下心來斬斷這段關係。
聽到許菀知不好,也知道回去大概又是新一輪的消耗,秦子然卻沒有辦法完全不管。
那根刺扎得太久太深,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可只要稍微一動,還是會連皮帶肉地疼。
他靠在椅背上,思忖片刻,最後開啟手機,買了第二天回國的機票。
隔天一早,宗故開車送秦子然去機場,在車上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寧。
可秦子然是為了許菀知回去,這事他也沒辦法阻止。
一路上,他總是忍不住去看秦子然,盼望對方能突然收到國內打來的電話,說許菀知沒事了,他不用回國了。
可手機始終安安靜靜。
機場大廳人來人往,秦子然換了登機牌後,宗故拽住他的衣領,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什麼時候回來?”
秦子然沒辦法給一個具體的時間,只是安撫道:“處理完事情就立刻回來。”
宗故情緒不高,那雙散漫的眼睛此刻低垂著,難得透出幾分快要溢位來的不捨:“你得趕緊回來,學校也不能請假太久。”
秦子然低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知道,而且我也會很想你。”
宗故微微耷著的嘴角這才稍微揚了揚。
廣播聲響起,秦子然得去過安檢了,他伸手抱了抱宗故:“快回去吧,過幾天見。”
宗故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一直到秦子然的身影消失在安檢處,他才收回視線。
四周乘客拖著行李來來往往,他心裡一陣空落落的,呆了幾分鐘後才離開機場。
秦子然飛到國內時,已經是紐約的凌晨,等行李的時候他給宗故撥了個影片電話。
宗故一直沒睡,在等他的電話,接起來時聲音懨懨的。
“我一會兒打車去她那看一眼,”秦子然說,“你早點睡覺。”
宗故薄唇輕輕抿著,趴在枕頭上看著鏡頭:“睡不著,想等你見完她。”
秦子然這次回去,他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聽話,明天你還要去上課,”秦子然聲音放低了些,用安撫的語氣道,“明早你一醒來我就給你打電話。”
宗故這才不情不願地鬆了口:“好吧。”
掛了電話,秦子然先到酒店放下行李。
連續飛十幾個小時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疲憊,他靠在床頭補了半小時覺,才重新起身打車到他大姨給他的地址。
那是一棟藏在老城區巷子裡的普通居民樓。
樓道昏暗狹窄,電梯年久失修,門合上的時候發出咔嚓一聲響,好像隨時都會壞掉。
到了六樓,秦子然走到門口,鐵門旁邊的牆面掉了不少粉,角落還堆著一些雜物。
這裡環境實在稱不上好。
秦子然很難想象,向來講究體面的許菀知居然會住進這種地方。
他敲了半天門,卻沒有動靜,許菀知電話也一直是關機狀態。
他靠在走廊邊,低頭點了根菸,就在他準備給大姨撥電話時,電梯門突然開了。
許菀知一個人慢慢走了出來。
她似乎瘦了很多,臉上曾經精緻的妝容就像這棟樓的牆粉一樣被一點點剝掉了,只剩下滿眼疲憊。
她穿著件簡單的駝色大衣,頭髮有些凌亂,垂著頭往前走,剛下電梯時甚至都沒注意到秦子然。
秦子然低聲叫她:“媽。”
她抬頭看了秦子然一眼,愣了幾秒,像是才這終於反應過來:“你怎麼來了?”
秦子然站起身:“來看看你。”
許菀知眼神微微停頓:“你大姨叫你來的?”
秦子然聳了聳肩,沒否認。
“我沒什麼,”她低頭掏鑰匙,“只是你李叔不太好,你回去吧。”
秦子然吐出一點菸霧,淡淡開口:“我飛了十多個小時,不邀請我去你家坐坐?”
許菀知動作頓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秦子然走到玄關,這就是個普通的三室一廳,屋內裝修不算豪華,但還算乾淨。
只是玄關堆滿了雜亂的藥盒和沒來得及整理的生活用品,大概能看出來最近屋子的主人狀態不好。
許菀知給他倒了杯水,隨後她自己也從口袋裡摸出根菸點上:“你大姨真是小題大做,我能有什麼事,要你從美國飛回來。”
她靠在沙發邊,低頭吐了口菸圈:“明天回去吧。”
秦子然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也覺得她現在看上去確實還算正常,美國那邊還要上課,還有宗故在等他,於是他點點頭:“行。”
見完許菀知,秦子然回酒店補了個覺,醒來時國內是晚上八點,而紐約那邊剛剛天亮,他給宗故撥了個影片。
那頭幾乎秒接,宗故一直在等他的電話,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擔心。
“怎麼樣?”
“沒什麼事,”秦子然說,“我看她還行。”
宗故鬆了口氣,大概連他都覺得自己有點過度緊張了:“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秦子然說。
宗故這才露出了一點笑意。
掛了電話,秦子然沒地方去,許菀知問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飯,橫豎也沒什麼別的事,他便應了下來。
飯桌上很安靜,他和許菀知真沒什麼好聊的。
兩人沉默地吃了幾口飯,許菀知忽然停下動作,有些遲疑地開口:“你談戀愛的物件……是什麼樣的人?”
“他啊,脾氣不太好,”提起宗故,秦子然露出了一個及其溫柔的笑容,“但嘴硬心軟,很好哄。”
許菀知看著他難得露出的神情,微微怔了一下。
她問:“有照片嗎?”
宗故的家世和身份都太過特殊,秦子然不想在此時惹出任何不必要的麻煩。他搖搖頭:“等以後再給你看吧。”
許菀知也沒強求。
吃完飯他們一起去了醫院,秦子然終於見到了李燦。
那是個看上去很老實樸素的男人。
他躺在病床上眼窩凹陷,臉上蒼白得完全沒有血色。可即便如此,依舊能看出來,這人年輕時應該長得很周正。
秦子然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瘦,令人心驚的瘦,連病號服都顯得空蕩蕩的。
他皺了下眉,按許菀知的說法,這人不是剛生病沒多久嗎?為什麼會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
李燦在病床上,胸口淺淺地起伏著,聲音很輕:“子然都長這麼大了……真是儀表堂堂。”
秦子然其實完全沒印象小時候見過他,只是禮貌地寒暄了幾句。
後來許菀知出去買水果,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燦望著窗外,沉寂了幾秒鐘,把視線慢慢挪向秦子然:“等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你媽,她這輩子不容易。”
秦子然頓了頓,看著男人幾乎脫相的面孔道:“您這病……”
“胰腺癌,”李燦苦笑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幾聲虛弱的微喘,“沒得治的。”
秦子然斂下眸子,忽然想起什麼:“我媽之前說,您父親也是這病?”
“是,”李燦點頭,“我十歲那年他就走了。”
“十歲?”秦子然眉頭一下皺緊,感到很疑惑,“可我媽不是說……您父親是幾個月前才確診去世的麼?”
那時候許菀知甚至還給他打過電話,問國外有沒有胰腺癌的新藥。
李燦唇線抿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緩了很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幾個月前……確診的是我,你媽媽來醫院照顧的人……一直都是我,她其實……只在小時候見過我爸爸。”
秦子然腦子“嗡”地一聲,只剩一片空白:“那她為什麼……”
“我一直想告訴你,”李燦眼神複雜地看著他,聲音氣若游絲,“你媽媽精神有些……不太正常,已經好些年了。”
秦子然像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腦袋,怔怔看著他。
“我一直想帶她去看醫生,但她……很抗拒,”李燦的聲音越來越低,“有段時間……我覺得她好了,但這次我的病……好像又刺激到她了。”
他咳了幾聲,抬起頭看向秦子然:“如果你美國那邊的學業能緩緩,能不能暫停一下……陪陪她?”
從醫院出來後,李燦的話一直在秦子然腦中盤旋。
馬路上人聲嘈雜,他偏頭看了許菀知一眼,假裝隨意問了一句:“李叔這得的是什麼病?”
“胰腺炎,”許菀知理所當然地說,“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秦子然觀察她臉上的表情,試探著開口:“他今天用的那些藥,我以為是化療用的。”
許菀知瞬間煩躁起來,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而激動:“說了是胰腺炎就是胰腺炎!不是胰腺癌!為什麼你們都盼不得他好呢?!”
秦子然眯著眼看她,忽然覺得事情或許比他想象中更嚴重。
為了不繼續刺激許菀知,他放緩了語調:“嗯,是我看錯了,那些只是普通藥水。”
有那麼十幾秒的時間,許菀知就那樣怔怔地站在原地緊緊盯著他。半響,她又恢復了平時的語氣:“你買明天的機票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回到酒店,今天發生的事情在秦子然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本該感到驚訝的,可事到如此,只是覺得情理之中。
以前許菀知那些反覆無常的情緒,那些自相矛盾的話,那些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時刻,終於在這一刻有了解釋。
許菀知也有精神病嗎?
他們這一家子的基因,還真是……厲害。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秦子然接起來,螢幕上跳出宗故的影片電話。
鏡頭那邊的宗故像是剛吃完早飯,看到秦子然後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
“明天你想買哪一班飛機,我看時間比較合適的有……”
“宗故,”秦子然打斷他,“我可能沒法明天回去了。”
宗故的話音戛然而止,神色微微凝了起來。
秦子然有些疲憊的看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我媽的事比我想的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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