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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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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多米諾骨牌

宗故迷迷糊糊從秦子然懷裡醒來,挪了挪身子。

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人,發現秦子然正低著眼看他,眉心輕輕攏著,像有什麼心事。

其實從中午回來,他就察覺到這人情緒不太對,只是當時沒直說。

他沉默片刻,轉過身去跨坐在秦子然腿上,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看著他:“怎麼了你?”

秦子然指尖在他的髮梢動了動:“想和你談談。”

宗故揚眉:“談什麼?”

秦子然語氣鄭重:“談談你丟掉的實習和延期畢業。”

宗故神情一頓:“……你知道了?”

“嗯,看到你的郵件了,”秦子然那雙黑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實習還有可能再爭取回來嗎?”

宗故拉過秦子然的一隻手,帶點撒嬌意味地用指尖摩挲著他的掌心,聲音卻很執拗:“爭取什麼?我只想陪著你。”

秦子然垂下眼,硬著心腸把手抽出來:“我一個人可以。”

宗故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聲音驀地沉了下去:“你一個人可以?秦子然,我回國那天你是個什麼德行你知道嗎?”

眼下一片青黑,胡茬長了一堆,整個人眼睛都是木然的。

像一個具備掏空的行屍走肉,毫無生氣。

宗故喉結滾了滾,眼尾有些發紅:“你不能逼我放著那樣的你不管。”

飛機起飛前,大概有十多個小時,他始終聯絡不上秦子然。

他翻了一遍通訊錄,才發現根本沒人能替自己去看一眼秦子然。

那個時刻他猛然意識到其實秦子然在江城也沒有什麼倚靠了。

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在腦海中預演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一遍又一遍,他真的很怕,其中一種可能是再也見不到了。

那是他人生中最無助、最憋屈的十幾個小時。

他低下眼,睫毛輕顫:“實習沒了還能再找,晚一年畢業也不會死,我只後悔沒有早點來到你身邊。”

秦子然沒說話。

那些準備好的充滿理性的說辭,在看到宗故眼尾泛起的淚光時忽然都失去了意義。

一陣痠軟撞進胸膛,讓他兵敗如山倒。

他只好舉手投降,伸出指腹輕輕抹掉宗故眼尾的溼潤,把人摟進懷裡:“以後不要再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了,好嗎?”

宗故把臉埋在秦子然的勁窩裡,敷衍地應了一聲。

但對他來說這只是緩兵之計,他只是想讓此時的秦子然好受一些。

但事實是——去他的理智,去他的前途,秦子然永遠是他的第一順位,假若以後再發生任何事情,他只會比這次更快地來到秦子然身邊。

一旦宗故執著起來,秦子然是拿他毫無辦法的。

他又陪著秦子然在江城呆了兩週,兩人還抽空去宗故買的新房轉了一圈。

房子就在江邊頂層,視野很好。

宗故心情不錯,一邊轉著一邊闡述自己的裝修計劃。

秦子然在一旁靜靜聽著,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在絕大多數事情上,他不發表意見就代表預設,所以宗故也沒太深想。

說著說著,宗故忽然想起了秦子然在紐約租的公寓,一室一廳,一個人住是完全夠了,但是現在他有一半多的時間都賴在秦子然那裡,東西越來越多,已經有點放不下了。

宗故站在落地窗前,隨口道:“回紐約後你換個大點的房子,我直接搬進去住。”

秦子然看著窗外的江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宗故等了幾秒,轉頭看過去:“跟你說話呢。”

秦子然像是突然回過了神:“換房子?”

“對啊,”宗故又補充道,“你不覺得我們兩人住你那有點擠了?”

秦子然猶豫了一瞬:“我那房子簽了一年,等到期了再說。”

宗故盯著他看了會兒,覺得這人的反應比他預期冷淡很多,皺起眉頭:“轉租不就行了?還是……你不想和我同居?”

“沒有,”秦子然兩隻手搭在宗故肩膀上,低頭在他唇角輕輕碰了一下,“轉租也挺麻煩的,回去再說好不好?”

宗故頓了頓,想著最近秦子然確實煩心事太多,租房這事應該暫時排不上號,於是不情不願地低低“嗯”了一聲。

當天INTRO那邊發來一封郵件,說最近公司供應鏈出了點問題,希望宗故能儘快回去解決。

秦子然狀態看起來已經恢復了正常。至少在宗故面前沒有顯現出什麼異樣,按時吃飯、睡覺,也會主動聊些公司和生活的事情。

晚上,他們坐在床上。秦子然從背後抱住他,低聲道:“回去處理吧,你一直在這邊也不是事。”

宗故沒說話。

理智告訴他,公司那邊確實拖不得。

可不知道為什麼,從秦子然回國開始,他心裡那根弦就始終沒有鬆下來。那幾天他的眼皮一直跳,後來秦子然果然出狀況了。

現在人明明已經好很多了,可那種不安卻沒有消失。

秦子然下巴輕輕抵著他:“你已經為我丟下實習和學業了,如果公司的事再被我耽誤,你讓我怎麼想?”

宗故繃直唇線,偏頭看他:“不怎麼想,你是我的人,我為你放棄點東西怎麼了?”

秦子然安撫似的捏了捏他的耳垂:“可我捨不得。”

“我喜歡的人,應該要過得很好,應該站到更高的地方,毫無忌憚地往前走。”

宗故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沒再說什麼。

可兩個人心裡都清楚,誰也沒有真正說服誰。

宗故被公司那邊催得不行,秦子然這邊態度也很堅決,幾天後,他還是回到了紐約。

秦子然每天都跟他報備,兩人白天聊些公司雞飛狗跳的事情,晚上開影片,即便異地,仍然有說不完的話。

直到有一天,宗故突然失聯了。

那時候是國內的早上八點,紐約的晚上八點。

通常秦子然早上醒來手機裡總會收到很多條宗故的訊息,但是那天什麼都沒有。

他發訊息去問宗婗,宗婗只說宗故還沒回家,電話也打不通。

一直到中午十二點,秦子然已經訂好了回紐約的機票,宗故的影片電話終於彈了出來。

他在影片裡說自己今天實在太倒黴了,出去手機沒電了,開車還能追尾。

“追尾?”秦子然一下子坐直了,“你人沒事吧?”

“沒事啊,”宗故嚼著口香糖,漫不經心地說,“要有事我還能跟你一直打電話嗎?要我蹦個你看嗎?給你跳個科目三?”

秦子然看他那副懶洋洋的樣子,總算是放下點心:“那車呢?”

“去修了唄,”宗故吹了個泡泡,“跟保險公司也扯了半天,累死了。”

秦子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對。

宗故今天靠得很近,幾乎沒怎麼動。

秦子然想了想:“我看看你的腿。”

宗故很快把影片轉到自己的雙腿上,一條寬大的運動褲鬆鬆垮垮地罩著雙腿,還故意晃動了幾下:“怎麼,想摸我腿了?”

“別貧,”秦子然沒看出什麼異常,於是收回目光,低聲說:“早點休息吧。”

歷經兩個月,耀川的查漏補缺總算告一段落,秦子然開始著手思量怎麼對付宗承。

就在這時候,他接到了宗承的電話,約他去江城的一家餐廳見面。

秦子然應下,於公於私,他都應該去見一下宗承。

他準時到了餐廳。

包廂裡茶已經泡好,十分鐘後,宗承才姍姍來遲。

他穿著一身老派的中山裝,腕間盤著一串黑色的珠子,神情溫和,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見到秦子然,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聽說你去找了時序的人拉投資?”

時序一直是啟拓最大的競爭對手。倘若時序願意投資耀川,無異於替耀川就撐起一道保護傘,以後宗承再想動手,也要掂量幾分。

秦子然毫不避諱:“嗯。”

宗承笑了笑:“膽子挺大。時序的人做事沒什麼底線,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擺一道。”

“彼此彼此,”秦子然神色淡淡,“總比現在被挖牆角的好。”

宗承看了他一會兒:“談得怎麼樣了?”

“進展順利。”

宗承撥了撥手上的黑色珠子:“這麼短時間就能找到破局的方法,你也算有點本事。宗故要是有你這兩分聰明勁,也不至於把自己搞成今天這個樣子。”

秦子然目光一頓,抬眼看向他:“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宗承看著他,像忽然發現什麼有意思的事,笑意漸深,“怎麼,他在那邊出了車禍,沒告訴你?”

秦子然腦子空白了一下,皺眉:“……車禍?”

宗故告訴他那只是普通追尾。

“看來是真沒告訴你,”宗承冷笑一聲,“怎麼,你們是已經分手了?還是那兔崽子怕你擔心?”

秦子然沒有回答,心臟劇烈地跳著,某些被忽略的細節忽然開始倒帶。

影片裡,宗故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都是坐著的。

最初宗故總是說回來找他,後來忽然不提了。

秦子然當時以為是對方終於接受了暫時異地的現實。現在想想,不是不想,是來不了了。

那些細碎迷糊的片段一塊接一塊扣上,一些當時的疑惑現在終於找到了答案。

秦子然幾乎確定了,宗承沒有騙他。

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

像是命運冷不丁推倒了一塊多米諾骨牌,接著他看到了未來一點點傾覆坍塌的樣子。

之後宗承再說的事情他都有些恍惚。

從餐廳出來,馬路上人生嘈雜,喇叭聲不絕於耳,他的耳鳴又犯了。

嗡鳴聲中,隱約夾雜著一絲低低的啜泣聲,像是許菀知的,又像是他自己的。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他曾經以為只要足夠理性、足夠清醒,就能把病情帶來的影響降到最低,就能像普通人一樣去愛一個人。

可現在看來,好像不是。

宗承說得對,他還是太天真了。

因為他的病情,宗故總是在犧牲,出了車禍卻一句都不敢告訴他。

因為宗故怕他傷心,怕他再次失控。

漫無目的地走到街上,秦子然只是在想,第一張多米諾骨牌到底是什麼時候倒下的呢?

今天才倒下的嗎?

不是的。

應該是從幾年前他第一次失約的時候。

後來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那些失約像一場漫長的預演。

他早該知道的,一個連自己的狀態都未必能保證的人,怎麼能保證給別人一個光明、穩定的未來?

爛的是他的人生,憑什麼宗故要跟他一起承受?

他當然也可以繼續粉飾太平地和宗故生活下去,假如他不在意宗故為了他放棄了什麼,以後又可能會失去什麼的話。

可是他做不到。

他忽然後知後覺,和宗故在一起的日子,就好像住在一個透明的玻璃蜜罐裡,陽光、花香、擁抱、相愛都是真實的。

只是玻璃會碎,罐口早就寫好了期限,而他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了頭頂懸著的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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