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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不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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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秦子然茫茫然走回家,進門後,也沒開燈,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宗承後來似乎又說了些要他和宗故分手的話。

他都沒聽進去。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落起了雨,雨水噼裡啪啦地打在玻璃窗戶上,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網咖見到宗故的時候。

那天網咖裡燈光昏暗,人聲嘈雜,

他還記得那天宗故穿著校服,神情漫不經心,螢幕的光描摹出他英俊的側臉。

就像老舊的電影突然出現了主角,他一眼就看到了宗故,視線再也挪不開。

後來秦子然想過很多次,或許他從那個時候他就喜歡上了。

又或許更早,早在第一次在校門口擦肩而過的時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不知坐了多久,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來電顯示是宗故。

秦子然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接了起來。

宗故穿著家居服,應該是剛起床,眼尾帶著笑:“晚飯吃什麼了?”

秦子然並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宗故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怎麼不說話?”

“宗故,”秦子然終於開口,“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宗故怔愣,眼神閃動,很快又恢復自然:“我前幾天去晏明決那喝酒了沒告訴你?”

秦子然沒接,定睛看著他:“別的呢?”

宗故垂下眼,沒有說話。

秦子然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閉了閉眼,聲音依舊很平靜:“如果你不想說,那我就先掛了。”

宗故身子一僵,螢幕裡秦子然的表情太平靜了,但這種平靜卻讓他莫名感到心慌。

他的睫毛顫了顫,聲音很低:“我上次追尾……其實腿骨折了。”

秦子然眼睛都沒眨:“還有呢?”

宗故抿了下嘴:“頭也撞到了,輕微腦震盪。”

秦子然的聲音很低沉:“還有呢?”

眼皮又開始跳,宗故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了:“沒有了,真沒有了。”

秦子然沉默幾秒:“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事已經很多了,”宗故捏著手機,試圖用漫不經心將事情帶過去,“而且我真沒什麼事,第二天打好石膏就出院了。”

秦子然看著他,忽然自嘲似地扯了下嘴角:“你不是說我們是家人嗎?但你出車禍了卻瞞著我。”

他頓了頓:“那我怎麼知道,你還有多少事沒告訴我?”

宗故只覺得呼吸一滯,心跳都漏了半拍:“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秦子然很久都沒說話。

隔著螢幕,兩個人都緘默不語。跟秦子然在一起這麼久,氣氛從來沒有這麼壓抑過。

宗故徹底沒脾氣了,他本意是不想這人擔心,早知道會被拆穿,他當初就是坐著輪椅也要先爬到秦子然面前說清楚。

他看得出這次秦子然是真的生氣了,他也是真的後悔了。

電話那頭漫長的靜默讓他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毛躁:“……你別這樣,我認錯行嗎?你說句話,罵我也行。”

秦子然終於緩緩抬起眼皮,他哪裡捨得罵宗故呢,最終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腳怎麼樣了?”

宗故老老實實回答:“好差不多了。”

“頭呢?”

“第二天就好了。”

秦子然目光往下落了落,聲音帶著壓迫感:“褲子掀起來,我看看你的腿。”

宗故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落了地,比起爭吵,他更怕秦子然什麼都不說。

他規規矩矩把褲腿捲起來,露出那條已經拆了石膏卻還留著些淤青的腿,有些心虛地說:“真好了。”

秦子然看了會兒,才勉強點點頭。

接著兩人又隨意聊了些別的。

當天晚上,宗故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秦子然一直抓著他的手,說什麼都不放手。

可他卻始終看不清秦子然的臉,等他終於看清後,對方驟然鬆了手,轉身只留給他一個落寞而決絕的背影。

他發瘋似的追上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身影在視線裡一寸寸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他猛地驚醒,胸口空得發疼,巨大的空虛感和失落感遲遲未散。

他忙不疊給秦子然撥去電話,還好影片很快就接通了,秦子然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

宗故愣了一下:“你在機場?”

“請了幾天假,飛紐約去看你,”秦子然一邊換登機牌一邊說,“給你發信息了。”

宗故看了眼訊息,果然幾個小時前手機裡收到了張機票回執單。

“要去過安檢了,晚上見。”秦子然說完把手機掛了。

宗故靠回床上,這才鬆了口氣,果然夢和現實是反的。

宗故腳上的石膏剛拆沒幾天,行動還不算利索,卻還是堅持開車去接秦子然。

秦子然站在經常端詳了他好一陣,確認人沒事,才低頭抱住他,在額頭上親了一下。

回程路上,明明自己在飛機上沒休息好,秦子然還是坐上了駕駛位。

晚上做的時候也很溫柔,動作很輕,小心避開宗故受過傷的位置。

幾天後秦子然又去見了一次精神科醫生。最近他的頭疼和耳鳴症狀越發嚴重,醫生給他重新調整了藥。

臨走前,秦子然問醫生:“這些藥一般要吃多久?”

醫生看了他一眼:“每個人不一樣,有人吃三五年,也有人吃一輩子。”

秦子然點點頭,走出了醫院。

一輩子啊。

那它可能就像一道影子,會跟著他走到生命的盡頭。

他站在醫院門口發了會兒呆,低頭看了眼手機,宗故說明天要去接受雜誌的採訪,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INTRO最近出了條爆款連衣裙,主要是有個唱pop的主流明星穿著它去錄了集綜藝,節目播出後,這條裙子幾乎一夜之間在各個平臺售罄。

這對於INTRO來說完全是意外之喜。

隨之而來的,是這個品牌的爆火,官網上不少單品也接連斷貨。

不幾天,各類採訪和合作邀約紛至沓來,其中一家時尚雜誌提出想專訪品牌創始人和設計師。

剛好這幾天秦子然沒什麼事,他主動開車送宗故去接受採訪。

那天宗故穿著INTRO新季的一件白色休閒外套,肩線利落,整個人看起來鬆弛又貴氣。

雜誌的化妝師一見到他眼睛就亮了,一邊替他整理頭髮,一邊感嘆:“你骨相真好,我還以為你是模特。”

宗故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類似的誇讚他已經聽過很多次了,只是漫不經心地彎了彎唇。

最後化妝師簡單給他修飾了一下眉眼,做了一個隨意的背頭。額前的碎髮一撩上去,那張臉的輪廓看上去更鋒利立體了。

宗故高中就來美國了,英文流利,面對採訪遊刃有餘。他侃侃而談,偶爾幾句玩笑,引得主持人笑出來。

秦子然看著聚光燈落在宗故身上,很久都沒移開視線。

他見過宗故賴床、嘴欠、打遊戲急躁的樣子,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宗故。

從容、認真、耀眼得不可一世。

他忽然想,如果宗故沒有遇到他,應該就會一直過這樣的人生。

會實習,會按時畢業,會前程似錦,會大放異彩。

他秦子然這一生或許漫長陰暗難見光日,但宗故本來就是屬於光明的。

愛應該像春天,讓荒野開花,讓生命舒展,而不是損耗,不是犧牲。

也就是那一刻,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在心裡對自己說:放手吧。

採訪結束,宗故從高腳椅上下來,笑著衝他揚了下眉。

秦子然回過神,換上一副散漫的笑臉。

宗故走過來問他:“我表現得怎麼樣?”

秦子然挑眉,由衷道:“帥爆了。”

兩人晚上又吃了頓大餐,宗故照例一邊吃一邊吐槽採訪時那些有些離譜的問題。

秦子然聽著,時不時接一句。

從那天后,他開始頻繁給宗故買東西,從衣服到日用品,再到一些亂七八糟的小物件,看見合適的就下單。

“買這麼多幹嘛?”宗故瞥他一眼,狐疑道,“你是不是又躁期了?”

“沒有,”秦子然否定,“就是想給你買。”

“哦對了,我看這週末露營地空了幾個位置出來,我想把票改到這週末,”他又說,“六月份我怕公司那邊有事我來不了。”

現在是四月底,天氣稍微還有些冷,不過比冬天好了很多。

宗故想了想,覺得也行:“但露營的東西我都沒買。”

“你不用管,我這幾天會準備好。”秦子然說。

宗故點了點頭,六月份說不定他會飛回國去找秦子然,現在提前去,好像確實更合適。

到了週末,秦子然在當地租了一輛房車,他們開著去了賓州的國家公園。

四月底,白天開車時還能穿短袖,到了晚上,溫度驟降到接近零度。

這種天氣幾乎沒什麼人扎帳篷露營了,他們索性決定看看星星,然後回房車睡覺。

觀星點是一片空曠的平地。

看星空不能被光源干擾,秦子然特意帶了兩個紅光探照燈。

除此之外還有熱水、零食、厚地墊、保溫毯,甚至不知從哪搞了幾個暖寶寶,貼在宗故的四肢和後背上。

貼完之後還嫌不夠,又在宗故身上裹了一層厚厚的毛毯。

“差不多行了,”宗故看了眼自己,揶揄道,“要被你裹成海綿寶寶了。”

但確實很暖和。

秦子然面無表情地繼續整理著毛毯邊緣,裹完從背後把人抱進懷裡:“你本來就是寶寶。”

宗故剛抽完一支菸,秦子然抱得很緊,把臉埋進他的肩頸,有些貪心地嗅著這人身上的淡淡菸草味。

宗故被勒得往後仰了一下:“你想勒死我?”

秦子然沒說話,這才鬆了點手上的力道。

兩個人在地墊上坐了會兒,眼睛漸漸適應了黑夜。

起初只能看到零散的星點,後來天空像是慢慢被點亮了。

銀河的輪廓逐漸顯現出來,橫亙天際,璀璨奪目的星群密密展開,時不時就有拖著長尾巴的流星劃過。

廣闊,安靜,震撼。

在這廣漠的宇宙裡,他們暫時忘記了煩惱。

坐了會兒,宗故覺得熱,把身上的毯子撤了。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流星,”他低聲笑了下,“許願都許不過來了。”

他在看滿天銀河,秦子然卻一直在看他。

風吹亂了宗故的頭髮,星光落在他的眉眼間,美得像一場不會醒來的夢。

秦子然看得有些出神,輕聲道:“你想要許什麼願?”

宗故偏過頭,沒有什麼猶豫地說:“許一個百年好合。”

像是他們真的會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秦子然喉頭一梗,沒接上話。宗故湊過去,發覺這人眼眶微紅,眼底似乎有淚光在隱隱閃爍:“不是吧,看個銀河給你感動哭了?”

一陣風吹過來,秦子然忽然伸手抱住了宗故,抱得很緊,緊到宗故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宗故頓了一下,也抬手抱住了他,貧嘴道:“太冷了?還是明天要回國了捨不得我?”

“風大,”秦子然的聲音有些啞,“讓我暖和一會兒。”

宗故拍拍他的背:“冷就回房車啊。”

“不冷。”秦子然沒有鬆手,有些失神地想,這大概是他這一身中最接近幸福的時刻。

他也偷偷許了一個願,希望時間能定格在相愛的這一秒。

回房車後,宗故滾進他的懷裡,兩人互相依偎著取暖。

秦子然一點點吻在宗故的臉上。

因為宗故太累了,所以他們只做了一次。

房車上空調不怎麼好使,秦子然用被子把宗故包得嚴嚴實實。

宗故睡得很沉,秦子然卻一夜無眠。

他支著手側躺在旁邊,看了宗故很久。指尖輕輕碰過他的眉骨、睫毛、唇角。

想要記住宗故的一顰一笑,記住他說話的聲音,記住他笑起來時眼尾的弧度。

記住這個人真實存在過。

夜空中的那些光芒跨越了數億光年才終於抵達這裡,而人只需要一個決定就能離開。

能夠相遇已經是命運對他的偏心,若是執意貪念這個春天,便會受到懲罰。

在宗故漫長的人生裡,做一個陪他看過銀河的人,他已經很滿足了。

第二天,秦子然回公寓裡收拾了一些行李,宗故送他到了機場。

換登機牌、託運、安檢,一切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臨別時,秦子然忽然說:“宗故,抱一下吧。”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宗故忍不住提醒他:“該去登機了。”

秦子然還是沒有立刻鬆手。

“以後又不是不見面了,”宗故失笑,“我忙完這一陣就去回去找你。”

秦子然直起身,揉了揉宗故的頭髮,像平時那樣笑了一下:“回去吧。”

停了一下,他輕聲說:“宗故,要好好的。”

宗故抬頭看他,莫名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太對。

可是廣播又響了起來。

他來不及細想,只揮了揮手:“你也是。”

秦子然站在原地看他,在心裡默唸道:

宗故,你看,這次我有好好的跟你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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