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宗故分手後的一週,秦子然過得渾渾噩噩。
買了飯菜卻經常放在桌上一整天都沒動,藥也總是忘記吃。
有時候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跳過兩三次了,後來他索性也不想吃了。
跟宗故在一起的時候他努力活得像一個正常人,可如今不在一起了,活成什麼樣,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上個月剛解決完招牌技術骨幹的事,這個月耀川又出事了。
這次是供應商出了岔子,沒法按時供應核心元件。不用猜也知道,背後少不了啟拓的手筆。
如果不能及時出貨的話,他們將面臨違法合同的高額罰款。
秦子然每天疲於應對供應商的問題,電話打個不停。
好在折騰了半個多月後,總算有驚無險地找到了新的供應商。
時序那邊的合同也出來了,他們不知從那裡得到訊息,知道耀川被啟拓盯上了,因此把報價壓到了合理範圍的最低價。
不算離譜,但遠遠低於耀川真實的價值。
耀川也可以讓渡,畢竟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本來生意場上就沒那麼多道義可講。
但秦子然永遠記得耀川是怎麼一步一步做起來的。
剛起步的時候,吳殊每天在出租屋吃著泡麵,他們熬夜寫策劃,拉下臉去求人投資,見過很多冷眼,吃過很多苦。
正因為如此,他不能讓耀川因為自己而賤賣。
而他自己的身體狀態似乎已經到達極限,近來持續不斷的耳鳴讓他無法長期高強度工作。
那天晚上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耀川了。
那封批准郵件發來時,秦子然盯著螢幕看了很久,至此,他跟宗故的最後一點聯絡也斷掉了。
而江城似乎也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這裡承載著他前半生的回憶,可那些回憶裡,沉重太多,遺憾也太多。
他總在這裡想起秦訓的惡言惡語,想起許菀知的歇斯底里,也想起宗故。
餐廳、學校、美術館、電影廳,每一個地方都會讓他在不經意間想起那個人。
然後一點一點,抽絲剝繭地疼。
有天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是時候離開這座城市了。
臨走前,他給宗承打了一通電話,開門見山地表示他已經退出耀川了。
宗承愣了一下,聲音略顯意外:“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同意你們在一起。”
秦子然的聲音很平靜:“您誤會了,我們已經分手了。啟拓針對耀川,你們總歸付出了不少精力吧?”
電話那頭沒有回應。
“我會離開江城,”秦子然繼續說,“您的那些手段,現在都沒必要繼續了。”
聞言宗承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我可以答應你,不再針對耀川。”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施捨的意味:“只要你們分手,你也沒必要退出耀川,我們以後甚至還可以合作。”
“您覺得我是因為耀川才和宗故分手?”秦子然冷笑一聲,反問道,“難道在您眼裡宗故不及一個耀川?”
宗承怔了一下,一時間竟沒接上話。
“而且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秦子然垂下眼,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耀川走到今天,所經歷的比你想象的難得多,啟拓給我們製造的這些麻煩,還遠沒到能逼我退出公司的地步,更不至於讓我向宗故提出分手。”
宗承的聲音沉下去:“那你是因為什麼?”
“離開耀川是我的私人原因,至於分手的原因,”秦子然沉默了幾秒,開口道,“你不會懂。”
是因為我愛他。
他沒有再解釋,說完便掛了電話。
離開江城前幾天,他去看了看秦興懷和許菀寧。
秦興懷忙著解決秦訓留下的爛攤子,爺孫倆見面不到二十分鐘,人便匆匆離開了。
許菀寧則勸他在江城買套房,這樣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逢年過節,也能回來看看,畢竟根是紮在這裡的。
秦子然卻搖了搖頭,他知道,每到過年,許菀寧一家都會去沈瑤父親那邊,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人,他並不想參與。
臨分別時,沈瑤問:“下次什麼時候可以見面?”
秦子然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沈瑤眉頭蹙起,秦子然現在的狀態像一根斷了線的風箏,她總覺得不放心。
可她也明白,想走的人是攔不住的。
於是只好說:“走到哪兒都記得告訴我一聲。”
秦子然點點頭,答應了。
起飛的前一天,他回了趟一中。
現在的一中管理嚴格,沒有學生證是不能隨意進入的。
但他運氣好,去的那天恰好遇到了當年的班主任老於。
幾年過去,老於皺紋多了幾條,手裡依舊端著那個萬年不變的銀色保溫杯。
門衛想攔,老於擺擺手:“我以前的學生,物理競賽保送進華大,回來給高三學生做經驗分享的。”
門衛這才放行。
“時間是過得真快啊,一轉眼你都大學畢業了,”老於感慨道,“現在怎麼樣?我聽說你創業了。”
“還行。”秦子然說。
“謙虛,”老於笑笑,看了一眼秦子然,覺得他人看起來比以前憔悴不少,囑咐道,“不過混得再好,也別把自己累壞了。”
秦子然愣了一下:“明白。”
老於拍拍他的肩膀:“事業很重要,但等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就會覺得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秦子然點頭應了一聲:“知道了,於老師。”
老於抬手看看手錶:“我要上課去了,你自己轉轉吧。以後常回來看看,我是真的想讓你回來給高三那群臭崽子做分享。”
秦子然笑了笑:“好。”
目送老於離開後,秦子然一個人在學校裡逛。
一中新修了個體育室,除此之外,幾乎沒什麼改變。
教學樓還是原來的教學樓,操場上依舊飄散著一股混雜著梧桐和塵土的味道。
他沿著樹蔭小道往裡走,公告欄上貼著的學生照片換了一批又一批。
他無端想起某天放學後,宗故懶洋洋地站在公告欄前,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風吹過來,鼓起他寬鬆的T恤。
他偏頭看了秦子然一眼,眉眼間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秦子然想著記憶裡的那張臉,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其實愛上宗故本來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再往前走,就到了籃球場。球場翻修過,不過大體的樣子不變。
此時有幾個學生在場上奔跑、起跳,打鬧玩笑的聲音順著風聲飄得很遠。
突然,一個男生高高躍起,手腕壓下,做了一個漂亮的高空投球動作。
秦子然安靜地著看,那個姿勢和記憶中的某個畫面重合了。
恍惚間,那人已經變成了宗故的臉。
落地後,他揚起了唇角,陽光落在他的髮梢,整個人耀眼得像是在發光。
他衝秦子然抬了抬下巴:“怎麼樣?又進一球。”
說完,還抬起拳頭朝秦子然碰了碰,那是他們以前慶祝時會做的小動作。
秦子然下意識也抬手想和他相擊,可場上的男生已經繞過他,與隊友的拳頭相碰了一下。
歡呼聲再次響起,秦子然愣愣地把手停在半空中,許久才收回了手。
場上的少年們還在奔跑、肆意歡笑。
可是屬於他和宗故的時光,已經結束了。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東西,坐上飛往下一站的航班。
飛機飛上一萬米的高空,江城在視線裡一點點縮小、變得模糊。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剝離了滋養過他的土壤,離開了那些深入骨血的親人、朋友、愛人。
窗外雲層翻湧,他回頭一看,身後已無歸途,也再無牽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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