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珏是長汐鎮民宿《見山》的服務員。
長汐鎮常年氣候溫和,左側臨湖,一條小河橫緩緩流過整個鎮。
這裡風景秀美,民風淳樸,因為離最近的高鐵站要六小時車程,且附近相似的小鎮不少,所以專程來旅遊的人並不多。
不過這裡有一個出名的觀星點,每年夏天會有不少天文愛好者慕名前來。
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她能記住的人卻不多。
今年八月初來了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個頭很高,穿的衣服簡單整潔,看不出牌子,卻能讓人一眼看出質感不俗。
他長得好看,待人禮貌,讓人覺得很舒服。
連珏幾乎是第一眼就記住了他。
不過來這裡的年輕客人,大多都是觀完星就走,最多待一週,所以她也沒太放在心上。
只是這位客人觀完星後竟然在這裡住了下來。
剛來的那段時間,他和大部分客人一樣,不怎麼主動與人來往,喜歡端著一杯咖啡找個安靜的地方看書,民宿裡養的大橘貓會很熟絡地躺在他的大腿上翻肚子。
連珏偷偷觀察過,他看的書什麼型別都有,物理、天文,甚至有一些是全英文的,她只能勉強看懂幾個單詞。
曉曉她們私下都挺喜歡這個客人,偶爾和他多說上幾句話還會臉紅。
但連珏總覺得他不是屬於這裡的,並且心裡應該還藏著一個人。
有次一個年輕漂亮的遊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他要不要處物件,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說自己有喜歡的人。
後來某天吃完飯,他把手機落在院子裡了,連珏撿到的時候無意間瞥見屏保是一張十指相扣的照片。
照片裡的兩隻手都戴著戒指,而其中一枚,和他手上戴的那枚長得一模一樣。
有時候他會盯著那張屏保發很久的呆。
連珏猜測,照片裡的另一個人應該對他來說很重要。
只是為何他會獨自來到這個偏遠的小鎮,又為何幾乎不和外界聯絡,連珏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有天下午,民宿裡來了幾個年輕人,在公共區域的電影區放起了《愛樂之城》。
連珏一向不看這種文藝片,大概知道講的是男女主相知相愛最後卻因為某種原因而分手。
窗外下著綿綿小雨,似乎演到男女主分手了,這位客人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螢幕。
她去收咖啡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發現這人總是溫和沉靜的眼睛有些發紅。
電影散場後他很久都沒有動,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電影螢幕。
連珏覺得他看的不是螢幕,而是透過那裡看向了某個遙不可及的過去。
她想起照片裡那雙十指相扣的手,也後知後覺地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故事。
大概他也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只是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沒能走到最後。
照片裡的人可能繼續往前走了,可是他把自己留在了過去。
再後來,這位客人忽然變得健談起來,和前來修養的幾位老人嘮家常,也和服務員們談天說地。
他說他叫秦子然,出生在江城。
其實這些資訊連珏早在登記身份證時就記住了。
有天她看到秦子然在紙上寫寫畫畫,對著小橘貓唸唸有詞,她走進一看,發現這人正在一本正經地給小橘貓講數學題。
當時她沒覺得有什麼,後來經老馮一提點才察覺有那麼點不對。
老馮是《見山》的老闆,五十出頭,常年穿著一箇中式馬褂,話不多,一副清心寡慾的模樣。
據說他以前也是在大城市打拼過的,後來家中遭遇變故,才來到這個偏遠的小鎮修心養神。
開民宿這些年,老馮見識過形形色色前來療傷的人,看人毒辣。
他讓連珏多留意一下秦子然,有什麼不對及時向他彙報。
果然過了一週後,秦子然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了,每次飯菜也都是送到門口,要很久才會拿進去,有時候一整天也沒動過。
連珏覺得不太對勁,找老馮說了這事。
老馮聽後,沉著臉走到三樓房門前敲了敲門。
過了很久裡面的人才開了一個門縫,秦子然站在門後,臉色蒼白,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顯然有段時間沒打理過了,眼神看上去麻木又空洞。
老馮盯著他看了幾秒,輕聲道:“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秦子然搖了搖頭。
老馮頓了頓,又說:“那我有事請你幫忙,聽說你是物理系畢業的,我侄子明年要高考了可以來請教你幾個題嗎?”
秦子然直接把門關上了。
連珏忙問該怎麼辦,要不要報警。
老馮擺擺手:“我當年發病的時候也這樣,我看他手上也沒傷疤,房間裡擺設也正常,應該還沒到自殺那一步。別逼他,再觀察觀察。”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民宿裡沒人再去刻意敲那扇門。
飯菜依舊按時送到門口,有時候會被屋裡的人拿走,有時候不會。
長汐鎮很安靜,沒有開不完的會議,也沒有接不完的電話。
生活逐漸慢了下來,秦子然依舊經常失眠,但耳鳴的情況有了好轉。
剛來長汐鎮時,他在B站和油管註冊了一個叫做“六月”的賬號,把在這附近拍到的星空影片傳了上去。
他已經沒有機會和宗故去看星空了,卻還是固執地希望,有朝一日對方會在茫茫網路裡刷到他的影片。
這樣四捨五入也算他們一起看過了。
宗故已經把他所有的社交軟體都刪掉了,他只能從宗婗那裡偷偷看一些與宗故有關的日常。
宗婗還發訊息問過他是不是真的分手了,他沒回,再後來宗婗也把他拉黑了。
他徹底失去了解宗故近況的途徑,世界又開始變得沉悶無趣,沒有什麼可期待的。
除了在夢裡總是能夢到宗故。
夢到宗故那張鋒利又幹淨的臉,夢到他們一起上學放學,夢到他們在江城裝修好的房子裡住下了。
有時候夢到過去,有時候夢到未來。
夢裡的宗故會笑、會抱他、會吻他。
於是他開始貪念睡眠,既然現實裡什麼都沒有了,那就在夢中貪歡吧。
後來他真的在床上真的躺了很多天。
有時候夜裡驚醒起來,他下意識想要把宗故撈回來,卻發現旁邊的被窩是空的。
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會蔓延至心口,讓他更不想起來了。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直到有天老闆來敲門,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又發病了。
得出這個結論時他只覺得慶幸,慶幸他已經和宗故分手了。
至少這一次,不會再有人為了照顧他而放棄學業、放棄工作,或者放棄別的什麼。
可是這病最煩的地方就在於反覆無常,它也會有好的時候。
有天他從床上醒來時,忽然很想看看陽光,於是他起身洗漱,換好衣服,久違地走出了房間。
他像往常那樣吃飯喝咖啡,坐在院子裡擼了會兒貓。
老馮端著茶杯過來和他搭話:“好了?”
秦子然其實不確定他說的好是什麼意思,只是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
“躁鬱症?”老馮問。
秦子然沒說話。
“我以前得過,”老馮說著在他旁邊坐下,“我兒子要是還活著,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秦子然頓了頓,抬眼看他。
“但是他十六歲那一年出車禍走了,跟他媽一起走的。”老馮儘量用很平靜地語氣說話,可是秦子然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有些許顫抖。
沉默片刻後,秦子然說:“節哀。”
“他們走了之後我得了雙相,就跟你差不多,躁期的時候精力旺盛得不得了,一到鬱期就成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死但又死不了,”老馮望著院子裡的小橘貓,“但後來我走出來了。”
說完他拍了拍秦子然的肩膀:“人生中再難的事情,最後都會過去的。”
秦子然看著老馮想,這人大概是誤會了。
他不是走不出來,只是困在了某段擁有過宗故的時間裂縫裡。
而那段時間,故事尚未結束,他們還相愛著。
那是他人生中最最美好的時光。
他一點都不想走出來。
“你這種情況還是得去看醫生吃藥,”老馮說,“我可以把我當年的醫生介紹給你,他很專業。”
秦子然聽罷搖搖頭,吃藥總是頭疼,他現在聽到這兩個字就止不住地厭煩。
儘管如此,老馮還是強行把醫生的聯絡方式發給了他。
秦子然繼續在民宿居住了一段時間,等身體狀態好一些後,去北歐的簽證也辦下來了。
他告別了老馮,背上裝置一路向北,輾轉去了幾個可以拍到極光和星空的北歐國家。
每去一個國家,他都會把拍到的影片編輯好上傳到六月的賬號。
起初評論區只是有些觀星愛好者詢問裝置和引數,後面漸漸來了些單純欣賞影片的人。
他的拍攝和剪輯技巧也在不斷進步,賬號的粉絲慢慢從個位數漲到了五位數,但仍舊是很小眾的頻道。
後來有人在評論區問他為什麼頻道名稱叫做六月。
他說因為喜歡的人出生在六月。
可惜沒過成生日就分手了。
又有人留言說鏡頭是有感情的,感覺up主在透過鏡頭想念某個人。
他看見後,沉默了很久,最終什麼也沒回。
這趟旅程中他弄丟過一次手機,重新買了後,連微信都沒有下載。
剛到北歐時,他已經給沈瑤報過平安了,也沒有什麼別的人會聯絡他。
到達挪威的羅佛敦時,他又犯病了。
十二月底的羅弗敦正值極夜,天空幽黑一片,他站在碼頭,看著遠處漁村裡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前方是一望無垠的海,海面覆著一層碎冰,彷佛走到了世界的盡頭。
他忽然產生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或許他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往常犯病他只是覺得活著沒有意思,這次卻真真切切地產生了結束一切的想法。
海風中裹著雪和鹽粒的味道,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凍到幾乎快沒有知覺,忽然想起他還有一件沒有完成的事,於是轉身回到了酒店。
他答應過宗故要去參加畢業典禮的。
所以他要撐到五月份。
如果您覺得《銀河不入眠》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7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