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秦子然分手的前兩個月,宗故暴瘦了二十斤。
最初幾天他把自己關在酒店,吃什麼都吐,回紐約後也沒什麼胃口,更沒心思管公司裡的事,索性把大部分許可權都向下放了出去。
一個人獨處太煎熬,他幾乎每天都去各種party泡著,常常喝到爛醉。
回到家也只能藉著酒意睡一會兒,很快又會在凌晨驚醒,睜著眼睛躺到天亮。
直到有一次他喝進醫院後,連最喜歡泡吧的晏明決都不再約他了。
晏明決不懂以前多麼桀驁不馴一人怎麼就變成了戀愛腦,直言道:“老子真怕你哪天喝掛了。”
宗故躺在病床上,不以為意:“死不了。”
再後來,圈子裡的幾個狐朋狗友像是統一了口徑似的,沒人再赴他的酒約。
所有人都勸他向前看,分個手而已,不至於。
他是想往前看,可是哪邊才是前面啊?
到底往哪看才能忘掉秦子然啊?
為什麼前幾天還海誓山盟的人轉眼說不愛就不愛了?
為什麼人可以這麼狠心,說分手就分手啊?
能不能來個人告訴他?
到底為什麼啊?
賀聽聽說他們分手後,專程來家中看他。
幾年前得知賀聽分手的時候,宗故總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覺得感情這東西,再喜歡也會有放下的一天。
可現在輪到他了,那種蝕骨之痛他也體會了。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勸別人看開。
他問賀聽到底要怎樣才能從一段戀情中走出來。
賀聽沉默地看著他,許久沒說話。
他當下就意識到自己問錯人了,因為賀聽也一直都沒有走出來過。
隨之而來的是更痛苦的絕望,為賀聽,也為他自己。
窗外陰雨綿綿,賀聽低聲問他:“你兩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非要分手?”
宗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解決不了問題,是問題把我們解決了。”
賀聽看著他:“到底什麼問題?”
宗故搖搖頭,看著窗外雨中的城市沒說話。
半響,才心灰意冷道:“問題就是……他不愛我了。”
賀聽眯著眼看他,有些遲疑:“你確定這中間沒有誤會?”
宗故冷笑一聲:“有個屁的誤會。”
秦子然那些傷人的話總不能是他臆想出來的。
他確定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快樂,秦子然也很快樂,但是他高估了這份快樂在秦子然生命中的分量。
或許正如秦子然所說,他可能也是喜歡過的。
只是那點喜歡太單薄太膚淺了,不足以稱之為愛,不足以定許諾終身,更不足以支撐他們走到白頭。
旁人都說不過是談了幾個月而已,分了就分了。
但沒人知道,他其實喜歡了秦子然整整七年。
那是早已烙進骨血裡的七年。
怎麼忘?
他真的不知道。
賀聽也不知道。
如果知道的話,他們兩個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窗外的雨一直下到深夜,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宗故的生活卻沒有任何好轉,沒人約他喝酒,他就自己在家裡喝。
最開始宗婗還會勸他,後來發現根本沒用,也懶得再說。
突然有一天,家裡的酒全都不見了,他煩躁地跑去找宗婗:“我酒呢?”
宗婗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機,頭也沒抬:“扔了。”
宗故皺著眉:“你發什麼瘋?”
“到底是我發瘋還是你發瘋?”宗婗把手機往桌上一砸,幾步把他拽到玄關的穿衣鏡前:“你睜大眼睛看看你現在是什麼鬼樣子。你只是分手不是得了絕症!搞成這個樣子你以為秦子然會在意嗎?!”
驟然聽到那個人的名字,宗故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砸了一下。
宗婗毫不留情地往下說:“他如果在意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句話像是一把銳利的刀,猛地插進宗故心口最腐爛的地方,他咬著牙止不住地發抖,感覺自己快要痛死了。
“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愛情這一件事,”宗婗深吸一口氣,“你沒看群訊息吧?奶奶又住院了,我後天回國,你愛去不去。”
說完,她摔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宗故在鏡子前站了很久,耳邊不斷迴響起那句“他如果在意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抬頭看了看鏡子裡憔悴又狼狽的人,忽然覺得這段時間自己活得真踏馬可笑。
第二天,宗故難得起了個大早。
他洗漱乾淨,刮掉胡茬,久違地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頓阿姨做好的早餐。
宗婗看他一眼:“明天跟我一起回國嗎?”
宗故低頭喝了口粥:“回。”
宗婗沒再說話,只是低頭把機票資訊發給了他。
當天晚上,宗故把家裡所有跟秦子然有關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互相穿過的衣服、秦子然送的禮物、一起買過的小玩意兒,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留下里的東西。
其中有個盒子,裡面裝著他準備送給秦子然的NBA全明星賽門票,還有一疊電影票存根。
以前他們一起看完電影后,宗故會偷偷把票留下來。
他曾天真地想,很多很多年後,等他們都老了,再把這些東西翻出來,可以和秦子然一張一張地回顧。
可是等到他準備扔掉的時候,他才發現票根上面的黑色墨水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很多字跡都已經模糊不清。
他忽然驚覺,原來票和愛都一樣,根本留不到老的時候。
他把這些東西全都塞進了一個垃圾袋裡。
那天正好阿姨來打掃衛生,看見他腳邊的垃圾袋,隨口問了一句:“裡面裝的什麼?”
宗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
裡面裝的什麼?
裝著一個他拼命逼自己忘掉的人。
回國後,他和宗婗一起去醫院看了奶奶。
老太太年事已高,年輕時幹過不少體力活,落下一身毛病。
可小時候,也是真心疼過他們。
老太太坐在病床上,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宗故,朝他招了招手說:“小故,過來。”
等人走進後,她握住宗故的手,眉頭蹙了起來:“怎麼瘦了這麼多?最近太忙了嗎?”
宗故喉結滾了滾:“沒什麼。”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嘆了口氣:“別騙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事,”宗故眼眶有些發熱,“我就是……”
很難受,特別特別難受。
像是身體裡最重要的部分被連根拔起,只剩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奶奶見他說不出,終究沒有追問:“不想說就不說吧,記住不管發現什麼事,都要好好照顧自己。”
宗故低下頭,哽著喉嚨點了點頭。
從病房出來後,他無意間聽到醫生和宗承的談話,才知道這幾年宗承身體狀況也不太好,今年還安排了一場闌尾手術。
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驚醒,原來時間沒有放過任何人。
奶奶老了,宗承也不會永遠無堅不摧。
在愛情裡他可以當逃兵,躲在家裡醉生夢死。可是在親情面前,他沒有逃避的資格。假如走在前面的人都倒下了,他必須要站起來,肩負起屬於他的責任。
或許接受事與願違是每個成年人都逃不過的課題。
從那天起,他開始戒酒,最開始那段時間並不好受。
兩隻手會止不住地顫抖,頭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可即便如此,戒酒還是比戒秦子然容易多了,熬過最難受的一個月,他對酒精的依賴便逐漸減輕。
日子似乎也重新回到了正軌。
他開始工作,開始重修上課,出去應酬喝酒也知道適可而止。
漸漸地,身邊的人都覺得他恢復正常了。
好像那場感情從未發生過。
只有大資料還記得。
某天晚上,宗故開啟手機上一個很,頁面忽然跳出一堆推送:
“如何和有雙相的人談戀愛?”
“女朋友有躁鬱症,被斷崖分手了。”
……
宗故的指尖頓了頓,隨即點了“不喜歡此類話題”的選項。
宗婗也覺得他終於走過來了,快要到萬聖節的時候,她翻出了去年三個人一起拍的大頭貼,問:“這些怎麼處理?”
那一沓照片,宗故一眼都不敢看,他垂下眼,許久才說:“隨你。”
然後宗婗就全部扔掉了。
秦子然在的日子只是曇花一現,像是做了一場細膩而溫暖的夢。
後來夢醒了,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樣子。
宗故跟宗婗又迴歸了各自的生活,不再過節。
也不再期待任何節日。
到了年末,紐約滿城紅裝,到處都瀰漫著聖誕的氛圍。
某日路過布萊恩公園時,宗故看見聖誕樹下站著一對情侶,男人從後面擁住女人,兩人一起抬頭看燈。
宗故站在路邊,忽然出了神。
耳邊彷佛又響起去年聖誕點燈儀式時的倒數計時聲。
Three。
Two。
One。
燈光亮起的瞬間,人群中傳來歡呼聲,秦子然輕輕捂住他凍得發涼的手指。
他和秦子然已經結束了,可有些瞬間,卻永遠停留在了那裡。
那天的風雪很冷,但是那對情侶炙熱的愛情灼傷了他。
不多時,他就收回目光朝前路走去。
圈子裡有朋友開始張羅著給宗故介紹新的物件。
起初他都會直接拒絕,後面被勸的多了,他也想過要不就試試吧。
可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對別人心動,更無法進入一段新的戀情。
重修完最後一門課後,恰逢宗承做完闌尾手術需要修養,宗故便回到江城,開始逐步接手啟拓的一些事務。
他被安排進了集團新成立科技公司的戰略部門。
日子逐漸忙碌起來,秦子然好像也漸漸在記憶中淡卻了。
只是有次他參加商會宴請,翻開受邀企業的名單時,手指忽然頓住了。
他看到了耀川科技。
那天晚上,他難得在衣帽間待了很久。
他把頭髮用髮蠟抓起來,換上了剪裁利落的西裝,連搭配的領帶都來回換了幾條。
可直到宴會結束,那個身影都沒有出現過,反倒是耀川的CEO吳殊主動上前與他寒暄了幾句。
宗故覺得對方看他的眼神複雜,這有些奇怪,因為按理說,他們從前並沒有見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吳殊似乎認識自己。
時間轉眼到了五月,宗故回了趟紐約去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
N大每年都會邀請不同領域的校友兼知名人士擔任畢業典禮演講嘉賓,這一屆的嘉賓是一個好萊塢的電影明星。
很多粉絲很早就在網上求觀眾票了。
那天宗承有重要的會議來不了,宗故只邀請了幾個人來參加,索性把手上剩餘的幾張家屬票全送給同學了。
畢業典禮當天,整個洋基體育場被一片紫色淹沒。
紫色的學士服、紫色的氣球、紫色的校徽在風中飄揚。
校長致辭、嘉賓演講、樂隊演奏、學生上臺領證書……
典禮結束後,很多學生在場館內拍照留影,宗故也被同院關係比較好的同學拉去拍了不少照片。
畢業生和家屬是分開兩個區域坐的。
拍完照後,宗故獨自走到出口外面的廣場上,給宗婗打了個電話,把自己的位置發了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在路邊等他們走過來。
五月的陽光有些晃眼,廣場上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抱著鮮花歡笑的人。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站著一隻小熊人偶。
小熊懷裡抱著很多束玫瑰,正挨個分發給路過的畢業生。
宗故沒太在意,站在樹下掏出煙盒,低頭點菸。
煙被點燃了,他一抬頭,小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穿過人群朝他走過來,伸手遞給他一束玫瑰。
他本來不想接,但轉念一想,這人偶可能是學校安排的,這麼熱的天,裡面的人估計已經快悶壞了。
還是收下吧。
他接過玫瑰花說了句謝謝,小熊並沒有離開。
它就那麼站在原地,安靜地望著他。
路邊不斷有汽車駛過,旁邊傳來路人的交談聲,風吹動樹葉,頭頂傳來沙沙的聲響。
宗故夾著煙,和小熊對視了一秒,心臟忽然沒來由地悸動了一下。
下一秒,小熊張開雙臂,笨拙地走過來擁抱了一下他。
宗故怔住了。
隔著厚重的玩偶服,他聞不到任何味道。
可說不上為什麼,他的身體深處傳來一陣熟悉感。
像是擁抱過無數次的人穿過時間,輕輕碰了他一樣。
廣場上的噴泉高高躍起,零星的水花濺到宗故臉上,草地上的鬱金花香飄了過來。
擁抱的這一秒,連溫度都恰恰好。
就在這時,後面傳來宗婗的聲音:“哥!”
宗故轉過身去和他們打招呼。
等他再回頭時,發現小熊站的位置變成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另一邊,街巷的角落,秦子然摘下小熊玩偶的頭套,額前的頭髮早已被汗水浸透。
體育場出口很多,今天來參加畢業典禮的有幾千人,他很怕自己找不到宗故。
不過幸好,宗故雖然拉黑了他的所有社交軟體,卻忘記取消他們在地圖上的位置共享。
所以他才可以藉此準確定位到宗故的位置。
風從廣場上吹過來,遠處宗故的身影越走越遠,秦子然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輕笑了一下。
“宗故,畢業快樂。”
“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如果您覺得《銀河不入眠》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57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