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很久沒有回過紐約了。
他在公寓門口駐足了幾分鐘,才終於攢夠推開門的勇氣。
屋內的擺設幾乎跟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玄關那裡多了一個垃圾袋。他蹲下身開啟,裡面裝的全是以前他送給宗故的東西。
衣服、項鍊、賽車頭盔,還有些零零散散的東西。
每一樣他都記得。
分手時他把自己送給宗故的東西悉數歸還,現在這個迴旋鏢終究又扎回了他這裡。
傢俱積了很多灰,看來宗故放下垃圾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最近秦子然的情況很糟糕,鬱期持續的時間越來越長。
幻聽、妄想和痛苦混淆在一起,他開始理解那些自殘的人。
因為發病的時候身體是麻木頓感的,並不會感受到疼痛,而尖銳的刺激才能提醒自己還活著。
不過秦子然知道,自己不能永遠這樣下去。
某個失眠的夜裡,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故事的結局重要嗎?
其實也無所謂結局,擁有過宗故就是他來這世界的意義。所以在失去後,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活下去的理由。
發病期很痛苦,躺在紐約公寓的那幾天,他一直在思考要用什麼方式、在哪裡結束。
不會是在紐約,他不想葬在異國他鄉。
也不能去江城,假如上了報紙的話,他怕許菀寧和沈瑤會傷心。
最好是在一個偏遠的、無人在意的小鎮。
於是他想到了長汐鎮。
做出決定後,事情反而變得簡單起來。
他清理乾淨了紐約的公寓,把裡面的物品放在了一個儲存中心,一次性買了十年的時間。
至於十年後那些東西何去何從,也不重要了,反正他大概也不在了。
回國後,他找吳殊見了一面,主要談的是股份轉讓的事。
他決定把自己在耀川的股份以信託的方式轉讓給宗故,觸發條件是宗故破產或者遭遇敖嚴重的金融危機。
換而言之,如果宗故一生順遂,就永遠不會知道這筆錢的存在。
吳殊聽完直接愣住了:“你轉給他你自己呢?”
他皺起眉:“再說你看他像是缺錢的人嗎?”
“反正我也用不到。”秦子然說。
“什麼叫做你用不到?”吳殊皺起眉,隱隱生出一種不安:“不是,你到底要幹什麼啊?”
秦子然面無表情地說:“我只是想隱居山林,去小地方過過日子。”
吳殊半信半疑:“真的假的?我這還等著你回來呢。”
秦子然低聲道:“不回了。”
臨走前秦子然沒有再見許菀寧和沈瑤,他怕自己會產生動搖。
畢竟斷了線的風箏還是不要有所牽掛的好。
無牽無掛的人才會無所畏懼。
死也不怕。
回長汐鎮,他本想找家新的民宿或者酒店住下。
但可能是念舊,最後他又回到了《見山》。
老馮還記得他,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沒去看醫生?”
秦子然搖搖頭。
老馮攏著眉心:“年輕人啊要聽勸,這病好好吃藥能好的。”
秦子然右耳進左耳出,只是拎著行李,自顧自地重新住進了三樓盡頭的房間。
鬱期來臨的時候他沒有力氣做任何事,只是長時間地躺在床上。
他記得之前看過的一篇研究,裡面提到,雙相患者的自殺率高居不下,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最嚴重的抑鬱期。
當一個人連起床都做不到的時候,反而沒有能力做什麼。
真正危險的,是抑鬱好轉但沒有完全結束的時候。
他在等,等那個時刻。
躺了一段日子後的某一天,秦子然察覺自己的行動力恢復了一些。
他給自己找好了地點。
長汐鎮往南有條河,水流端急,一路奔流入海。
他坐在床邊,發給沈瑤的郵件已經設定好了定時傳送。
銀行卡、證件,所有能考慮到的東西他都整理好了。
他本來給宗故寫了封信,但是又覺得分都分了,再留下這些東西,只會讓人感到晦氣。
索性又撕掉了。
他穿好外套,彎腰繫上鞋帶,準備出門。
關掉房間的檯燈後,桌面上的小狐貍夜燈忽然亮了起來,暖黃色的燈光碟機散了一片黑暗,小狐貍拉起了小提琴,舒緩的音樂緩緩流淌。
秦子然的腳步微微頓住。
這是宗故送他的第一份禮物,所以走到哪裡他都帶著。
他安靜地聽著,等到一曲終了,他垂下眼,伸手摸了摸狐貍耳朵,小夜燈的音響忽然傳來一道久違的聲音:“秦子然,生日快樂。”
秦子然僵在原地,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段錄音。
“以後有機會陪我去看極光,敢放我鴿子你就死定了。”
錄音裡的少年帶著笑意,聲音懶洋洋的,青澀卻又幹淨。
那一瞬間,過往像快放的電影一樣在秦子然面前呼嘯閃過。
一起吹過的風,一起看過的海。
歡笑、擁抱、愛意忽地齊齊朝他奔湧而來,彷佛人世間最溫暖的長明燈。
他怔怔地看著那盞燈,腳下好像被釘住了,步子沒辦法再邁出去。
許久後,他慢慢蹲下了身,伸手捂住了有些溼潤的眼睛。
那條河還在那裡,什麼時候去都來得及。
可今天晚上,他忽然不想去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段錄音。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黑夜,七年前那個錄下生日祝福的少年穿越了漫長的時空,在這個夜晚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江城的夏天來臨了,樹蔭下光斑點點,蟬鳴聲有些聒噪地起伏。
但宗故很難再認真感知這些了。
他越來越像個工作機器,每天睜開眼就是會議、電話和應酬。
雖然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會和朋友插科打諢,依舊能在酒局上游刃有餘地逢場作戲。
可是他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開心的閾值好像變得很高,也很難真正對什麼事情產生興趣。
賽車也好,旅行也好,都只是完成了一個任務,然後繼續下一個。
僅此而已。
平淡的日子週而復始,激不起半點水花。
直到有天部門聚餐,他聽幾個同事聊起了耀川的CFO。
這是秦子然在耀川的職位。
宗故起初以為他們在說秦子然,一直沒吭聲。直到後來,他聽見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眉心微攏,脫口而出:“耀川的CFO不是秦子然嗎?”
“早就不是了,”同事搖搖頭,“聽說他去年就退出耀川的管理層了。”
宗故的動作頓了一下:“為什麼?”
“這我們哪知道,”同事聳聳肩,“不過他應該還持有股份。”
宗故思忖片刻道:“你們對耀川挺了解的。”
桌上的幾個人對視一眼,剛才說話的同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們幾個以前都在耀川幹過。”
宗故已經決定不會再去關注與秦子然有關的事,垂下頭沒再說什麼。
聚完餐他開車回家,同事那句“我們幾個以前都在耀川幹過”卻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按理說,在如今的科技賽道,耀川的發展遠比啟拓旗下那家初創公司更好。
那幾個同事為什麼會集體跳槽過來了?因為啟拓給的待遇更好嗎?
但據宗故所知,耀川向來捨得給錢。
車船外的夜色飛速後退,他握著方向盤,越想越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回到家後,他連鞋都沒換,徑直開啟電腦檢視這幾個同事的履歷,發現他們都是同一時期從耀川跳槽過來的,正好是在他跟秦子然分手前幾個月。
他的心臟忽然沉了一下,隨即把耀川過去一年的公開資訊全部翻了出來,一條一條開啟。
去年七月,耀川的CFO就換了人,當時頂替者的頭銜上還寫著“暫替”,直到今年五月,正式轉正。
宗故盯著螢幕,點了一根菸。
他知道秦子然跟他分手後就退學了,當時他以為對方是回國工作,但是秦子然竟然在跟自己分手兩個月後,也退出了耀川。
為什麼?是因為病情惡化了嗎?
還是發生了什麼別的事?
他繼續查下去,去年同期,耀川幾家核心供應商陸續終止合作。
其中一家甚至直接轉頭籤給了啟拓。
宗故看著那些日期,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挖人、截斷供應鏈、秦子然離職。
這些事都發生在幾個月內,只是巧合嗎?
他關上電腦,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在他的腦海中盤桓不下,越想越頭痛。
那一夜,他幾乎沒睡。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衝進宗承的辦公室,開門見山地問:“去年夏天,你是不是在耀川挖人了?”
宗承停下翻文件的手,目光沉靜地看他一眼:“商場上的正常競爭。”
“正常競爭?”宗故忽然笑了一聲,“同一時間挖走三個部門的技術骨幹,你管這叫正常競爭?”
“人往高處走,”宗承把文件放下,“條件開夠了,人自然會來。”
“那供應商呢?耀川合作多年的供應商突然轉來和啟拓合作了,這也是巧合?”宗故盯著他。
“你以為商場是什麼地方?過家家嗎?”宗承微微皺眉,有些不耐煩,“我做商業決策時難道還要考慮競爭對手的死活?”
宗故的手心一點點攥緊,一字一句地問:“你做這些……是不是因為秦子然?”
宗承沒回答。
沉默持續得越久,宗故心中的不安就越強烈。
他的耐心用盡,聲音發冷:“回答我!”
宗承冷睨他一眼,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輕蔑:“宗故,注意你的態度。不要為了一個精神病這樣對我說話。”
宗故整個人僵在原地,這一刻他幾乎可以肯定:他們見過面,而且不止一次。
假如他的猜想都是對的,那秦子然當時究竟面對著什麼?
分手真的是因為不喜歡?還是因為宗承給的壓力太大了?
亦或是發生了什麼更糟糕的事?
宗故不敢繼續往下想。
有些事情他迫切地需要得到一個答案。
分手後,他第一次撥打了秦子然在紐約和國內的電話號碼,可怎麼都打不通。
發出去的微信新增記錄也毫無動靜,郵箱同樣沒有任何回覆。
一天,兩天,三天……
所有發出去的訊息都石沉大海,秦子然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宗故甚至還託關係聯絡到了沈瑤,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鼻音裡帶著點哭腔:“我也在找他,找了幾個月了,你有什麼線索嗎?”
炎炎夏日,宗故卻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下來。
連沈瑤都不知道,她怎麼會不知道?!
如果連她都不知道,那秦子然究竟會去哪裡?!
宗故握著手機的手止不住地發抖,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驀地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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