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計劃，提前一天落地S市，時行川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多月沒回，家裡依舊很整潔。她委託的物業管家很盡心盡力，就連放置在櫃子裡的被子依舊蓬鬆柔軟，被單上散發著淡淡的洗滌劑香氣。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便上床歇息了。
或許是在b市呆久了，習慣了暖氣，再回到s市，格外適應不了空調的悶熱，暖氣機還在櫃子裡和各種雜物一起放著，她懶得大晚上幹力氣活。
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只得關了空調，又去抱了一床被子過來，這才睡去。
醒來的時候是被凍醒的，自己不知何時蜷縮成了蝦米的形狀，被子的下半部份如同冰窖一般。
左右是睡著不舒服，乾脆直接起床了。
輕微鼻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裡著了涼的緣故。
在家翻找一通，得到了剛剛過期三天的感冒沖劑。時行川糾結一番，還是決定不瞎嘗試了，叫了跑腿買藥。又翻一翻冰箱，順便把早飯和這兩天會用到的菜也買了。
等待了半個多鐘頭，她終於喝上了感冒藥，吃上了想念了好久的餈飯糕。可惜她此刻身體狀態不佳，連帶著味覺也有所下滑，沒嚐出記憶中的美味。
今天沒有其他安排了，就等下午到點了出發去全明星的會場。
於是時行川廢了好一通功夫，才搬出了櫃子深處的暖氣機，插上插頭，她重新爬回了被窩。
窩在床上刷手機時，張佳樂給她發來了訊息，說特別喜歡她送的禮物，已成年度愛用好物，順便附贈一張自拍。
不錯，喜歡就好。
她忽然想起來孫哲平，這人對禮物倒是沒什麼太大反應，憋了半天就四個字“我會用的”。時行川撓頭，他要是非想要當珍藏品收著她也不介意。倒是對方那天對她說得那句話——
“真想謝謝我的話，陪我一起打競技場怎麼樣？”
這自然是榮耀的競技場。
時行川理所當然地沒答應，卻也鬼使神差地沒拒絕。真的有必要抗拒榮耀到這個地步嗎？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下意識地，不想再去觸碰它。
孫哲平其實是個相當大度的人，並不願意強求些什麼，瀟灑地令人羨慕。這次他也是一樣，聽到她“再說吧”的回答，也沒有刨根問底。似乎他真是一個急於尋找隊友的普通玩家，對另一個普通玩家傳送了一個普通的組隊邀請一般。
這個問題就這麼被她似是而非的回答糊弄過去了，時間也在她飄忽不定的思緒中糊弄過去了。
提示她準備出門的鬧鐘響起。時行川起身換好衣服，前往了第八賽季全明星週末的場地。
作為每年榮耀職業聯盟最大的盛典活動，必定是人山人海。時行川沒有提早到去大排長龍，她選擇踩點到，一通流程下來，坐到位子上時，開場秀已經開始了。
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絢麗的表演上，沒太多注意這個遲到的人。時行川摘下帽子，目光卻也停留在了場上。全息投影，這一技術目前已經十分成熟了，播放演繹是一點問題沒有。不過在全明星上花如此長時間的表演來炫技……難道這一技術未來會被投入到比賽時使用嗎？
她大膽地這樣猜測，沒想到竟然在之後的新秀挑戰賽上得到了證實。竟然真的可以投入到比賽中正式使用了？沒有延遲、沒有卡頓的全息投影，完完全全將體驗拉上了一個檔次。
震驚之餘，時行川的心裡還有點吃味，怎麼她在役的時候就沒有這種好事啊。
第一場新秀挑戰賽已進入了尾聲，雷霆戰隊的戴妍琦挑戰楚雲秀，一場非常中規中矩的挑戰賽。
誒，是新出道的女選手呢，不知道有沒有把她拉進群，一會兒看看。沒有的話，就讓雲秀幫個忙。
時行川漫無目的地想著。
這樣的挑戰賽她也打過幾場，作為毫無爭議的第一召喚，時行川是所有新人召喚師最想打敗的那個人。有如這場的戴妍琦一樣的體面選手，也有鉚足了勁想勝過她的選手。
當然，他們毫無例外都失敗了。
意料之中的結局，戴妍琦輸給了楚雲秀。比賽結束，兩位選手在場上說著客套話，時行川感到些許無聊，乾脆翻開位子上的手冊，檢視今年又有哪些人入選。
突然，一個名字如同鬼魅一般，鑽進了時行川的耳中。
“我們微草戰隊的隊長，王傑希。”
她倏地抬起頭來，臺上是位穿著微草隊服的清秀少年，他看上去很是窘迫。說話的聲音也很小，小到幾乎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但時行川就是聽清了。聽清了對她來說宛若噩夢一般的三個字。
臺上，王傑希上場，解救了那位手足無措的少年。
“大家好，我是微草戰隊的王傑希。”
“對於挑戰自己的高英傑，傑希大神又什麼想說的嗎？”
“英傑是我們戰隊非常優秀的新人，說是最優秀也不為過。作為被挑戰者，我也很期待這場對決。”
不算多熟悉的音色，透過話筒，又透過音響傳入她的耳中，帶著點失真的迴響，她聽到王傑希鼓勵地說道。
“全力以赴吧，英傑。”
不知何時，時行川放下了手中的手冊，坐直了身體開始認真地觀看起了這場比賽。
和剛才那場表演性質的對決不同，這是一場貨真價實的對決。
幾乎是瞬間，她就明白了為何這樣一位如此內向的少年，竟然有勇氣在全明星這樣的大場合挑戰自己的隊長。
這肯定是王傑希要求的。
毫無疑問，高英傑是位天才型選手，手法靈巧風格飄逸，卻是招招直逼要害，幾番技能交換下來，竟然是王傑希落了下風。
觀眾席裡，不斷有驚呼聲響起，有人小聲討論著王傑希是不是快輸了。
不對，有什麼不對。
時行川不由地攥緊了拳頭，她對王傑希的研究格外深入，雙方打得都沒有問題，他沒有在操作上放水，應該是一些更為隱秘的操作，才導致了此刻的劣勢。
但她沒時間思考清楚原因了。
場上，王傑希操作的角色已被逼到角落，勝負已是再明顯不過。
輸了……
隨著一道攻擊落下，屬於王傑希的魔道學者倒下，再也沒能站起來。榮耀二字彈出，觀眾席裡驚呼四起，而後便是蔓延成片的掌聲。
輸了……
不知何時，溫熱的液體劃過臉龐。時行川伸手，面無表情地擦去了剛剛落下的淚水。
輸了，她輸了，徹底輸了。
出道第一年時，她被外界叫做天才，難以預測，風格多變，捉摸不定。時行川很高興，在她原本平庸的、幾乎能一眼望到頭的人生中，竟然還會有如此絢爛的景色。
榮耀真好玩，她想，我要快樂榮耀一輩子。
出道第二年，一個比她更貼合這些形容詞的天才出現了，微草戰隊，王傑希。
媒體開始有意識地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做對比。分析他們每一場比賽的表現，分析他們的優缺點，最後的出結論，王傑希是更優秀的那個。
他多了個響亮的名號，魔術師。她呢，還是第一召喚罷了。
王傑希真討厭，她想，我得拿個冠軍，名正言順地超過他。現在想來，她的快樂榮耀理念也是終結於此。
再後來，王傑希拿了冠軍，她拿了亞軍，她的名字不再和這位冠軍選手，年度mvp有任何可比性，甚至兩個名字放在一起都少了點重量。此時的她，變成了大家口中，類王傑希風格的選手。
為什麼？憑什麼！明明是她先出道的不是嗎？為什麼她是王傑希風格的選手，她就不能只是時行川風格嗎！
曾幾何時，她也曾有過既生瑜何生亮的憤恨。
或許是差距越來越大，又或許是召喚師一次又一次不如意的更新磨滅了她的鬥志。她逐漸沒有了要和王傑希在單人賽事上爭個高低的想法。
她是副隊長了，她需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管理隊伍上。
總結推演對手資訊、親力親為統計分析隊員的訓練資料、和各部門協調戰隊需求、細心挑選培養青訓營的好苗子……
每一樣工作她都做得很好，她成了圈裡標杆一般的副隊長。
有時，她內心也自我安慰過，至少自己在隊內的工作上，是從來不輸王傑希的。
但現在不是了。
王傑希願意把自己當做臺階，讓新人踩著自己的光輝上位，就為了讓這位新人樹立信心。
如此小心翼翼，機關算盡。
但百花的新人呢？
並不擅長帶領別人的小遠在被迫咬牙扛起百花的大旗；和戰隊風格並不匹配的唐昊在一場一場的磨合中才艱難地打出名氣；原本躊躇滿志的效平此刻也像無頭蒼蠅一般，甚至把百花的動盪都歸罪於了佳樂。
一群二十沒到的孩子，在職業圈跌跌撞撞地摸著石頭過河。
而她，也就真的這樣撒手不管。打幾個電話看場比賽就當是對他們的支援了？
真是不負責的副隊長，真是會討巧的副隊長，真是沒義氣的副隊長。
在她決定退役的時候，佳樂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說會帶領百花走下去，讓她安心。那為什麼，在佳樂撐不下去的時候，她卻沒有站出來，替他撐一把呢？
是很難的事嗎？是做不到的事嗎？只是她膽怯了。
場上，王傑希拍了拍高英傑的肩膀。
“要肩負起微草的未來啊，英傑。”
時行川感到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同顫了顫。
多好的對手，多值得尊敬的隊長，她卻只能在觀眾席裡看著他。早已失去了和他站在同一個臺上對決的資格。
她抬起手，和觀眾席裡的所有人一樣，為這場用心良苦的勝利送上了自己的掌聲。
你不僅是個失敗者。
時行川對自己說道。
你更是個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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