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回來了?”孫哲平驚訝地看向坐在行李箱上發呆的人。今天才是全明星的第二天,明天還有一天呢,她怎麼就回來了。
時行川的反應有點慢,聽到他的聲音才一副思緒回籠的模樣,朝他點了點頭,就算是回答了他剛剛的問題。
不知是不是奔波的行程實在疲憊,她看起來狀態似乎不是很好。
他走到她身邊,放緩了聲音問道:“怎麼不進門呢?”
“沒電了。”時行川指了指大門上的指紋鎖。
“鑰匙呢?”為了以防沒電的情況,這些指紋鎖都會配備鑰匙。
時行川指著大門的手沒挪動半分。
“在家。”她抓了抓自己在飛機上睡得有些凌亂地頭髮道:“我給中介打過電話了,他趕過來要一會兒。”
“得等多久啊?”
“好像……嗯,大概還要半小時吧。”
說話間,就看到時行川張嘴打了個哈欠,似是十分倦怠的模樣。
她沒什麼精神,心情也很不佳的模樣。
孫哲平不知道在s市的兩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去得時候明明挺高興的,怎麼回來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為什麼要提前回來?是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嗎?還是和家裡人鬧矛盾了?又或者是身體不適?
想把這些問題挨個追問,想讓她毫無保留地把情緒全部傾瀉而出。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看起來很累了,沒必要在這種時候,做些會讓她不愉快的事。
幾年前,他總是不明白為什麼小川喜歡把很多事憋在心裡,又或者拋之腦後不去思考。直到自己也經歷了低谷,他才發現,原來有些事情說出來,是件如此困難的事。
於是,他提出建議。
“累的話,去我那兒坐會兒?”
時行川看著他,似是思考了一瞬,而後從行李箱上下來,點了點頭。
“好。”孫哲平,幫著拿過行李箱,轉身開了門,時行川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吃過了沒有?”他隨口說著拉家常的話,伸手想要去開燈,卻被另一隻手攔了下來。
帶著涼意的手阻止了他開燈的動作,孫哲平疑惑看向她:“小川?”
沒有照明的屋內,月色落在時行川的身上,有些上挑的眼眸垂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孫哲平沉默著,順著她微微使力的動作,將手放了下來,反手握住她的。
“手怎麼這麼冷。”他輕聲道。
面前的人沒有回答,下一秒卻像是卸了所有力氣一般,一頭栽進他的懷裡。
孫哲平連忙接住她。他感到時行川在自己的胸口蹭了蹭,一雙手環住了他的腰,並不十分用力,似乎只是為了讓自己不往下滑一般。
緩緩嘆了一口氣,孫哲平像是哄小孩兒一般,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開口道:“小川,你累了嗎?”
懷中的人點點頭。
“我,開個燈?”
“不要。”她開口拒絕,聲音悶悶的。
“好,不開。”孫哲平道,“那……我送你去客房,躺著舒服點。”
她還是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半點要鬆手的意思。現在看起來很乖巧,很依賴他,也很不像他認識的小川。
孫哲平收起了有些發散的思緒,他抱著懷裡的人,小心地往後倒退。
時行川就跟著他的步子一點一點地往前行走著。
好像倆企鵝。
孫哲平想著,卻是一個晃神,腳下踢到了什麼,身體一歪倒在了柔軟的沙發裡。
小川也就跟著一起,趴在他的身上,落在了沙發裡。
“唔!”衝擊力有點大,他沒忍住,發出一聲小小的悶哼聲。身前的人聽聞,身形僵了下,似乎是想起來。他連忙阻止。
“沒事。”
於是,時行川又放鬆下來,像個軟骨生物一樣,趴在他的身上。孫哲平忽然想到自己唸書時一個很火的卡通ip,一個趴著的流心蛋。
“可能是踢到垃圾桶了。”他解釋道。
“嗯。”
“那客房還去嗎?”
“就這樣吧。”時行川說道。
沒有燈光的黑夜,兩人一時都沒有再說什麼。趴在孫哲平的身上,時行川可以聽見他清淺的呼吸聲,還有耳朵貼著的胸口,皮膚下那有力的心跳聲。
孫哲平抱著她的動作好像哄小孩兒一般,一隻手還放在肩膀處,輕輕地拍著她。
這也不知是不是這近乎本能一般的安撫起了效果,時行川覺得,這兩天好像空了一塊兒的內心,還有因為空出部分而緊張的焦慮,都在慢慢平靜下來。
孫哲平這兩天似乎沒再噴香水了,衣服上只有淡淡的洗滌劑香氣,令人安心的香氣。
她忽然很想和孫哲平說些什麼,於是她張口,發出了帶著些許乾澀的聲音。
“孫哲平,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家裡的事啊?”
輕拍著的手停了,她感覺到環著自己的手臂緊了緊。
“沒有。”孫哲平說道,“你想說嗎?不想說……也不用勉強自己。”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響起了時行川說話的聲音。
“我爸媽是做服裝生意的,先是做女裝,賺了一點錢之後又開始做童裝。生意不是特別大,但他倆又不招人,所以一直很忙。”
她說這些的時候,口齒不是很清晰,有些含糊,前一個字的尾音總是和後一個字黏在一起,像是吳語地區特有的懶唇,也可能只是有點累。
“所以我從小學開始,就讀得就是寄宿學校。週五從學校離開,週日下午再回學校去。其實回去了也是一個人,週末店裡更忙。”
“就這麼,一直上到初三吧。他們大概是覺得差不多了,就僱了幾個人,日子就清閒了不少。我也從寄宿改成走讀了。”
“後來呢?”孫哲平適時地問道。
“還不如寄宿呢。”時行川抱怨道,很多年前的事,想來現在還是有點怨氣,她語氣不佳,“大概是覺得以前對我關心少了,那會兒啥都要管,我拿筷子的姿勢他們也要管,那學拿筷子的時候也沒人教我啊。反正一直吵,每天一回家就吵。所以高中,我乾脆考了個離家特別遠的學校。”
“又變住宿生了?”
“沒有,變住宿生我哪有功夫玩遊戲呢。我讓他們給我在學校附近租了套房子,我自己住。”
“然後呢?”
“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沒什麼喜怒,只是帶著一絲茫然,“然後妹妹就出生了。”
她發出笑聲一般的氣音:“他們說,是意外懷上的。可能我比較小心眼,總感覺他們才像一家子。好笑吧,明明我才是先出生的那個。所以,去了百花之後,我就很少回家了。”
孫哲平的動作頓了頓,若是幾年前知道這些,他可能會豪情萬丈地說,沒事,小川,就把百花當做自己的家。
但現在,他也沒什麼說這話的資格。這些經歷由她說出來輕鬆,但誰也不知道,那些野蠻生長的日子她到底嚥下過多少次憤怒與難過。於是孫哲平只好伸手去揉她的頭,希望以此作為一些安慰。
時行川躲過了他的動作,她撐著沙發,抬起了上半身,看著身下孫哲平的眼睛,問道:“你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或許是夜色沉沉,孫哲平感覺她的眼神很執拗,帶著些他看不清的情緒,似曾相識的一幕。那個早上……
於是他伸手,將人重新按回了自己的懷裡。
不要失控,不要冒進。
“沒有”兩個字在他嘴裡轉了又轉,還是沒能說出口。今天的小川很誠實,很有溝通欲,他不想錯過這樣的,瞭解她紛亂內心的機會。於是,他選擇問自己想問的:“今天呢,是因為什麼難過?”
懷裡的人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是因為和家裡人鬧矛盾了吧?”他說得很篤定。
“嗯。”時行川點了點頭,卻沒有回答他,反而問了另一個問題,“你退役的時候,是什麼心情呢?”
心情……孫哲平還沒將這些很久以前的情緒挖掘出來,面前的人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剛剛退役的時候,鬆了口氣吧。不用早起,不用每天做那麼多事。說實話,季後賽那會兒,每天開電腦我都要做一陣子心理準備。就覺得,退役真好啊,大把的自由時間可以支配。出去別人都叫我小姑娘,也不是什麼老將時行川。”
“孫哲平,你知道嗎?退役之後,我從來沒玩過榮耀,一次都沒有。但是現在,我好像有點……”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彷彿那兩個字是什麼難以說出口的詞彙。
“有點……”
忽然,手機鈴打斷了她的話。時行川一楞,隨後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連忙從他身上爬了下來。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映出她手足無措的表情。
“中……中介來了,我我我……”
孫哲平坐了起來,很是平靜坦然。
“嗯,去吧,行李箱我幫你拿出去。”
“不不不不用了。”
她慌忙地往門口走去,不知道又碰到了什麼放置在地上的東西,一陣忙亂的動靜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時行川小聲對中介說著什麼,終於,指紋鎖恢復了電量。盡責的中介不僅帶了鑰匙,還帶來了電池。對方處理好便離開了。
她望向依舊是漆黑一片的孫哲平家,深呼吸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說道:“謝,謝謝你了今天,改天再請你吃飯,我,我先回去了,拜拜。”
說完也不管對方的回應,一頭鑽進了自己家,“咣噹”一下關上了門。
屋內,聽到對門那聲巨大的關門聲,孫哲平低低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她恢復精神了就好,況且……小川還是很信任他的。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微信訊息。
【時行川:競技場那個,我這兒沒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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