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林兀然抬頭, 沒立刻起身。
奶奶的情況,他已經從遊決父母嘴裡得知了。
他還有什麼單獨要跟他說的?
只能是關於結婚的事。
方嘉林心頭再次閃過那荒謬的預感。
一邊告訴自己不可能,一邊又任由那股預感飛速膨脹。
特別是當他走出病房, 看見遊決一直往前走, 走到走廊盡頭也沒有停下腳步時。
方嘉林的步子也變得極其沉重。
直到遊決推開走廊盡頭的一道玻璃雙開門,站到了外面的連廊上。
方嘉林緩慢地走過去,停在了距他兩米遠的地方,不肯再上前。
“你剛才是開玩笑的嗎?”
連廊沒有燈,僅靠著遠處的路燈給予微弱的照明。
遊決轉過身時, 神色都隱在昏暗朦朧的夜色裡。
“沒開玩笑。”
這句話是被呼呼的寒風送到方嘉林耳邊的。
他似乎沒聽清,抻了抻脖子:“什麼?”
“我說, ”
遊決邁出兩步,拉近了他和方嘉林的距離,“我沒開玩笑,我要結婚了。”
在此刻帶著生死重量的醫院氛圍裡, 遊決的這句話顯得很荒誕。
荒誕到方嘉林一下子打消了自己之前的猜測。
如果遊決說他談戀愛了, 那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樣。
但他突然說他要結婚了, 事情的離譜程度已經到了上限, 結婚物件不可能更離譜。
可看到遊決那如釋重負的眼神,又迫使著方嘉林不得不再次往那個方向想。
“和誰?”
高層的連廊沒有遮擋物,寒風肆虐, 低吼長嘯,掩蓋了遊決的聲音。
方嘉林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麼, 也看不清他吐字的唇動,只依稀知道是兩個字。
方嘉林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站著,等風小了些,才問:“倪夏?”
他看見遊決點頭, 就像那次在賴秀媛面前點頭一樣,緩慢而鄭重。
方嘉林扭頭笑了笑:“都什麼時候了,你別拿這事開玩笑了。”
遊決沒再重複回答,而方嘉林的笑也在他的沉默中徐徐消失。
消停沒多久的風又吹了起來,一股疊著一股,像一隻無形的手一直在用力地推方嘉林。
但他站得僵直,紋絲不動,和他臉上的表情一樣。
“什麼時候的事?”
當方嘉林問出這句話時,他要的是一個清晰的答案——
遊決是什麼時候揹著他和倪夏變成了男女關係。
這應當是一個簡單的問題,遊決不可能回答不上。
所以遊決此時的沉默,在方嘉林看來,只能是時間漫長到他難以啟齒。
一時間,屈辱和背叛感像這晚的風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入,不由分說地灌進他的身體裡。
所以是什麼意思?
每當他跟遊決傾訴自己對倪夏的情感時,其實是馬戲團小丑在正牌男友面前表演?
當他千叮嚀萬囑咐拜託遊決幫他簽收畫像時,遊決是不是也在嘲笑他痴心妄想?
甚至連其他同學都知道遊決和倪夏的事情,遮遮掩掩不敢告訴他。
等他千里迢迢從外地趕回來參加同學會,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話,他卻絲毫不知情,還在為自己懷疑倪夏和遊決而感到愧疚。
方嘉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的擴張和收縮幾近痙攣般不受控制。
難怪遊決的這些話,非要到這連廊上來說。
方嘉林忽地抬頭看著遊決,在他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拳砸了過去。
遊決彷彿預料到了這一切,沒躲,甚至連擋都沒擋一下。
只是當皮肉即將相接的那一瞬,方嘉林停下了。
懸在半空中的手微顫著。
片刻後,方嘉林垂下手,想後退,卻因為情緒的激動顯得有些踉蹌。
他和倪夏從來沒有任何關係,他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身走到欄杆處,迎著寒風,眼睛都睜不開。
許久之後,他才開口。
“你有那麼好的爸媽,有愛你的奶奶,讀書也毫不費力,長得也好看,走到哪裡都是被人關注的。”他的聲音像含了沙子,聲音越來越沉,“她喜歡你也正常。”
原本沒打算作任何辯解的遊決聽到他的話,開口道,“她不是因為喜歡我。”
方嘉林在風中眨了眨眼,回過頭。
“什麼意思?”
不想再瞞著方嘉林,也不想暴露倪夏的窘境,遊決別開臉,說道:“她是因為家庭的隱私和壓力,必須要結婚,而我正好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了。”
方嘉林沒聽懂。
但遊決已經用上了“隱私”這種措辭,讓他無法繼續追問。
他唯一能釐清的情況,是倪夏並非因為喜歡遊決而選擇和他結婚。
這讓方嘉林感覺自己稍微能喘上幾口氣。
可是胸腔的舒緩並沒有維持幾秒,他混沌的腦子裡閃過更為窒息的念頭。
他猛地轉頭,盯著遊決。
“那你呢?”
沒等遊決回答,他急切地開口,為他鋪墊了一個答案。
“你是為了讓奶奶安心才跟她結婚的,是嗎?”
方嘉林明知以遊決的性格,做不出這種事。
但遊決既然已經瞞了他這麼久,明明可以再給他一個想要的回答。
可他還是看見遊決搖了頭,否認了。
-
倪夏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天矇矇亮,她被鬧鐘吵醒,幾乎是閉著眼睛下的床。
今天雖然是禮拜天,但雷琬催得緊,安排下屬今天就去簽訂場地租用協議,自己則負責演員面試和訓貓師的選擇。
倪夏作為導演當然不能缺席這一環。
還有昨天沒吵贏的架,今天也要跟製作團隊再搏上一搏。
迷迷瞪瞪地洗漱後,倪夏已經沒了吃早飯的時間。
她拎著包,下了地庫走到車前,才發現自己忘了拿車鑰匙。
本就沒睡好,倪夏索性也不開車了,直接上了一樓,往小區大門走去。
等車的時候,她困得站著都能睡著。
早知道昨天就不去同學聚會了。
沒有後來那些事,也不會徹夜難眠。
汽車的運動和車廂內持續的白噪音像一個巨大的搖籃,原本已經被壓制下去的睏意在上車的一瞬重新釋放。
不到兩分鐘,倪夏的眼皮就像掛了鉛,腦袋也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
快抵達目的地時,她才重新睜開眼。
還剩幾分鐘的車程,倪夏昏昏沉沉地拿出手機。
雷琬是個事無鉅細都要溝通的人,光是她這一早上給倪夏發的訊息就有好幾條。
加上她拉的各種群,倪夏看了許久才看完。
再往下滑動螢幕,突然看見了遊決在凌晨五點半發的訊息。
【J】:結。
倪夏愣怔著,半晌沒眨眼。
【倪夏】:結什麼?
等倪夏回過神,想撤回已經來不及了。
結什麼,除了結婚還能結什麼。
難不成是結拜嗎?
二十分鐘後,遊決才回訊息。
【J】:當然是結婚。
此時倪夏已經坐在了會議室裡。
團隊的人早已到齊,面試的演員也等在外面,雷琬不停地和各方交涉,聲音忽高忽低。
而倪夏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遊決怎麼突然同意結婚了?
沉默了一晚上,凌晨五點半才回復。
是考慮了一整夜,還是沒睡醒?
倪夏懷疑是自己沒睡醒。
她昨晚確確實實夢見遊決答應結婚了,甚至都沒去民政局,遊決直接把結婚證拍到了她面前。
倪夏立刻拿著結婚證去找爺爺,結果爺爺說證是假的,要報警抓她。
急得倪夏瘋狂給遊決發訊息,結果手指像不受控制一樣,始終打不出正確的字。
但現在,倪夏能輕鬆地按到正確的按鈕。
【倪夏】:你說真的?
遊決直接撥了電話過來。
鈴聲響起,倪夏的心怦怦跳起來,立刻掐斷。
【倪夏】:我忙完了再跟你說。
-
今天早上的事情又雜又多,沒多久,連雷琬都感覺精疲力竭。
倒是倪夏,越幹越有勁兒,面試完演員後,跟製作團隊又大幹一場,硬是把昨天僵持不下的問題全都找到了折中的辦法。
明明剛來的時候,她還一副三天沒睡覺的樣子。
雷琬看她有氣無力,把自己的三明治分給她,她也吃不下。
結果中途自己點了份外賣,連吃兩個牛角包。
沒辦法。
雖然倪夏不知道遊決為什麼突然答應結婚,但她已經看見了資金在向她招手,感覺用不了多久,《貝莉的海底世界》就將重啟。
接下來要忙的事情很多,她得提高效率,趕緊拍完這個廣告片。
到了午休時間,倪夏第一個跑出了會議室。
她找了個安靜的地方,氣都沒喘順就給遊決打去了電話。
“你真答應結婚?!”
電話剛接通,倪夏就忙不疊問道。
遊決沒聽清她說了什麼:“嗯?”
“我說,你真答應結婚,沒開玩笑?!”
遊決的語氣聽著有些無奈。
“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倪夏的呼吸都不穩了,心跳比體考跑了八百米還急促。
“那、那我們明天去領證?”
“不行。”
“為什麼!”
“我要準備一下,而且,”
遊決說,“我們不需要見見家長嗎?”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倪夏噎了一下。
差點忘了,結婚前是要見家長的。
不過他們這種關係……
倪夏問:“我們也需要見家長嗎?”
遊決:“當然。”
剛才過於激動,倪夏滿腦子都想著拿結婚證換錢。
聽到遊決冷靜的回答,她才意識到,即便是做戲,也是要走完整流程的。
倪夏沉默了幾秒,讓自己理清思緒。
眼下最重要的,是給夠遊決誠意,免得他反悔。
“那我們找個時間商量商量錢怎麼分吧。”她說,“這件事,或許需要穀雨聲參與進來,可以嗎?”
遊決沒說可不可以。
“這事你先別操心。”他說,“我先去補個覺。”
“好……啊?你這會兒睡覺?”
倪夏看了眼時間,“你昨晚沒睡?”
“嗯。”
想到她半夜發的訊息,遊決說,“昨晚奶奶進醫院搶救,我沒看手機。”
倪夏根本沒注意到他後半句的解釋。
聽到“搶救”兩個字,她忽然明白了,遊決為什麼會突然願意結婚。
原本滿心充斥的激動增添了幾分沉重。
既如此,倪夏也該盡到她應盡的責任。
倪夏聲音低了下去,說道:“需要我去看看奶奶嗎?”
“暫時不用。”
“啊?”
“她現在還沒有意識,過兩天吧。”
“好,那需要的時候,你跟我說吧。”
結束通話電話,遊決從陽臺回了病房。
病床上的賴秀媛依然沉睡不醒,不過遊決沒讓倪夏過來的原因也不止這個。
他拿起護士給他的冰袋,一邊敷著臉,一邊往洗手間裡。
站到鏡子前,他看見自己嘴角的傷痕還很明顯。
敷冰袋的力道沒控制好,還痛得他“嘶”了一聲。
方嘉林這一拳,下手可真狠。
作者有話說:
左臉捱了一巴掌的遊律朝小方伸出右臉:這邊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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