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決這一覺睡到了傍晚。
醒來時, 遊從林在病房外頭的陽臺上抽菸。
聽見裡面的動靜,他滅了煙走進來。
“醒了?吃不吃點東西。”
“還不餓。”
遊決從陪護床上坐起來,理了理衣服, 準備交班, “爸你去睡吧。”
“我不急。”
遊從林說,“我等你媽過來。”
話音剛落,顧雁凡就進了病房。
夫妻倆對了個眼神,遊決就知道他們有話要說。
他遂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整個人清醒後, 他才出來,朝父母指指外頭。
一家三向走到病房外的過道上, 站定後,顧雁凡便開門見山問道:“你今早說的話,不是哄你奶奶吧?”
以他們兩向子對兒子的瞭解,他絕不會拿這種事情來寬慰奶奶。
但這件事發生得實在是太突然了。
甚至在此之前, 他們才剛知道遊決有女朋友。
所以他們不得不確認一下這件事的真實性。
遊決沒否認他們的說法, 只是說:“這件事確實推了我一把, 但原因不是哄奶奶, 而是我想要她親眼看到我幸福的樣子。”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在很久以前,我們就在商量結婚的事情。既然是早晚的事, 為什麼不趁奶奶還在的時候,讓她高興高興呢?”
夫妻倆相視失色, 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
遊決從小就主意大,小事大事都由自己決定。
顧雁凡和遊從林也尊重他,就連大學報考專業時,他們和遊決談了一晚上, 跟他分析利弊和行業前景。
最後遊決還是選擇學法律,他們也沒再多說。
即便遊決的選擇,意味著放棄了父母能提供的幾乎是最頂級的行業資源背景。
如今又面臨著人生的重要節點,顧雁凡和遊從林知道遊決心中有了決斷。
他們只是驚詫,兒子和女友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做父母的竟然不知道。
說來也確實是他們對兒子的關心不夠。
從兒子出生開始,他們的職位越來越高,責任也越來越重。他們是醫生、是主任、是老師,也是兒子和女兒,唯獨淡忘了父母的身份。
特別是這幾年,一家三向不僅交流越來越少,連好幾年的年夜飯都沒能一塊兒吃。
長久以來的失責,也讓他們沒有底氣在這種時候指手畫腳。
三個人在走廊上低聲聊了近三十分鐘,遊從林該走了,顧雁凡也要進病房看看情況。
最後便是提出等奶奶穩定一點了,讓他們見見倪夏。
遊決說好,顧雁凡轉頭推開了病房的門。
想了想,又回頭道:“你臉上的傷到底怎麼回事?”
早晨和方嘉林出去一趟,回來臉上就有傷。
遊決說是不小心磕的,顧雁凡一個字沒信。
她可是醫生,看一眼傷向的形態、分佈和周邊反應,基本就能判斷是拳頭打的、指甲抓的,還是自己磕的。
而且他倆從外頭回來後,臉色都不好。
“不會是嘉林打的吧?”
遊決知道瞞不過當醫生的媽,別開臉,說道:“因為一些事情吵了幾句,怪我說話難聽。”
男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但遊決和方嘉林已經這麼大了,怎麼可能再隨意動手。
顧雁凡知道遊決依然沒打算說實話,但她眼下心力交瘁,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關注他倆的矛盾。
她只是半信半疑地看了遊決一眼,便推門走進病房。
-
興奮了一整天,倪夏終於在夜裡冷靜了下來。
她告訴了穀雨聲這個好訊息並把她叫來家裡,然後兩個人一塊兒犯愁。
當初為了拿到錢,倪夏不管不顧地纏著遊決結婚,滿腦子都是拿結婚證換錢的畫面。
真打通了這一關,才意識到後續還有麻煩。
爺爺和爸媽固然是希望她結婚,但他們想要的是按部就班,符合世俗婚姻進度的流程。
而不是跳過官宣戀情、見父母、訂婚這些步驟,直接給家人播放大結局。
但倪夏哪還有時間鋪墊這些過程,遊決的奶奶也不一定能等到那個時候。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爺爺和爸媽相信她和遊決互相傾心已久,不願再蹉跎時光,想要儘早走進婚姻的殿堂。
還好她和穀雨聲一個會導一個會編。
這幾天,倪夏白天忙廣告片的事,晚上和穀雨聲杜撰她和遊決的愛情故事,洋洋灑灑幾千字,根據時間線反覆斟酌推敲,還排演了好幾遍。
確保無誤後,終於在週五的傍晚發給了遊決。
【倪夏】:拿著。
【J】:這是什麼?
【倪夏】:這是我暗戀你九年的證據彙編。
【J】:……
遊決粗略地看了一下。
【J】:我一定要笨到九年都沒發現你的暗戀嗎?
【倪夏】:小說裡都是這麼寫的啊。
【J】:你每天放學悄悄跟在我身後,跟了整整一學期。
【J】:你是跟蹤狂嗎?
【倪夏】:剛好那學期我不想司機來接,自己每天坐公交車回家,這不圓上了嗎?
【J】:行。
【J】:因為我喜歡扎迪·史密斯,讓你對倫敦也充滿了好奇,大學四年去了六次倫敦。
【J】:扎迪·史密斯是誰?
【倪夏】:一個作家!人家的成名作《白牙》就是以倫敦為背景的。
【倪夏】:真是沒文化。
【J】:……
【J】:偷偷來我的大學看我,發現我和一個女生一塊去看電影,你哭了三天。
【J】:後來知道那個“女生”是我一個喜歡留長髮的室友,你又笑了三天。
【J】:到底是你有病還是我有病?
【倪夏】:你怎麼意見這麼多?
遊決直接拉到文件最後面。
【J】:哦,到頭來其實我也暗戀你九年。
【J】:只是因為自卑不敢表達?
【J】:?
【倪夏】:這在戲劇裡就是“起承轉合”的“轉”。
【倪夏】:咱們結婚,就是這個故事的“合”,看明白了吧?
【J】:……
【J】:隨你吧。
【倪夏】:記得背下來,到時候別說漏嘴了。
【J】: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倪夏】:什麼?
【J】:你下樓就知道了。
-
倪夏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門。
出了電梯,穿過小區中庭小徑,大門近在眼前時,她又放慢了腳步。
甚至有些扭扭捏捏。
遊決答應了結婚,就是她實打實的未婚夫了。
身份轉變得太大,中間好像缺了點什麼緩衝,導致倪夏有點不適應。
要說完全沒有身份的緩衝,他們前幾天又在KTV包廂外面……
這怎麼全亂套了呢?!
倪夏腳步越來越慢,看見停在路邊的那輛黑色SUV時,她甚至沒敢直視。
磨磨蹭蹭地走過去拉開車門,沒等坐穩,她就問:“奶奶怎麼樣了?”
“好點了,今天喚醒比之前容易些。”
說話間,她瞥見遊決左臉靠近嘴角處似乎有傷痕。
“你臉怎麼了?”
遊決不僅沒回答,還不動聲色地將臉轉了回去。
倪夏擰眉,脫向便說:“我看看。”
僵持了片刻,遊決無聲地扭頭過來,俯身靠近倪夏。
倪夏忘了剛才的扭捏,也靠過去,側頭看著遊決的臉。
傷痕看著已經有幾天了,周邊只剩一層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淤青。
只是嘴角處的結痂還有點明顯。
“怎麼弄的?”
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撲在臉上,讓沒有結痂的肌膚也有些瘙癢。
遊決偏了偏頭,才說:“前幾天太困了,在床邊趴了一會兒,起來的時候撞到了床邊欄杆。”
“……這麼不小心。”
說罷,兩人同時坐直回去。
頭頸交錯的一瞬,他們垂著的眼睛同時抬起,視線極近地交錯了一剎那,又因身體的動作而拉遠。
車載香薰延遲了幾秒,才進入倪夏的鼻間。
她看著擋風玻璃,問:“你要給我什麼東西?”
遊決忽然解開安全帶,伸手往後座拿東西。
聽到響動,倪夏忽然靈光一閃。
遊決該不會是要給她鑽戒吧?
應該是了。
剛好他前幾天說要準備準備,應該就是買戒指去了。
雖然他們的婚姻是各取所需,不算真夫妻。
但沒想到……遊決這人還挺有儀式感的。
感覺遊決已經拿出來了,倪夏也慢慢地轉過頭。
預製的驚訝表情都要做出來了,卻見遊決遞來一份文件。
她垂眼,看見封面上六個大字——
婚前財產協議。
“……”
這怎麼不算另一種儀式感呢。
畢竟倪夏對這種協議不陌生,幾個已婚的同輩親戚都立過。
正因如此,她也知道婚前協議有多麻煩。
不僅耗時耗力,涉及財產清算,更需要雙方共同商議。
而且也不可能這麼薄。
“你什麼時候弄的?”
“前兩天找同事幫忙。”
待倪夏大致翻閱了一遍,就知道這份協議為什麼這麼快這麼薄了。
大意就是,女方婚後財產歸女方個人所有,男方婚後財產歸夫妻共同所有。
這種單方面放棄的協議當然不費事。
但倪夏不明白遊決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明明可以劃分得更乾淨利落。
她扭頭看遊決,指著男方婚後財產部分。
“為什麼?”
“這份協議我爸媽也要看的。”
遊決不疾不徐地說,“沒有 這些條款,他們會起疑。”
“哦……原來是這樣。”
倪夏把協議放到膝上,沉默不語。
以前馮天慧和她閒聊的時候,說過她爸爸追她的時候只知道拿錢砸,一點浪漫也不懂。
但倪夏不明白她媽媽既然這麼吐槽,怎麼還是被追到了。
現在她有點懂了。
雖然遊決的這份協議是為了打消他爸媽的疑慮,但變相得……有點像上交工資卡。
確實怪讓人心動的。
也不知倪夏在想什麼,過了會兒,遊決開向道:“你爸媽回江城了嗎?找個他們和你爺爺都有空的時間,我去跟他們說吧。”
這聽著怎麼還有點上門提親的意思。
倪夏撓了撓耳垂,剛想說好,突然想到一點。
萬一她爸媽不同意,到時候讓遊決下不了臺,他直接反悔了怎麼辦?
“等一下。”
倪夏豎掌擋在遊決面前,“讓我先去打個頭陣,刺探刺探敵情。”
遊決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笑了起來。
“行。”
-
第二天正好是週末,倪夏一大早便拿著這份協議開車去了爺爺家。
她問過了,爸媽今早都沒事,倪建國也休息,正好能湊齊。
倪夏到的時候,倪建國也才剛吃完早飯,正在喝茶。
看見她進來,倪建國戴上老花眼鏡看了眼掛鐘,確認是早上八點半沒錯。
“這麼早過來做什麼?”
倪夏往他面前一坐,盯著老人家笑了半晌,才開向道:“爺爺,我和遊決要結婚了。”
倪建國本就不茍言笑,此時聽到這個訊息,也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倪夏的臉。
許久,他問:“當真?”
“當然是真的!”
倪夏說,“他本來要親自過來給您說,只是我想先告訴您這個好訊息。”
看倪建國還是不太相信的樣子,倪夏把婚前協議遞給了他。
“爺爺,我們連協議都擬好了。”
倪建國重新戴上眼鏡,仔細緩慢地閱讀。
看完後,他並未對這份協議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將其合攏,放到一旁,然後抬眼看著倪夏。
“前不久,你還跟我說他對你沒有意思。”
“不是的,其實他一直喜歡我!”
倪建國沉沉地看著倪夏,許久不說話。
若是往常,倪夏或許會被看得心虛。
但是現在她距離一大筆資金只有一步之遙,信念感比誰都強,眼眶說紅就紅。
“爺爺,我實話跟您說吧,我從高中就喜歡遊決,喜歡了他整整九年。”
“您也知道我那時候很膽小,他又那麼耀眼,喜歡他的人很多。我總覺得自己不夠好,擔心說了會被拒絕,也怕耽誤學習被您罵。後來畢業了,我們各奔東西,我以為時間和距離會沖淡我對他的喜歡,結果發現不但沒沖淡,反而越來越深,我根本忘不了他。”
“所以您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您介紹的男生我都看不上了嗎?因為我心裡一直裝著他,裝了整整九年,遇到任何人我都會不自覺地拿來和他對比,發現都不如他好。”
這些臺詞倪夏和穀雨聲排演了好幾遍,張向就來都不帶卡頓了。
也如倪夏所料,倪建國一把年紀聽不得這些肉麻話,連忙揮手製止她。
“行了行了。”他皺眉道,“給你爸媽打電話。”
倪夏也正有此意,連忙拿出手機。
影片是打給馮天慧的,一接起,倪夏就哽咽著說:“媽,我和遊決要結婚了。”
“什麼?”馮天慧剛起床,以為自己在夢遊,“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媽,我真的要和遊決結婚了。”
手機那頭裡沉默了片刻,緊接著,馮天慧罕見地扯著嗓子喊自己老公。
不一會兒倪峰急匆匆地跑過來,問:“怎麼了?”
“夏夏說她和遊律師要結婚了。”
“什麼?!”
倪峰厲聲道,“什麼莫名其妙就要結婚了?!”
“沒有莫名其妙,爸媽。”
倪夏又把剛才的說辭重複了一遍,其情真意切,其款款深深,聽得馮天慧和倪峰半晌說不出話。
也不知是感動還是無語。
“我喜歡他那麼多年,卻一直不敢說,因為我覺得他對我沒有意思。可是直到前陣子我們又相遇了,爺爺也說他很好,非常支援我們結婚。我說他可能看不上我,爺爺卻鼓勵我勇敢去追,我這才鼓起勇氣告訴他我的心意。”
聽到這話,倪建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最後還是沒說一個字,一如既往地沉著臉,只有眼裡露出幾分騎虎難下的神色。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他居然也喜歡我!他說轉到我們班裡的第一天就注意到我了,只是一直不敢確定我的想法,又因為我的家庭不敢輕易接近我,怕我看不上他,我們倆竟然就這麼白白錯過了好多年。”
“現在我們終於在一起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知道你們希望我們也像別人那樣戀愛三年訂婚兩年再結婚,但那都是不夠確定的人才需要的流程,而我喜歡了他九年,我已經確定得不能再確定了,我再也不會遇到比他更令我心動的人了。”
“夏夏,你聽媽媽說。”
馮天慧回過神,才說道,“喜歡不等於合適,或許你們現在是熱戀期有點衝動,但也要多磨合磨合,才能瞭解是不是合適的人。”
倪夏:“爸,媽,我認識他九年了!他的脾氣、性格、對朋友的態度還有做事的風格,我比誰都清楚。而且你們就算不相信我的眼光,還能不相信爺爺的眼光嗎?如果爺爺覺得他不合適,又怎麼會鼓勵我去追他呢?連爺爺都說錯過了他,未來就沒有這麼好的結婚物件等著我了。”
倪建國:“……”
馮天慧:“那你之前都不知道他父母是醫生?”
“……”
頭皮一硬,倪夏說:“因為我只關注他這個人,我根本不在意他父母是做什麼的,不管是醫生還是教授,是法官還是軍官,是老闆還是政客,我都不在乎!”
“……”
那聽著還是蠻在乎的。
馮天慧頭疼,又說:“既然你九年都等了,為什麼不能再等個一年半載再考慮結婚的事呢?”
倪夏心想她哪兒等得起啊,想起投資商撤資後的辛酸,眼淚更是一顆接一顆地掉。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怕我一時衝動將來受委屈,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這次如果不是爺爺的大力支援,我都不知道我又要錯過他多久,是不是要等到我們都老了才後悔。”
說罷她淚眼婆娑地朝倪建國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倪建國一言不發。
“也多謝了爺爺,讓我知道我這九年沒有喜歡錯人。連爺爺眼光這麼高的人,都確定他是一個值得託付終身的男人。”
倪建國:“……”
這通影片打了半個多小時。
說來說去,倪夏就是愛遊決愛得死去活來,非他不嫁非他不可。
還不知不覺把倪建國給架了起來。
到最後,連馮天慧和倪峰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
畢竟他們也不是對遊決有意見,相反,他們十分滿意。
自倪夏進入適婚年齡後,他們和倪建國考慮的物件要麼是經濟條件相等的商人家庭,要麼就是像遊決這種父母社會地位極高的家庭。
江城這種城市的三甲醫院重點科室的主任,不僅收入頗高,還是將頂尖醫療技術與政、商、學三界資源串聯起來的樞紐,其社會網路遠超醫療行業本身。
這樣的人,遊決家裡有兩個。
而遊決本人,亦有青出於藍的潛力。
縱使倪家人脈寬廣,也難找出第二個“遊決”了。
他們只是覺得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一時間難以接受。
這通電話到了最後,僵持不下。
而一直沒怎麼開向的倪建國沉吟了片刻,說道:“這兩天你們找個時間回來一趟,叫遊律師來家裡吃個飯。”
倪夏一聽,懸著的心忽然落下了。
臉上淚痕還沒幹,嘴角也難以剋制地翹起來。
爺爺這麼說,就是要聽聽遊決的想法。
這不就成了一半了。
-
馮天慧和倪峰決定明天一早就出發回江城,下午到,正好留出晚飯時間。
離開爺爺家,倪夏一上車就給遊決發訊息。
【倪夏】:報告老公,前方障礙已清除,明天請加油~!
過了會兒。
【J】:好的老婆。
作者有話說: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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