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計程車從衚衕裡拐出來,直行向南。車裡播放熱鬧的DJ曲,舊手機固定在中間,導航女聲貼心提醒:前方擁堵。
司機不緊不慢,跟隨前方車尾緩緩停下。
六點,工作日,本就高峰期,加之目的地是火車站,不堵才怪。司機司空見慣,悠閒地扯著對講吐槽中午的盒飯泔水似的難下嚥。
時雨坐在後座,每隔30秒就抬腕看一眼時間,事出突然,她只買到直達凌陽的硬座,本來憂心的是十多個小時的車程,可看到前方停滯不動的車流,能不能趕上都是問題。
車裡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她卻急得直冒汗,計程車龜速行駛兩分鐘,再次停下,她忍不住了,向前探身,“師傅,十分鐘能到火車站嗎?”
司機嚼著口香糖,瞥了眼顯示屏,極度篤定:“到不了,沒看前面堵死了麼,你幾點的車啊?”
“6:30。”
“嘖…”
司機也看出她著急了,小姑娘年紀不大,長得挺好看,揹著個黑色雙肩包,臉像學生,穿衣打扮卻是成熟掛…
他收回打量的視線,設想了幾條快速到達的方案,“能走環島,但也不保證能趕上。”
時雨忙說:“行!要是能趕上我多給你二十。”
許是最後這句話起了作用,她在檢票截止前一分鐘刷身份證進站,站臺空蕩蕩,她跑下扶梯,列車員正扯嗓子衝她吼:“快點快點!先上車再找座!”
氣喘吁吁地上去,車門也隨之關閉。
時雨買的二號車廂,卻在十號上的車,她站在交界處緩了一會兒,感覺心跳不那麼快了,才慢慢往座位挪。
列車從祖國的最南端出發,宜市是第六站。車廂里人不少,大人聊天,小孩哭鬧,亂哄哄的,還有各種食物混雜的味道。
從十號到二號,時雨走了十幾分鍾,一排排看座位號,反覆對照後,確定是這個靠窗位置,可這個位置已經坐了個小姑娘。
小姑娘穿了條粉色連衣裙,坐姿端正,約摸四五歲的年紀,紮了兩個沖天辮,正握著一條巨長的山楂卷往嘴裡塞。
對面座椅躺著的女人看到她,忙起身詢問:“你的座位?”
時雨說:“20號。”
女人意識到佔了她的座位,馬上把小姑娘抱在懷裡,解釋:“車開一會兒了,我還以為沒有人呢,不好意思啊。”
這邊是三人座,只有這對母女,時雨把包放下,笑著說:“沒事兒,不用挪,寬敞著呢。”
女人抱著孩子坐下,眼神看向連線處,“不寬敞,還有兩個男人呢,他們去抽菸了,馬上回來。”
兩個男人一個是這女人的丈夫,三十幾歲,瘦高,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回來就接過女兒抱在懷裡。
另一個男人年齡稍大,微胖,趔腿坐在時雨旁邊,身上一股很濃的煙味。
時雨緊靠車窗,把包抱在懷裡。
對面的夫妻看起來感情很好,手牽在一起,還貼耳說悄悄話,懷裡的小姑娘則專注吃零食,那麼長的山楂卷已經進肚一半。
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真刺眼。
時雨低下頭,從揹包側兜裡拿出藍芽耳機,音樂聲調到最大,本想閉目養神,卻被新來的訊息提示音震得一抖。
是莉莉周。
——走得急,我在旁邊的小超市買了麵包火腿腸啥的,餓了就吃,一宿硬座呢,鐵人也受不了。
怪不得包揹著有點沉,拉開拉鍊,果然,最上面是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
她彎起唇角,回覆——謝謝~
三年前,她們在服裝城認識。那時時雨二十歲,莉莉週二十一歲,當時叫周麗,租了過道第一個攤位賣女裝。
時雨在服裝城之前,已經幹了一年多服務員,店裡供吃供住,開銷少,除去寄回家裡的,手裡還攢了一些。
有次休息的時候來買衣服,看到有出租的攤位,隨口問了下價,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貴,她記在心裡,待錢攢夠,第一時間過來,租下週麗斜對面的攤位。
租之前,已經摸透賣服裝的流程,進貨出貨的價格也大致掌握。
她每天三點多起來,趕在批發城開門之後,第一波進去,精挑細換各種新款,然後租板車拖回去。
第一個月,營業額就破了三萬。
若要深究,她選的款別的攤位也有,搭配也都大同小異,她賣得好,也有她自己打版的功勞。
時雨剛出學校,稚氣還未脫淨,有種不諳世事的漂亮。
身高一六八,瘦,卻有肉,肉緊梆梆地裹在骨頭上,穿那種服帖的打底,從前到後沒有一處不合時宜。
那兩年偏就流行緊身款,不賣都不行,所有攤位都進一樣的貨,就她這新來的賣得好,旁邊的攤主都不願意和她搭話。
時雨奔著掙錢出來的,沒有精力維繫表面關係,只有斜對面的周麗和別人不一樣,閒的時候主動過來幫忙不說,中午到飯點了,看她忙,就順帶買份飯,帶杯奶茶什麼的,給錢也不要,在服裝城幹了兩年,只交下這一個朋友。
後來攤位到期,她們兩個一合計,不如合夥開個實體店,就在商業街末梢那,有家貼了出兌,價錢還算合理。
順利租下以後,周麗搖身一變莉莉周。
她負責賣貨,時雨負責挑款打版,本就有點顧客基礎,時間久了,新面孔也越來越多,幹到年尾一盤算,還挺掙。
若要問時雨最感謝的人,她一秒都不會猶豫,肯定是莉莉周,因為不管在服裝城,還是合夥開店,莉莉周的付出都多於她。
可同樣的話問莉莉周,她也會說最感謝的人是時雨。
依然要從服裝城說起,那時實體已經被線上購物殺到谷底,生意越來越難做,有的同行開了線上,有的搞起了直播,邊賣邊播。
她都試過,力氣使出去了,錢沒有多掙一毛。莉莉周學歷不高,但是能琢磨,她就琢磨斜對面新開的攤,怎麼就賣得那麼好。
盯了幾天,知道怎麼回事了。
那女的身條好,胸部不大不小,既不能把布料撐到變形,也不會讓那塊露出一點癟,除了這個,腰也細,衣襬鬆垮垮的,搭配的褲子卻鼓著下來,離遠一瞅,像活動的廣告片似的。
相比線上精修到失真的擺拍圖,顧客還是更願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親眼看過衣服穿著多好看,就算買回家沒穿出效果,也會怪自己身材不好。
莉莉周那段時間就厭惡自己的身材,蘋果型,魚丸插倆牙籤,要瘦先瘦腿,腿都快瘦沒了上面還是膀大腰圓。
可她賣貨不靠身材,是靠嘴,自從時雨來了,她的嘴也沒有用武之地了,眼睜睜看著熟悉的老客全都湧進斜對面。
別人都看不上,背地裡嚼舌根,她不和她們一樣,花點小錢,買高油高鹽高熱量,或者齁死人的奶茶,盯著時雨吃進去。
投餵的同時,她也開始節食。
早上一杯水,中午倆煮雞蛋,晚上啃半根黃瓜,餓不行了,就幻想時雨變成大胖子,她一開心,就不餓了。
堅持多久記不清了,到後面走路都飄,蹲下找貨再起來,得先看一會兒煙花。總之,沒白費勁,周圍的人都說她瘦了。
有天中午,照例要吃煮雞蛋,剛剝好,進來兩個新客,她著急賣貨,囫圇把雞蛋塞嘴裡了,這一塞不要緊,直接卡住喘不過來氣。
她捂著脖子,光張嘴不出聲,兩個新客光顧著聊天,沒看她,進來轉一圈就走了。
莉莉周想,人都會死,可這個死法實在太丟人了,拼命往外面劃拉手,企圖引起對面攤主注意。
正值中午,不是吃飯就是打盹,沒人發現她快死了。
恨就恨在餓了太久,身體沒力氣,要是擱以前,抬腿就跑出去了。
她缺氧脫力,癱倒之前,看到時雨扔下一堆顧客跑過來,嘴裡嚷著什麼,離得近了,才聽到時雨用哭腔喊她姐。
實在太愧疚了,莉莉周覺得這次就算真死了也閉不上眼,脫險之後,心想既然假意能換來真情,那她就事上補。
後來關係變好,知道時雨攤上一對奇葩父母,在她高三那麼重要的階段鬧離婚。
離婚也就算了,竟然不管孩子,時雨為了供妹妹讀書,大學也不上了,跑出來打工…莉莉周聽了,更加憐愛,為了讓她多掙錢,主動提出合夥開店。
不得不說,這個決定無比正確,一年就掙了過去三年的錢,正準備摩拳擦掌訂秋冬新款呢,時雨老家那邊打來電話。
莉莉周忘不了時雨接到電話時慘白的臉,還有越來越輕的呼吸,對面說時雨的妹妹不上學了,和校外的混混在一起,家也不回。
她趕緊去買吃的,回店時,時雨已經定好車票,她知道妹妹在時雨心裡的份量,忙寬慰:“後媽說的話一句不能信,回去看看怎麼回事,實在不想讀書了就帶過來看店,怎麼著不是一輩子。”
人送走了,她一個人忙到快九點才喘口氣,盤點時發現,丟了一件新款大衣,最好的料子了,進價都要兩千多。
店裡翻了一遍也沒看到,想去調監控,眼前突然閃過時雨上車的畫面。
她好像穿大衣走的。
太晚了,不知道時雨睡沒睡,她點開手機聊天頁。
【莉莉周】:雨啊,你是不是把咱鎮店之寶穿走了?
收到訊息時,時雨蜷在座椅角打盹,手機連著耳機,聲大,她一激靈睜開眼。
車廂裡呼嚕聲此起彼伏,對面的一家三口不知什麼時候下車了,旁邊的男人佔據三連坐,已然熟睡,正張著嘴打鼾。
時雨很難受,痛點集中在腰部,她試著活動幾下,從包裡拿出手機看訊息。
愣住,低頭,看到衣襟裡的吊牌。
啊…真是急昏頭了。
【雨】:是,我下車之後郵回去。
時雨把大衣脫下來疊好,不能折也不能壓,索性躺下,抱在懷裡。
鐵軌的轟隆聲順著座椅傳進耳朵裡,不吵,很安心。她四年前離家,也是一夜硬座,從落葉的凌陽到翠綠的宜市。
走之前,她和那個所謂的父親說:“我供時晴上學,你要是敢讓她在家幫你們帶孩子,我就報警抓你!”
她和妹妹說:“我去上大學了,你好好學習,等你高中畢業,我就回來接你。”
她和陸聞驍說:“之前的約定不算數了,我有更好的地方去。”
上車之前的短短一個小時,警告,撒謊,分手,她全都做到了,本以為在外打拼的人會磨鍊出極硬的心腸,可當窗外由綠轉黃,她還是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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