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火車準時抵達凌陽站。
天氣很好,秋高氣爽。時雨又困又累,機械地跟隨人群往前走,本來大衣已經裝進包裡,可一下車,單薄的針織衫瞬間被風穿透。
好冷!
在溫暖潮溼的宜市呆了四年,讓她的身體喪失禦寒能力,手忙腳亂地掏出大衣穿上,刷身份證出站。
火車站建在市中心,人流量大,自成商圈,超市金店購物中心幾乎都扎堆在這裡,可眼前的建築大變樣,早已不是她熟悉的樣子。
時雨像個外地人,左顧右盼,遠遠看到馬路對面有賣衣服的商場,很巧的是,附近就有快遞驛站。
她攏緊衣領,直奔目的地。
靚家購物中心是集吃喝玩樂購物一體的本地商場,時雨上學的時候,週末偶爾會來逛,那時這裡還是廉價小商品模式,沒想到幾年沒回來,搖身一變高大上了。
高大上到,裡面賣的衣服她買不起。
普普通通一件薄絨長外套,吊牌價她從事服裝業這麼久,摸一下布料就知道成本價多少。
導購跟在後面熱情介紹:“這是秋季新款,喜歡就試試吧。”
時雨直視她的眼,“最低折扣多少?”
“呃…新款不打折的女士。”
“好。”
時雨把衣服還給她,出了店,又折返,很認真地問:“附近有沒有平價商城,那種價格稍微便宜點的地兒?”
導購面帶得體的微笑,“正門右拐一百米左右,過橫道,有個地下市場,衣服褲子鞋都有,能講價。”
時雨在心裡模擬路線,道謝之後,乘扶梯下樓。
她著急郵寄身上穿的貴价大衣,也想快點回去看看妹妹出了什麼事,出了商場大門,步伐越來越快。
過橫道,果然看到對面有個地下市場的牌子,她只顧盯著那裡,沒注意綠燈變紅,拐著彎駛過一輛嶄新路虎,刺耳的鳴笛後,車子急剎。
時雨全程狀況外,就算看到連號的車牌緊貼衣角,也沒有動,倒是開車的人氣急敗壞,推門下來,嘴裡嚷嚷著:“光天化日的碰瓷啊?”
她在外幾年,性格早已不像學生時代那樣軟綿綿,本想頂幾句,對上那張臉時,大腦卻瞬間空白。
男人身材頎長,比記憶裡高了一截,上身皮夾克,下身牛仔配平板,姿態舒展,加上年輕硬朗的臉,在凌陽這種小城市,算得上頂尖亮眼了。
時雨僅用一秒鐘就接受了剛回來就遇到前男友的事實,當初不算好散,重逢也省去了寒暄。
她退到路邊,淡淡地說:“不好意思。”
陸聞驍愣了一會兒,上下打量後,意味不明地扯了下嘴角,“確實去了好地方,這麼快就衣錦還鄉了。”
時雨攏了下大衣,不知是因為忽然吹來的冷風,還是因為藏在裡面沒摘的吊牌。
她沒說話,視線落在來往的車流中,陸聞驍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突然用力拍了拍車門說:“去哪啊?捎你一段。”
姿態是在邀請,語氣卻像挑釁。
時雨半個字都說不出,招手攔停一輛出租,在男人逐漸變冷的眼神中,坐進去,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車在小區對面停下,她進了一家水果店,選了幾樣應季水果。付過錢之後,和店主借了一把剪子,剪掉了大衣的吊牌。
*
四年前的春末,時雨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高考。有天晚上,門被敲響,時晴跑去開的,她在臥室裡聽到妹妹問:“你找誰?”
年輕的姑娘挺著肚子找上門,讓本就搖搖欲散的家失去繼續維持的理由。那天晚上很熱鬧,爭吵,謾罵,到最後動起手,警察上門,把三個大人全部帶走。
時雨對這種衝突表現出麻木的狀態,她關緊臥室門,把耳機戴到妹妹的耳朵上,音量開到最大。
在她需要全力應對考試的大半個月,父母離婚,生母連夜離開,沒有留下一句話。生父火速組成新的家庭,B超顯示繼母懷的是男孩那天,正是時雨的高考日。
她沒有考出理想的成績,甚至比預計分數還要低,不過也能上本科,只是離家遠,在從沒去過的南方城市。
雖然已經過去四年,時雨依然抗拒回憶高考結束後的那個夏天,悶熱,潮溼,讓人喘不過氣。
天氣是,家也是。
父親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也可以說是極惡劣的男人。
時雨一直很心疼媽媽和這樣的男人過了二十年,直到因第三者插足離婚,他淨身出戶,房子抵了十萬外加夫妻共同資產一共五十多萬,全部打到媽媽的賬戶。
時雨為她高興,高興她終於從糟糕的婚姻中解脫出來,開啟全新生活,同時也為時晴高興,因為即將上初一的她,被判給了媽媽。
結果,睡醒覺起來,家被搬空了,妹妹卻還在。
那個夏天,時雨覺得自己反覆被現實捶打,不管家庭,還是學業,甚至剛剛萌芽的愛情,都給了她致命一擊。
生父不想養判給前妻的孩子,更不會出一分錢,時雨因為這件事,歇斯底里地和他吵了好幾次。
最後是繼母出面,許是孕期激素的緣故,她態度很好地答應時晴留在家裡,因為淨身出戶,幾乎沒有錢,又面臨生產以後的巨大支出,實在沒有條件供讀書。
時雨和她商議:你們只需給她獨立的房間,讓她安心上學,錢的事我來解決。
在外四年,她每月固定打到繼母卡里三千八,一半用於妹妹的日常花銷,另一半用於學校繳費和購買學習資料。
時雨沒有可以信任的人,生父生母一個跑了,一個撒手不管,親爸媽都如此,何況一個外人。
許是有惡劣做對比,繼母竟被襯托得格外正直,每到月末都給時雨發支出詳細,告知她打回來的錢家裡沒花一分。
時雨拎著水果上樓,步梯三層,東戶,門的兩邊貼著去年的生肖春聯。手剛抬起,裡面突兀地傳出小孩的哭聲。
同父異母的弟弟今年三歲,降生那天,生父特意給她打電話通知這個喜訊,還說取名叫時懷瑾,出自《楚辭》懷瑾握瑜兮…男孩如此隆重地來到這個世界,卻也和她們姐妹一樣,沒有感受過家的溫暖。
屋裡很亂,本就狹窄的客廳,到處都是廉價的玩具,小男孩流感未愈,臉和手背佈滿鼻涕風乾後的黑色印記。
繼母一直在家帶孩子,身材發福,面色暗黃,早已沒了初見時的心氣。她接過水果,趿拉著鞋送進廚房裡,餘光看到時雨還站在門口,衝沙發抬了抬下巴,“坐啊。”
時雨應了一聲,走到沙發邊坐下。廚房水聲陣陣,趴在地板上的男孩瞪著眼睛看她,因為太專注,流出兩條清水般的鼻涕。
一大一小無聲對視,時雨手邊有一條方形棉柔巾,她無視,靜靜地看著小男孩伸出舌頭,蜥蜴似的把鼻涕捲進嘴裡。
繼母端水果出來,見兒子吃鼻涕,氣得踢了他一腳,吼罵:“不知道乾淨埋汰的玩意,和你那死爹一樣!”
男孩被踢也沒什麼反應,注意力被顏色鮮豔的果盤吸引,他爬著去茶几邊,伸手去夠最大的那顆青葡萄…
時雨收回視線,問坐在旁邊的繼母:“阿姨,時晴呢?”
繼母看了眼牆上的掛鐘,“這個點應該和那幾個混混在外面玩呢,兜裡沒錢的話過一會兒就回來了。”
時雨在回來的途中,給時晴的歷史老師打了個電話,也是當初教過她的老師,因為認識,所以毫無沒有保留地告知過去一年的表現。
“時晴是個很好的孩子,成績屬於中上等,上學期還行,下學期就稍微落後幾名了。高二開學後有個周測,她考得不好,班主任找她談的時候我也在場,她說會努力,結果一次比一次差,上週請假沒來,說生病了,可偶然聽到學生說她和幾個看起來不太好的孩子在一起,班主任覺得不對勁,這才打電話通知的家長。”
時晴沒有手機,時雨和她聯絡都是打繼母的號碼。
高二開學之後,她們沒有透過電話,所以時雨不知道妹妹為什麼突然厭學逃課,問繼母,繼母也不知道。
她頭皮一跳一跳地疼,看向繼母:“你平時給她零用錢嗎?”
繼母神色一凜,掰手指開始算賬:“你打回三千八,對高中生來說根本不夠。一是學校那邊費用比初中多了,二是小姑娘到這個歲數,架不住和身邊的同學攀比,換季衣服和平時的文具,只能朝貴了買,錢都花這上面了,哪還有什麼零花錢。”
說著,眉毛一耷拉,“你爸為了養家,這兩年去外省包工程幹,挺辛苦的,上邊還總拖著不給結款,你爸打不回來錢,小寶又得了流感,去診所打針一天一百多,菜都快買不起了…”
時雨憂愁地聽著,視線定在抓葡萄的小髒手上,自言自語:“沒有零用錢,那她能在外面幹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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