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她輕手輕腳去廚房,把昨晚的小籠包和白粥熱了一下,吃到一半,時雨也起來了。
她洗完臉,下巴處殘留著未擦淨的水漬,雖素面朝天,卻像一朵擺在櫥窗裡的睡蓮,瓷□□致,漂亮的晃眼。
時晴咬著包子,心想,姐姐確實有這個本錢。
包子吃完,她慢悠悠攪著粥,時雨也盛了一碗,坐在她旁邊,粥還熱著,她不急著吃,索性回視那道打量的視線。
時晴差點嗆到。
“咳,你…”她顧左而言他,“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時雨托起下巴,“我想問你,想要學習好,最重要的是什麼?”
“…清晰的規劃。”
時雨搖頭,嘆了口氣說:“是充足的睡眠。”
此刻外面由黑轉灰,還是未甦醒的混沌模樣,時雨看了眼玻璃的倒影,又看妹妹,視線定在她眼下的烏青上。
“今天週六,不休息嗎?”
時晴低頭,慢悠悠攪著已經涼掉的粥,“休息,我早上要寫兩套卷子,寫完之後,還要去圖書館。”
時雨挑眉,圖書館她知道,在兩條街外,走路最少十五分鐘,天寒地凍又下雪的,怎麼還要跑那麼遠。
那裡也沒有高中需要的書。
“在家學不行嗎?”
時晴搖頭,話還沒說,聲音竟有些虛,“不行,已經和同學約好了。”
時雨“哦”了聲,舀起半勺粥送進嘴裡,她吃著,時晴抱著空碗在旁邊,到底沒忍住,“你都不問和誰約的?”
“沒那麼多閒心管你。”
“我知道,你在忙生意的事。”
她把碗底的粥刮乾淨,漫不經心地說:“你男朋友開火鍋店,滑雪場和度假酒店,可他很摳啊,真的會給你花錢嗎?”
時雨抬眼看她,臉色倏地嚴肅,“誰和你說他開滑雪場和度假酒店的。”
時晴沒發現姐姐的異常,聳聳肩說:“大家都知道。”
時雨沒說話,把勺子放在碗裡,盯著雪白的粥好幾秒,又恢復平常,“行了,吃完飯就去學習吧,你不是要在期末之前考進前十五麼,得說話算話。”
*
天已大亮,窗外的鐵柵欄掛著細長的冰溜,時雨倚在窗邊,看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穿過雲層,又隱在樓宇。
她在想,會不會有些事,大家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
手機在褲兜響起,她拿出來,螢幕顯示陌生本地號,號碼和陸聞驍車牌號一樣,搭眼一看數不清的六。
很像虛擬詐騙電話。
她隨意接起,對面卻不是預想的機械式語氣,而是在安靜的背景裡,傳來一句浸著冷意的女聲。
“我是聞驍媽媽。”
聽到的瞬間,時雨精神恍惚,彷彿又回到那個烈日炎炎的夏日。
昨天樓上阿姨提起她的時候,時雨就預感平靜美好的生活會被打破,心情好不容易平復,妹妹又提起,這讓她覺得只有自己矇在鼓裡。
或許她的處境和四年前一樣,不是共同創造一個家,而是她站在門外,挾持所謂的愛情,想要加入這個家。
時雨手腳冰涼,保護她的粉色泡泡隨著這久違的女聲碎裂成片,夢魘一樣,再次面臨居高臨下的審判。
對面也沒讓她失望。
“我知道你和聞驍在一起有段時間了。”
虎霞坐在車裡,面色冷淡,她透過車窗,看著還沒到營業時間的火鍋店,輕輕笑了一聲。
這笑,在她看來是妥協,可是穿過聽筒,進入時雨的耳朵裡,變成了輕蔑。
時雨握緊手機,因為太過用力,指骨泛起虛弱的白色,她想結束通話,卻聽到女人宛如赦免的語調:“我同意你們在一起了。”
時雨大腦空白,卻聽到自己說:“我憑什麼如你願。”
“什麼?”
幾秒鐘的安靜。
時雨理智迴歸了些,一字一句地說:“憑什麼你讓分我就得走,你同意我就得留。”
虎霞訝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時雨調整呼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立於不敗之地,“我的意思是,我就要離開凌陽了,這輩子都不回來了,你有什麼話直接去和陸聞驍說,不要拐彎抹角在我這擺架子。”
說完,先一步結束通話電話。
豪車裡,虎霞坐在副駕駛,看著恢復桌布的螢幕,問坐在駕駛位的周放,“她這是什麼意思?”
周放冷厲的臉也閃過迷茫之色,不過她問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會回答,“她要離開聞驍。”
虎霞瞪大眼睛,狠拍車門,“我都說了同意他們在一起,她鬧什麼鬧!”
周放不語,側過頭,火鍋店二樓有個穿西裝的側影,看身形是陸聞驍,他勾著旁邊稍矮一些的男人,嘴唇翕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沉默的時候,虎霞情緒也平穩了很多,這段時間很忙很忙,忙到沒有和聞驍聯絡,等稍微穩定能喘口氣的時候,打電話,發現自己被拉黑了。
不止是電話,所有可以聯絡的社交平臺,甚至是火鍋店的座機,她都打不通,像是要徹底和她斷絕關係。
親母子,打斷骨頭連著筋。
她不想斷絕關係。
奮鬥這麼多年,年少時期不敢想的都體驗過了,就算置身夢想之地香榭麗,也沒了當初的心氣,只想回家,回到那個陳舊狹窄的三樓。
可她不敢回。
時光流逝,並沒有推著她向前走,而是在某一刻,靈魂從軀殼裡脫離,轉身,後退,一步一步走向過去。
她做了很多錯事,尤其對陸聞驍,那件刻意埋在心底的隱秘也重見天日,每每想到,她都要受一次凌遲。
周放見她神色不對,提議道:“我們進去找聞驍,你有什麼話當面和他說。”
虎霞吐出一口悵然之氣,眼淚也落下來,她絕望般,聲音微不可聞:“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會相信的。”
周放不解,“怎麼會?”
虎霞不說話了,她雖然已經四十幾歲,卻沒有說出那件事的勇氣,關於年輕時的自己,是怎樣在親生兒子那裡失去信譽。
那年他六歲,活潑可愛又懂事,嘴也甜,深受街坊四鄰的喜愛。
她只有過年回去過兩次,姥姥拉著他的手,笑著讓他叫媽媽,他難得害羞,扭著身子,不自在地喊了聲媽。
那時她事業剛起步,還談了個條件不錯的男朋友,男朋友不知道她的過去,她也逼自己遺忘那段不堪的過往。
這聲“媽”對她是羞恥,她當場冷臉,厲聲說:“我不是你媽!”
聞驍當時嚇壞了,躲進姥姥懷裡,臉色煞白煞白的,姥姥抱著他哄:“沒事沒事,她不喜歡咱以後就不叫了。”
從那以後,她三年沒有聽過這個晦氣的字,直到某天飯局,她拿著電話,走到走廊避人處接起。
她再次聽到那個字。
六歲的小孩給她打電話,聲音顫抖著求她:“媽媽,姥姥說心臟不舒服,她說想你了,讓你回來。”
那天她只喝了一瓶,微醺,正處在愉悅的狀態,聽到這話,第一反應是生氣,氣他擾了她的好興致。
電話拉遠,不高興地說:“心臟不舒服想我有什麼用,家裡不是有速效救心凡麼。”
男孩哭了,聲音更加抖:“吃了,姥姥睡了,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
包房裡有人喊她,她響快地應了聲,然後拉臉,敷衍地回:“行了我知道了,吃完飯就回去。”
末了,暴躁地補了一句:“別叫我媽!”
男孩乖順地答應,抽泣著說:“好,那你快點吃,我等你。”
她下了酒桌,又去KTV,喝得不省人事,宿醉之後的腦子好像溪邊被洗涮乾淨的石頭,再想起這件事,已經是三天後。
她正好去凌陽辦事,順路回了趟,走到三樓,擰開門,撲出一股惡臭,她霎時腿軟,嘔出幾口酸水。
法醫說,夏天屍體腐爛的速度是冬天的三倍。
她辦了喪事,一切從簡。
身邊親近的朋友說,孩子經歷這樣的事情,可能會有心理陰影,建議她去掛個精神科,她看著依舊活蹦亂跳的男孩,不甚在意地說:“不用,能有什麼事。”
從那以後,陸聞驍再也沒有喊過她媽;又過了很久,她才知道,陸聞驍沒辦法在床上睡覺,一晚都不行。
她知道錯了,所以想彌補。
幫他驅逐身邊不懷好意的人,給他介紹合適的人,她今時不同往日,可以在凌陽建設通往羅馬的大道,保他一生富足,順遂。
可不管怎麼做都換不回他的原諒。
她抽出一張紙巾,整個捂在臉上,嗚嗚地哭。
周放輕撫她的肩,在哭聲漸緩的時候,沉聲說:“你進去告訴他,那女孩沒有和他在一起的打算。”
虎霞一聲長泣,“他不會相信我的。”
忽地,哭聲止住,溼透的紙巾也移走,露出一張深陷悲苦中的臉。
虎霞定定地看著火鍋店裡一閃而過的身影,眷戀著,不捨著,痛苦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簌簌往下掉。
她絕望哀泣:“聞驍也會走的,我什麼都沒有了,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了。”
周放看著她,沒有說話,手緩緩從她肩膀上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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