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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宿敵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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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慕夕闕怎麼會想殺他?

興許是今日見到季觀瀾了, 慕夕闕罕見做了場憶起前世的幻夢。

她夢到自己站在遍地灰土塵埃前,被燒了大半的匾額欲掉不掉,斜斜掛在門柱上, 在她要去接那塊鐫刻有“淞溪慕家”四字的匾額時,吱呀一聲, 它轟然砸下, 蕩起滿地塵埃。

那是朽木化為的塵埃,還是人骨燃燒後的骨灰,她早已分不清。

淞溪慕家是整個十三州最富饒之地, 坐落於瓊筵山的慕家主宅更是金碧輝煌,而如今一場不知燒了多久的大火將價值萬金的樓閣臺榭燒得一乾二淨,青磚上的血跡被焚燒過後呈現一種鐵鏽般的墨紅。

慕夕闕在主殿前撿到了朝蘊的佩劍, 以及姜榆的弟子玉符。

名劍最終蒙塵, 玉符也無聲碎裂。

慕夕闕跪在滿地的黑燼前, 業火足以燒乾淨一切, 她分不清朝蘊的屍身是哪一捧, 姜榆又在何處,因為整個慕家早已融為一體。

有人單膝跪在她身後,一雙手遮住她的眼睛, 她還聽到聞驚遙抖得無法成調的聲音。

“夕闕,別看……別看了……”

怎麼能不看呢?

她得看著, 她為什麼不看?

慕夕闕連淚都沒掉一滴, 她掙開聞驚遙站起身,冷眼看著這一切, 倒塌燒燬的屋舍。

遍地破碎的慕家弟子玉符,折斷的刀劍,隨處散落的斷肢殘骸, 她偶爾能瞧見幾根金簪玉飾,若是眼熟的能認出這是誰的東西,若是不熟的便連身份都無法確認。

那天下了雪,淞溪多少年都沒下過雪了,在慕家滅門那日,下了一場多年難見的鵝毛大雪,白雪落在黑燼上,黑與白逐漸融合。

無論聞驚遙說什麼,慕夕闕一句不吭。

最後她將整個慕家搜了個遍,確定沒找到一個活口,慕夕闕孤身上山,劈了一塊山石,她拒絕聞驚遙的幫助,自己揹著那塊石頭下了山,用手中那柄鋒銳的劍鐫刻碑文。

——淞溪慕家之牌位。

她不愛讀書,連碑文都不知該寫什麼,又該寫誰,這死了這麼多人,她能寫誰?

便是滿山的石頭都寫不下她慕家一萬七千八百餘人的名字和生平。

慕夕闕跪在豎立的石碑前,她剛從祭墟出來,那身華麗張揚的金服破破爛爛,雪落在身上,又融進傷口裡,刺骨的冷。

“夕闕,你哭出來,你得哭出來。”

聞驚遙的呼吸沉得不像話,他五年前當上聖尊後,何時有這般不冷靜的時候?

可她沒哭。

慕夕闕冷著聲音:“聞驚遙,滾。”

聞驚遙抖著手去抱她,兩人同時從祭墟出來,他也比她好不到哪裡去。

“夕闕,夕闕你冷靜些——”

“你讓我怎麼冷靜!”慕夕闕終於爆發,她推開抱著她的聞驚遙,指著慕家的石碑,“我去祭墟前和她吵了架,我說我才不願當她用來繼承慕家的女兒,我將她送的玉簪砸了個稀爛,其實下山我就後悔了,我去買了個玉簪,我想著回來我就偷偷放到她房間裡,送她禮物,她一定會歡喜。”

她捂著臉,淚沿著指縫溢位,聲音哽咽到幾乎聽不清:“我惹她生了那麼多氣,我還沒來得及道歉……”

“慕家那麼多人,我說過會保護他們的,如今我連家都沒護住……”

憑什麼?

她帶著十二辰在祭墟內與穢毒鬥了大半月,為了十三州的安危險些將自己的命搭進去,可出來得知的卻是慕家遭夜襲滿門慘死的訊息?

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惡人名揚天下?

這世道到底是黑是白,還有理可尋嗎?

慕夕闕在那一刻,怨恨所有人,怨恨這不公的天道。

她看著聞驚遙的臉,推開試圖抱她的聞驚遙,指著他罵:“滾!從淞溪滾出去!滾回你的鶴階,滾!”

二十七歲的聞驚遙已經當上鶴階聖尊五年了,他這些年的性子越發沉穩,話也愈來愈少,泰山崩於面前也面不改色,可那一刻,好似一根無形的棍打折了他素來挺拔不曲的脊背,他直不起腰,抖著手想去抱她,即使她的劍尖指向他。

“夕闕,夕闕你聽我說——”

“滾啊!滾!”

慕夕闕給了他一劍,那一劍捅穿了這個鶴階聖尊的右心口。

鶴階的聖尊她無法不恨,在那時候她沒有辦法,她瞧著淡然,可早已理智全無,恨著所有與鶴階有關的人,甚至是所有十三州的人。

慕夕闕轉身下山,從淞溪到十三州望天台有三日的路程,她就這麼用靈力奔移過去,拖著一身的狼狽拿起通天鼓的鼓槌。

一下,又一下,敲響這可以傳遍整個十三州的通天鼓,聲聲泣血,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控訴鶴階。

十三州有三分之二的家族都來了望天台,她的那些好友皆已知曉慕家的事,師盈虛被青城師家的人攔著,其餘幾個交好的朋友大多被困在家族無法外出。

可無人站在她這一側,十三州沒有一個家族信她的話,只反駁她毫無證據。

慕家滅門蹊蹺,她不信這些人不知究竟是誰有這般能力,無論是對鶴階的畏懼還是對慕家的漠視不理,都令人作嘔。

也就是那一日,慕夕闕看清了整個十三州,簡直爛得透底。

她聯絡了自己的幾個摯友,請他們來一見,那是她唯一能尋到可以幫助她的人。

可到了約定的地方,等著她的卻是鶴階派來的十幾位元嬰和化神境修士,她不知是誰背刺了她。

長刀捅穿她的腰腹時,她已經連喘氣的力氣都沒了。

她太過年輕,性子驕傲,朝蘊總說她以後或許要吃大虧,還真讓朝蘊說中了,一個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自小什麼事情都有人幫著料理,她孤身一人,只有被十三州算計的份。

季觀瀾手握刀柄,刀身在她腰腹間轉了個圈,將她的血肉攪得稀巴爛,看著她蒼白顫抖的臉,咧嘴一笑,對她說:“這柄刀滋味好受嗎,我拿它割了朝家主的喉呢。”

慕夕闕用最後一絲靈力掙開季觀瀾,翻身滾下懸崖的時候,就沒想過自己能活。

那下方是一處湍急的暗流,或許會裹著她的屍身流向不知名處,或永沉湖底,或曝屍荒野,總之這屍身不能留給鶴階,她身上的十二辰也絕不會給鶴階這些雜碎。

跌進湖水的窒息感讓她無意識顫抖,骨骼肺腑被擠壓的疼痛刻入心扉,她驀地清醒,呼吸沉了許多。

“夕闕。”

這聲音熟悉,聞驚遙的音色少見,格外清洌乾淨,往日沉穩無波的聲音,今日罕見帶了分焦急。

一隻手穿過她的脊背,在瘦削的背脊上輕拍,慕夕闕被攏進一個裹挾霜雪涼意的懷抱,興許與修行的功法有關,聞驚遙體溫總比常人要低些。

“做噩夢了嗎?”

慕夕闕抬眸,瞧見聞驚遙的眼眸,立時反應過來,掙開他的懷抱坐起身,別過頭吐了口氣:“沒事。”

聞驚遙也隨著起身,如今已正午,床帳散下來後,帳內也透不進多少光亮,仍舊晦暗,可即使再暗的視線,修士眼力過人,他並未錯過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

他在她的眼裡瞧見了恨意。

他看著她的背影,慕夕闕背對著他,長髮披散,白色裡衣略顯寬鬆,她整個人好似在衣裳裡晃。

慕夕闕緩了過來,閉上眼壓住滿心的殺意與仇恨,掀開錦被便要下榻。

“我休息夠了,過會兒還有正事要x忙。”

因著聞驚遙睡在外側,她便只能從他身上跨過去,彎腰之際,未束的發有一縷垂下,自他膝上掃過。

她去了內廳換衣,聞驚遙的外衫疊得整整齊齊,擱置在軟榻旁的小案上,他背過身穿上,扣好青玉腰封。

聞驚遙並未轉身:“夕闕。”

慕夕闕並未回他,或許是未聽到,或許是聽到了但不願回,聞驚遙安靜站了片刻,兩個時辰前的親暱又好似一場夢,她忽遠忽近,他卻並無他法。

他只能尋個理由逃離。

“夕闕,千機宗應不會安分,我去議事堂瞧瞧。”

這次她回應了。

“嗯。”

軒門開啟又關上,屋內又只剩她一人,慕夕闕坐在明鏡臺前,換了身霞紅色的鍛花交領長衫,鏡中倒映出的女子冷著臉,目中情緒沉冷。

前世她被燕家背刺,淪落到只能跳崖的地步,等鶴階和千機宗的人走後,師盈虛匆匆趕來,竟直接隨著她跳了崖,在慕夕闕將被捲入暗流時撈起了她。

而自瓊筵山分別後,無論是她去敲通天鼓,還是她被鶴階圍殺,聞驚遙始終未曾出現。

師盈虛揹著她爬了幾座山,繞開追查的人,將她送至海外仙島,從那日起,慕夕闕五年沒回過十三州。

她在海外仙島拼命修煉,夜以繼晝,只要能儘快提升境界什麼都學一把,也因此結識了不少能人異士,也有從十三州乘靈舟來海外仙島的修士。

她得知了聞驚遙的訊息,在她被鶴階圍殺沒多久後,他繼任了聞家家主。

從此十三州聖尊,東潯聞家家主,天罡篆之主皆是他,冠冕加於一身,無限風光,手握至上權力。

或許在瓊筵山給的那一劍,便徹底斬斷了他們之間的情分,又或者讓他因此恨上了她?

否則為何在她回了十三州後,他便出動聖尊令,號鶴階弟子追捕她?

“小夕。”

門外來了人。

慕夕闕閉了閉眼,沉聲應道:“等我一會兒。”

她快速挽好發,穿戴好開門,門外的人正是藺九塵,他似乎並未休息,眼下略有疲乏,這兩日他作為慕家內門大弟子,一直操勞訂婚宴,又隨著去找了一晚人,不累也不正常。

慕夕闕側身:“進來吧,師兄。”

藺九塵進入外廳,那是會客的地方,他看了眼軟榻上疊好的錦被,直截了當說:“聞少主在此歇息了?”

慕夕闕眉心一動:“你怎麼知曉?”

“你從來不疊被。”藺九塵道。

“那倒也是。”慕夕闕笑了聲,在桌旁坐下,倒了杯茶遞過去。

藺九塵坐下,與她隔著一張桌子對視,他往日總沒個正經模樣,嬉皮笑臉的,今日瞧著沉著多了,但往往這般嚴肅便是有要事要說,慕夕闕也能猜出他來這裡為何。

他翻轉掌心,劍袖解下後,露出勁瘦有力的右腕,那腕間戴了一根編得略顯粗糙的手繩,能看出織繩之人手藝並不好。

“說說吧,你在做什麼?”

慕夕闕懶散坐著,看了眼他腕間的手繩,果斷承認:“這手繩是用來趨避穢毒的,裡面融了張符篆,可以保你一日內不被穢毒侵染,如今應當沒用了。”

藺九塵又道:“你知道我想問的不僅這個,你並不精通符陣之道。”

慕夕闕回道:“前些時日在書房尋到了冊父親的手劄,裡面寫了。”

這點倒確實未忽悠藺九塵,慕崢精通陣術,所著書冊不少,奈何收了兩個弟子,藺九塵從小對陣術毫無天賦,沒少被慕崢掄著棍子滿山揍,姜榆那時又還是個嬰孩。

生了兩個女兒,長女無法修行,二女從能引氣便展現出於劍術一道上的天資。

他的那些陣術,後來全被慕夕闕給了姜榆,姜榆倒是陣術超絕,能承慕崢衣缽。

藺九塵擰眉,他並不精通符篆術,若真有這種術法,慕崢定是會,那麼慕夕闕偶爾瞧見也正常,而她天資好,許多東西瞧一眼便能會,陣術只是沒興趣,因此過去從未修習。

他並不想糾結她為何會這符篆術,轉而問道:“那來說說你為何知曉鶴階要害我?”

“嗯……”慕夕闕佯裝思考,末了忽然湊近,“師兄,你相信重生嗎?實不相瞞,咱們都死過一次,而我或許是天命之子,走了大運重生了,上輩子發生的事情我自然知曉。”

她說這話時候語氣閒散,藺九塵白了她一眼,抬手推著她的額頭往後按:“別給我胡扯,有病,說正事!”

慕夕闕又坐了回去,聳了聳肩:“猜的,鶴階不會讓慕聞兩家訂成婚的,我便讓慕家暗樁時刻盯著他們的動作,見他們來聞家之時帶了不渡刀,便能猜出他們要做什麼。”

以她的聰慧機敏,這倒是有可信度,藺九塵緊蹙的眉心卻仍舊未松,又問:“那你如何知曉師孃要我去抓徐無咎?”

慕夕闕解釋:“你從半月前就在打聽徐無咎的訊息吧,我再順藤摸瓜去查查徐無咎是誰,自然便能猜出,我娘想查當年父親的事,以及任前輩之事。”

“那昨晚徐無咎失蹤一事……”

“他被聞家的人帶給鶴階了,目前我已將他安置好,至於鶴階的人我殺了。”

藺九塵慌忙站起身,抬手便要捂她的嘴。

他狠狠瞪她:“你瘋了,那是鶴階的人!”

慕夕闕的頭一偏,靈活躲過,推著椅子往一旁挪了挪,眸含笑意說道:“師兄,人我都殺光了,不會聯絡到慕家,更何況,難道你我不殺鶴階的人,他們便會放過我們?”

雙目相對,慕夕闕面無表情。

上一輩子慕家安分守己處處退讓,朝蘊更是被十三州傳“窩囊無用,才幹平平”這等醜詆,他們都以為只要慕家安分,只要和聞家的婚事還在,鶴階便會忌憚幾分不敢輕易動手,可退讓了一輩子,最後退無可退,將整個慕家推進了懸崖。

幾月前祭墟動盪,天罡篆和十二辰都已甦醒,朝蘊匆匆促成這樁婚事,便已經料到鶴階蠢蠢欲動了,果不其然,鶴階對藺九塵下手了。

只要他在訂婚宴出事,如長兄一般的人死去,慕家會被十三州議論,慕夕闕也定然無心與聞驚遙訂婚。

起碼上輩子她親眼見藺九塵死去,若非朝蘊攔住她,她便真提劍去砍了曠懸和白望舟的頭,點契禮也並未完成。

末了,藺九塵坐了回去。

“師孃說了你想做什麼都隨你,但你得信任我們,不要自己抗,也不要受傷。”

慕夕闕端起茶,朝他舉了舉:“放心好了,我可沒受過傷,打個架而已。”

藺九塵搶過她手裡的茶一飲而盡,又瞪了她一眼:“我還沒死呢,打架輪不到你。”

他們關係一直這般,平日愛鬥嘴,但慕家人個個護短,藺九塵比慕夕闕大了十歲,從她記事起,這個當時還是個少年的師兄便撐起了兄長的位置,陪玩陪鬧,陪她上牆揭瓦,下河摸魚。

若非他在,怕是慕夕闕也會長成聞驚遙這樣話少的小古板。

慕夕闕笑笑,看著藺九塵又倒了杯茶,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針對慕家的圍剿並未結束,只要鶴階和那個戴兜帽的人還在,慕家便永無安寧,她想守著的那些人便時刻在生死線邊緣。

“師兄。”慕夕闕忽然喚他。

“嗯?”藺九塵微抬眼簾。

慕夕闕道:“幫我做件事吧,很重要。”

-

聞驚遙去到議事堂時,那裡只有莊漪禾一人。

見他來了,莊漪禾問道:“你去歇息了嗎,怎去了這般久?”

聞驚遙道:“嗯,休息了會兒。”

他走近,莊漪禾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聞家薰香素來淡雅,無人會燻這般馥郁濃香,而如今他的頭髮,衣裳上都染上了這花香。

莊漪禾愣了愣,唇瓣微抿,見他沉默坐下,身板筆直,瞧著仍是那個如珪如璋、風骨峭峻的聞家少主。

那些話還是被她壓下去了,莊漪禾坐回自己的木椅,抬手用靈力將一張紙條推過去。

“驚遙,你瞧瞧。”

——東潯城外,鶴階弟子屍身一百二十三具,另有鶴階曠懸仙長。

莊漪禾淡聲開口:“曠懸死了,聞家弟子去勘驗了屍身,與你二叔身上的致命傷應出自同一人,皆是一劍封喉,握劍力道、姿勢、傷口深度都相差不大,那個人與鶴階有深仇大恨。”

聞驚遙看完,捲起字條擱在桌上,聞言應了聲:“嗯。”

莊漪禾看著他:“鶴階在十三州地位頗高,尋常修士不敢與之明面結仇,如今在暗處與鶴階有大仇的,你覺得會是誰?”

“陳家,海外仙島影殺一脈,藥谷一脈。”聞驚遙面不改色,抬眸與高臺上的莊漪禾對視,“還x有淞溪慕家。”

慕崢的事,聞家也派人查過,能查出與鶴階有瓜葛並不難,但並未掌握能錘死的證據,且那件事牽扯略深,累及頗多,並非只有鶴階一家與之有瓜葛。

且只要十二辰還在慕家,慕家與鶴階便不可能交好,整個十三州心知肚明。

莊漪禾並未再開口,而是沉沉看著他。

聞驚遙長睫半垂,音量低了些:“我懷疑過夕闕,可也有不少力證來反駁我的猜疑,夕闕並未去過海外仙島,她也不精陣術,更何況……”

何況慕夕闕怎麼會對他下殺手呢?

那捅進左肩的一刀,再往下分毫便能切斷他的心脈,他與那人交手之時,能隱約覺察出她狠辣的招式下隱藏的殺意,雖極力剋制,卻又無法完全掩去。

他不敢再去懷疑,像是在自欺欺人,臨陣退縮。

他不敢猜疑。

慕夕闕怎麼會想殺他?

莊漪禾嘆了聲,知曉這孩子一顆心算是徹底栽了,於慕家而言興許這只是一樁婚約,於聞驚遙來說,這是他與心儀女子的婚事。

是他想要抓住,卻又不敢強求的緣分。

“罷了,你二叔之事怕牽扯不淺,聞家如今這狀況,你應當也知曉。”提到這些,莊漪禾臉色陡然冷下,“依你所見,應當如何?”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人心不足蛇吞象,錢權極易滋養惡念,清正守節的家族也未必養不出背公循私、貪利忘義之人,於他們而言,名揚千秋不如眼下的金銀祿名。

延綿幾千年的聞家,如今出了這樣的人。

聞驚遙與莊漪禾對視,右手攥緊,那柄雲青寒劍的劍柄鐫刻了聞家門規——

濟時行道,慎終若始。

幾個大字突起的溝壑摩擦掌心,他又憶起自己進清心觀那日,門外融雪落下,而聞承禺負手而立,兩人隔著一扇門。

他面色肅重,沉聲說道:“聞家家規奉行‘濟時行道,慎終若始’,你需恪守不渝,不能因任何緣由,向任何人阿諛逢迎,罔顧本心,若來日敢生非作歹,做禍害十三州之事,我必親自革你玉碟,按家規處置,就算聞家嫡傳從此絕後,我也斷不會手下留情。”

父親如此說,那他也是如此做。

聞驚遙沉聲道:“叛聞家者,輕則革去玉碟,逐出東潯;若有對百姓豪幹暴取,侵他人權益者,罪加一等,當斷一臂並廢其修為;若有誅戮生民,犯殺業者,罪上加罪,當斬。”

聞驚遙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莊漪禾眼眸微彎,從袖中取出玉牌,用靈力託舉過去。

“你爹的家主玉牌,你可自由行事,驚遙,當罰者罰,當誅者誅,不必通報。”

“聞家,容不得叛賊。”

-

東潯城外,鶴階暗樁。

應逐走路帶風,寬袍獵獵,身後的千機宗弟子駐守在暗樁附近,而季觀瀾搖著摺扇跟上去。

屋內八仙桌旁擺了四張木椅,應逐進去之時,已經有一人落座,正慢條斯理飲茶品茗,見應逐進來後,只抬眸看了眼,聲音淡淡:“應宗主來了。”

應逐衝他拱了拱手:“白長老。”

他一個宗主,竟向鶴階一個內門長老行這般大禮,可應逐並未有半分羞愧,方才在聞家有多囂張,來到這裡後竟有些唯唯諾諾。

季觀瀾也走了進來,同樣行禮:“見過白長老。”

白望舟倒了兩杯茶,擱在左右兩座,抬手做請:“請坐,不必多禮。”

應逐坐下,他即刻道:“方才我與季長老在聞家鬧了一通,可淞溪慕家不肯祭出十二辰助我們尋人。”

白望舟並無驚訝,彷彿早有預料:“是慕二小姐吧?”

“是。”應逐回道,飛快抬眸看了眼白望舟,又說道:“那慕二態度堅決,半點不怵。”

“她自是有這般膽量,慕家二小姐性子驕矜,心氣頗高。”白望舟抬手飲茶,抿了一口,垂眸看著茶盞中搖晃的水面,“朝蘊和慕崢兩個天賦沒那般出眾的人,偏偏生了個千年難得一遇的曠世奇才……不,是兩個。”

他放下茶,茶盞擱在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叮咚聲。

應逐皺眉:“慕家不是隻二小姐才幹出眾嗎,那慕大小姐已是個廢人。”

“宗主興許不知,可並非如此。”季觀瀾笑了下,啪嗒一聲將摺扇合起,意味深長道:“慕大小姐出生便能引氣入體,若細心培養,來日必成大器,成就定不輸於慕二小姐。”

應逐恍惚間明白了,為何那位要對一個剛出生的嬰孩下手,又為何朝蘊當初生慕夕闕的時候,消失匿跡整整三年,待慕夕闕三歲練氣後才公之於眾,告知世人慕家有了位二小姐,且對慕夕闕看守格外森嚴,十歲前幾乎未出過淞溪地界,那位慕家大弟子更是時刻跟隨其左右。

這等天才出生於一個經商的世家,誰人都想將其扼殺於搖籃,很難護得住。

便是當初的聞驚遙出生時,也是在清心觀待了十年,每年只能出來幾次,見見爹孃,去淞溪見見那位二小姐,再即刻回聞家清心觀。

應逐訥聲問道:“那現在……”

白望舟笑意漸深,慢而清楚地說:“我們主子有一計,不知應宗主願意否?”

應逐忙道:“白長老但說無妨。”

“夫人的命,怕是交代在這裡為好。”白望舟為他添茶,對上應逐微顫的瞳仁,聲音放慢,“舍一人,換你千機宗昌榮,願意嗎?”

“畢竟小公子已殞,千機宗無少主,應宗主不是也想和離另娶嗎,一個女子而已,你不捨得?”

那杯茶擱在應逐面前,他垂眸,盯著茶水中倒映出的臉,愣了許久,而白望舟和季觀瀾都未說話,似在等他一個答案。

半刻鐘後,應逐端起微涼的茶,一口飲下。

茶盞擱在桌上,他站起身,拱手道:“一切交由鶴階決斷。”

“應宗主快起。”白望舟起身,裝模作樣攙扶他,將一塊玉牌擱置在他掌心,“主子親賜的玉符,日後鶴階內閣長老推選,您可憑此玉符無票當選。”

應逐大喜,握緊玉符拱手行禮:“謝過白長老,謝過主子!”

季觀瀾便也垂首拱手:“多謝,我千機宗定會為主子效力。”

-

送走藺九塵後,慕夕闕獨身換衣,對著銅鏡給傷口上藥,短短几日,被聞驚遙留下的傷方好,昨夜打了那麼一場架,又捱了三刀,多虧了此次從淞溪慕家帶來了藥谷親創的止血清創藥,才未被聞驚遙察覺出血氣。

她面無情緒處理傷口,動作嫻熟,剛纏好止血的繃帶,前院傳來道氣沖沖的聲音。

“師姐,那千機宗好生不要臉!”

話音剛落,緊閉的門被推開,姜榆進她的屋子從不敲門,慕夕闕眼尾一抽,趕忙拉上外衫裹好。

她回頭看去,姜榆似剛從昏睡中醒來,兩個麻花辮鬆鬆垮垮,舉著個水鏡直衝她來。

“你看你看,咱們慕家拒絕千機宗要借十二辰的訊息今日下午便傳開了,我之前加了個十三州的八卦小群,好多人瞎說!”

慕夕闕繫上腰封,姜榆已經將水鏡懟她臉上了,這東西十三州聯絡通訊用的,只需要輸入對方的玉碟號,便能加上對方進行聯絡,比通訊玉牌功能多些,能多人聊。

慕夕闕也有這東西,沒怎麼用過,但姜榆愛八卦,她大致掃了眼,烏泱泱的簡訊中,有七成都在痛斥慕家藏寶,十三州關於慕家的謠言詆譭本就傳得盛,許多不明是非的年輕弟子便聽風是雨,說什麼信什麼。

但也有理性公正之人,反駁那些一溜倒向鶴階的人,稱十二辰本就屬於慕家,借不借自是人家自己的事。

“知道了。”慕夕闕只掃了兩眼,便收回目光,踱步朝外廳走去。

姜榆緊隨其後,氣得小臉都紅了些:“定是千機宗在背後瞎傳,近些時日祭墟動盪,鶴階倒是假惺惺地宣告,若誰能令天罡篆認主,鶴階便會讓其當上聖尊,借出天罡篆鎮壓祭墟保十三州平安,外面都傳鶴階大公無私呢。”

可祭墟動盪,十二辰也同樣甦醒,朝蘊卻始終不肯讓十二辰認慕夕闕為主。

十三州近些時日應是有人趁機推波助瀾,傳慕家有意藏寶,不願借出十二辰鎮壓祭墟,一時之間聚訟紛然,人言可畏,慕家遭了不少辱罵。

慕夕闕坐下,看了眼姜榆,勸道:“別給自己氣出病了。”

姜榆氣鼓鼓坐下:“可師孃明明就是想保護你,畢竟歷任十二辰之主就沒有長壽——”

她說到這裡,對上慕夕闕的目光,又生生截停了後半段話,氣鼓鼓說x:“什麼能掌陰陽輪迴、四時輪轉,聽著風光罷了,實際都是靠透支神器之主的壽數,包括天罡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著,姜榆更來氣了,一拍桌子:“師姐,要不要我今晚去偷偷摸摸把應逐揍一頓,反正他修為不高應該打不過我和師兄。”

慕夕闕單手撐著側臉,聞言搖搖頭:“不可以,季觀瀾修為高,你在他面前還不夠看。”

姜榆又洩了氣:“那就任慕家被汙衊?”

慕夕闕垂眸,目光在桌上擱置的水鏡上停頓了瞬,眼底暗光一閃而過。

她低聲說:“放心,很快了。”

腰間玉牌亮了瞬,慕夕闕低頭去看。

“阿榆,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些事。”

姜榆瞧見同心玉牌亮了,臉上陰霾瞬間消散,站起身意有所長說:“我知道,你聊,你們慢慢聊。”

“等等。”慕夕闕喊住她,看了眼她手中的水鏡,“你這水鏡可以聯絡到靈樞閣嗎?”

“靈樞閣?”姜榆愣了下,點頭,“當然可以,靈樞閣賣八卦最多了,我加的有他們。”

慕夕闕伸出手:“借我用用,我想聯絡他們幫我查些事情,你莫要聲張。”

她一臉嚴肅,姜榆也立馬正經起來,忙將水鏡遞給她:“好,師姐你只管用,有需要聯絡我。”

慕夕闕笑了笑,目送姜榆離開後,收起水鏡,用靈力將房門關上,接通了同心玉牌。

聞驚遙清洌乾淨的聲音自玉牌那端傳來:“夕闕,你休息好了嗎?”

“嗯,怎麼了?”慕夕闕倚著桌邊,有一搭沒一搭翹著桌面。

聞驚遙聽到隱約的叮叮咚咚聲,頓了下便想明白,她大概又是無聊敲敲打打了,她總有些小習慣。

“周夫人有訊息了。”

慕夕闕屈起的指節懸停,安靜了片刻,似乎聽到有意思的事情,她坐直身子,將玉牌擱在桌上。

“是嗎?”

聞驚遙道:“聞家派出去搜尋的弟子傳來訊息,聞家城東的暗樁收到一根飛鏢,鏢下壓著字條,要求我們今晚前去一個地方。”

“我們?”

“是。”聞驚遙道,聲音沉了幾分,“你和我。”

那字條上寫著:

——今夜亥時,邀聞大少爺與慕二小姐於東潯城外桃花閣見。

作者有話說:是的,十二辰和天罡篆其實不是完全有利的,禍福相依的道理,有利益,當然也需要付出代價,後續會詳寫的~

今天雙更合一了,一次性更八千[加油]以後還是晚上更新,推遲會發紅包~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出自《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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