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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宿敵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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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做她喜歡的樣子

辰時正, 聞家主宅已敲鐘,休息的弟子們便需起身,或巡街, 或去學宮修習,或把守主宅。

慕夕闕醒的時候, 也恰好辰正。

她聽到細微的聲音, 其實很低,可屋內太過靜謐,這聲音便足以令她聽清了。

她側眸去看, 少年長身玉立,正背對著她束上腰封,繡有聞家宗紋的腰封掐出勁瘦卻有力的腰身, 他身段好, 站得筆直挺拔, 單是個背影也好看。

慕夕闕翻了個身看著他。

聽到身後的聲音, 聞驚遙頓住, 兩人都沒說話,幾息功夫後,他將腰封束好, 轉身看她。

慕夕闕枕著自己屈起的胳膊,未束的發鋪了滿枕, 安安靜靜看著他, 一句話也不說。

聞驚遙薄唇微抿,眸光垂下, 錯開她鬆垮的寢衣露出的大片鎖骨,低聲道:“夕闕,抱歉。”

慕夕闕笑了笑, 懶洋洋坐起身,攏了攏寢衣:“今日是誰親個不停了,趕都趕不走,愣是賴在我這裡睡了幾個時辰,粘人得很,現在睡醒了,知道害羞了?”

聞驚遙心知是自己的錯,睡了兩個時辰,便足夠他清醒了,聽她這麼一說,升起的不是害羞,而是愧疚。

他嘴笨,又不知該說什麼了,也不會為自己辯駁解釋,只會生澀道歉。

“抱歉,夕闕,是我的錯。”

慕夕闕掀開錦被翻身下榻,從他身邊經過,直接拉開寢殿的門,去了水房。

“我看你盥洗過了吧,那等我回來。”

聞驚遙站著不動。

過了會兒,她從水房回來,擦乾臉上的水珠,坐在妝奩臺前對他道:“過來幫我挽發。”

聞驚遙動了動,應了聲後來到她身後,拿起梳篦替她梳髮。

慕夕闕的頭髮順滑,一梳便能到尾,用淞溪重金求購的皂露養髮,養出了一頭濃黑柔順的長髮,長到腰際。

聞驚遙並不太會挽女子髮髻,替她梳好發後,想了想幼時看莊漪禾時如何挽發的,可他幼時鮮少和莊漪禾見面,見她挽發的次數似乎不足一兩次。

看出來他的困窘,慕夕闕抬手接過梳篦:“我來吧,你看好了,待你我成婚後,這活兒都得你來。”

慕二小姐慣愛使喚他,以前拿聞少主當跟班和小弟使喚,不合情也不合理,讓朝蘊知道了還老揪她耳朵。

現在拿他當道侶用,合情合理,誰都不會說她什麼。

反正聞驚遙是樂意的,從前或現在,他都很聽她的話,她吩咐什麼,就算是找茬,他都樂意。

慕夕闕熟練挽好個常梳的髮髻,看了聞驚遙一眼:“看懂了嗎?”

聞驚遙學什麼都快,頷首道:“嗯,會了。”

慕夕闕指著妝奩臺上的匣子:“替我簪頭飾。”

這些他倒是會,他記得她愛戴什麼樣式的頭飾,什麼樣的髮髻簪在什麼位置。

他們能見面的機會不多,每次見面他都格外珍惜,會用心且專注地看看她。

慕二小姐活了這十七年,從來沒吃過物質上的苦,匣子內摞滿了金飾珠花,包括剛住進來時聞驚遙差人送來的,如今這木匣子都快裝不下了。

聞驚遙看了眼,想著偏殿還空著,不若以後x留給她放衣裳首飾,多打幾個妝奩。

他選了選,替她輕柔簪上,捋順金釵下垂的流蘇。

慕夕闕轉過身,面朝著他,晃了晃頭上華麗的金飾,問他:“好看嗎?”

“嗯。”聞驚遙看著她,“很好看。”

“那換衣吧。”慕夕闕站起身,又問他,“你覺得我今日該穿什麼衣裳?”

聞驚遙看著她,慕夕闕平日愛穿金、紅兩色,張揚奪目,他認真看了片刻,忽然朝床榻旁的小木幾走去,拾起自己的乾坤袋。

“夕闕。”聞驚遙取出了個雕花木盒,遞給慕夕闕,“你看看,喜歡嗎?”

慕夕闕眉梢一挑,蓮衣閣的衣裳精緻且昂貴,一件衣裳起碼千金,她穿過蓮衣閣的衣裳,自然認得他們家的印章,他們裝衣裳的盒子都是梨花木。

“何時去定的?”慕夕闕接過木盒,抬手輕撫,梨花木打了蠟油,溫潤且厚重,隱約還有一股淺淡的木香。

聞驚遙道:“我們試冠服那日,這鮫綃我想著你應當喜歡。”

蓮衣閣三日前便做好送到聞家了,只是他一直沒尋到機會送給她。

慕夕闕開啟,櫻紅色的鮫綃光滑柔順,在盒內折了這般久也未有一絲摺痕,這套為兩層,鮫綃做成素紗外衫,內裡則為羅緞織就的對襟藕紅長衫。

“好看,我喜歡,那今日就穿這件。”慕夕闕仰頭,彎起眼眸衝他笑著。

聞驚遙喉口滾了滾,應道:“好。”

她在換衣,他便去到屏風後等著。

過了沒一會兒,慕夕闕換好衣裳走出來,抬起手臂對他說:“怎麼樣?”

聞驚遙唇角微彎,神情溫和,仔細回道:“好看。”

他又認認真真看著她,再次回答:“很好看。”

其實在他看來,她穿什麼都好看,越是張揚的顏色,便越是襯她。

慕夕闕走過來,踮起腳在他唇上啄了一下:“那這是我的回禮。”

聞驚遙看著她,她還靠在他懷裡,他們的擁抱這段時間來有許多次。

少年安靜看了她一會兒,隨後捧住她的臉,低頭吻上去,柔柔密密的吻化開在兩人的唇齒間。

雙唇分開,慕夕闕悶悶笑了兩聲,抱著他的腰身仰起頭,說道:“你真是變了。”

“嗯。”聞驚遙並不否認,低頭啄了啄她的眼尾,“夕闕,你想我是什麼樣子的,我便是什麼樣子。”

慕夕闕靠在他懷裡,側臉枕著他的心口,聽到規律有力的心跳聲。

她看著被擦得鋥亮的青磚上倒映出的兩人身影,若在旁人看來,多麼伉儷情深,琴瑟和鳴。

她想著,聞驚遙可真是變了,那個規行矩止,瓊枝玉樹的聞家少主,若沾了情愛,也會變的。

-

和聞驚遙走進議事堂時,已是半個時辰後。

慕夕闕並不喜歡聞家的議事堂,陰沉冷颼,且肅重端嚴。

青磚上擺著幾具屍身,慕夕闕從屍身旁路過時,餘光一瞥,瞧見季觀瀾、應祈和昨夜死去的那六名鶴階弟子,以及一個前幾日死去的人——

聞時燁。

聞時燁死了已有幾日,被聞家存放於冰窖內,並未開始腐爛,臉色灰白中帶了烏青,脖頸上致命的劍傷將皮肉掀開。

聞承禺和莊漪禾正站在季觀瀾的屍身旁,朝蘊和藺九塵竟然也在,可今日慕家弟子便要啟程回淞溪了。

慕夕闕皺眉,看了眼藺九塵,雙目相對,他們多年師兄妹的默契便告知她,有些話不能在這裡說。

見他們來了,聞承禺不冷不淡說道:“既來了,那便來看看吧。”

“嗯。”聞驚遙回道。

慕夕闕跟在他身側,淡淡看向青磚上的幾個竹架,總共九具屍身,至於她先前殺的聞時燁的死士,若都呈上來,這裡怕是成了停屍間了。

聞承禺道:“聞家弟子今日清晨運回來的屍身,聞家學宮的應祈,千機宗的季觀瀾,以及幾名鶴階弟子死在一起。”

朝蘊皺眉:“都是一劍封喉,瞧這傷緣,極其利落,瞧著像是專業的殺手。”

莊漪禾神態也嚴肅了些:“想必朝家主也知曉曠懸的事情了吧,小夕和驚遙訂婚的第二日清晨,聞家弟子便在東潯城外發現了曠懸和一百多名鶴階弟子的屍身,那些屍身被白望舟帶走了,聞家並未帶回一具。”

“但是。”莊漪禾走上前,從幾具屍身旁一一經過,看著他們脖頸的傷,“時燁長老、季觀瀾、應祈、鶴階弟子,以及幾日前的曠懸,他們的致命傷無論傷緣,深度還是位置,幾乎大差不差。”

朝蘊倏然冷了臉:“死於同一人之手?”

“嗯。”莊漪禾頷首。

在無人注意的地方,藺九塵看向慕夕闕,她正安靜站在聞驚遙身旁,垂眸看那些屍身,面無表情,眼底一絲波瀾都無,好似看慣了這種場面。

旁人不知,但他知道曠懸是誰殺的,如今聞家人告訴他們,殺了曠懸的人同樣也是殺害聞時燁和季觀瀾的兇手,甚至還殺了聞家的弟子。

慕夕闕為何要殺他們?

藺九塵不動聲色收回目光,這些事情慕夕闕連朝蘊都不說,他也打不准她心裡在想什麼。

聞承禺看向聞驚遙:“你昨夜前去緝兇,可有見到兇手。”

“嗯,見了。”聞驚遙淡聲應道。

“過招了?”

“嗯。”

“你受傷了?”

“嗯。”

聞驚遙一直都這般話少,能說一個字便不會說很多廢話。

聞承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淡淡收回視線,問道:“和她過了兩次招,可有什麼發現?”

“她修為很高,招式奇怪,與鶴階有仇。”聞驚遙淡淡說道,頓了頓,又開口補充,“我放她走了,她心地不壞,不是嗜殺之人。”

聞承禺和莊漪禾陡然看向他,聞驚遙不躲不避,坦然迎上。

“你放她走了?”聞承禺眼眸微眯,負手而立,“殺這麼多人,心還不壞,還不嗜殺?修道之人忌造殺業,你不知道嗎?”

聞驚遙道:“她殺的是惡者,並未濫殺無辜。”

聞承禺音量忽高,厲聲道:“現在沒有證據證明這些人都是惡者,除了季觀瀾已被定了刑該殺之外,你二叔、曠懸、應祈以及這些鶴階弟子,你能拿的出鐵證,證明他們有罪嗎?”

“聞驚遙,罪疑惟輕,你從小背的東西都忘了嗎?”

他聲音很大,在這空曠靜謐的議事堂內便更顯厲然。

莊漪禾也皺了眉,困惑不解看著聞驚遙,似乎不理解,自小熟讀十三州律規的孩子為何會說出這種話。

朝蘊和藺九塵對視一眼,無聲嘆氣,倒是第一次見端正守規矩的聞驚遙被家主訓斥,但畢竟聞家家事,他們無權插手。

聞驚遙只是安靜站著,看著聞承禺。

自打他記事起,便從未被訓斥過,他三歲早慧,自小便熟讀聞家家規和十三州律規,對其言聽行從,是聞家眼裡完美的繼承人,是東潯百姓心中尊崇愛護的未來家主。

他看著這個眉頭緊擰,滿臉怒色的父親,以及欲言又止的母親,淡然移開視線,落在竹架上橫列的屍身上。

聞驚遙低聲道:“我沒忘,只是不知道自己一直守著的,聞家傳授於我的,到底是不是對的?”

聞承禺皺緊眉頭,想到什麼,忽然看向他身側的慕夕闕。

慕夕闕好似事不關己,從頭到尾都在盯著那幾具屍身看,覺察到聞承禺的目光,抬眸與他對視,禮貌一笑,挑不出任何毛病。

聞承禺面無表情看著她,對視片刻,他收回目光:“你變了,我看興許是近來有些過分隨心了,家規不守也就罷了,如今連十三州律規都不顧了。”

聞驚遙默然不語,那幾具屍身脖頸上的傷痕殘忍又觸目驚心,他看在眼裡,只覺得刺目。

聞承禺沉聲道:“去清心觀,你知道該幹什麼。”

莊漪禾嘆了一聲,無奈看了眼聞驚遙,也並未說什麼。

聞驚遙默了瞬,拱手行禮:“是。”

他看向慕夕闕,她衝他笑笑,用僅由兩人聽到的聲音說:“沒事的,我信你啊,我去偷偷給你送飯。”

聞驚遙看了她一會兒,末了垂下頭,說道:“好。”

他從她身側離開,從幽冷森嚴的議事堂,走向另一個更寒意刺骨的地方。

議事堂內便只剩他們幾個人。

見局面有些僵,朝蘊出來平緩,說道:“孩子大了,有點自己的想法,也別這般兇。”

“朝家主說得是。”聞承禺不欲再談及這個話題,說道,“此次喚慕家前來,也是想告知慕家,有個這樣的人如今在十三州。”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道:“如今她身份不知,目的不明,心腸又狠,不像是個善茬,慕家也請小心為好。”

朝蘊連連應道:“那是自然,回去我便加強淞溪戒x備。”

“慕二小姐見多識廣,可曾見過這種功法?”冷不丁的,聞承禺問嚮慕夕闕。

見幾雙眼睛看過來,慕夕闕笑了笑,說道:“我入世尚不足幾年,十歲前幾乎被我娘扣在淞溪了,又如何能見過?不過誠如聞家主所說的,這人可不是善茬,心腸這麼狠,還是請聞家也小心為好。”

莊漪禾應道:“小夕多心了,那是自然。”

見聞承禺不說話,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回話啊。”

聞承禺淡淡移開視線:“勞慕二小姐憂心了。”

兩刻鐘後,聞家長老們皆應邀而來,外人——也就是慕家人便先行告退。

朝蘊走在最前,慕夕闕和藺九塵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位置,從議事堂出來後,朝蘊便不再是那般和氣好說話的模樣了,她神情嚴肅,面容冷沉。

“聞家家規嚴,對少主更是管教森嚴,聞家主那些話你們也不必放在心裡,我們都知道鶴階的人不是什麼好東西,如今那人既然是衝著鶴階去的,想必是和他們有仇,仇人之敵,便是你我之盟友。”

朝蘊停下,回頭看向藺九塵和慕夕闕,又道:“最近事情太多,像是背後有把手在推動這一切,但目前看來,發生的這些事對慕家是有益的。”

既除了鶴階的人,那便是為慕家除了大麻煩。

朝蘊嘆了口氣,柳眉微擰:“只是不知道,那人會不會扭頭對我們慕家不利。”

她如此憂心,藺九塵張了張嘴,餘光看到一旁的慕夕闕,又生生咽回去,低聲回道:“師孃,您放心,我會守好慕家的。”

朝蘊看著他,又低嘆了聲,抬手拍拍藺九塵的肩膀:“你也才二十來歲,我和慕家長老們還沒死,哪能讓你們這些小輩頂在前頭啊,待日後去到地下,你師父還不得兇我。”

藺九塵低下頭,並未說話。

朝蘊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慕夕闕,走過去,抬手撫摸她的臉頰:“小夕今日真好看,這衣裳也襯你,瞧著不像從淞溪帶來的。”

離得這般近,慕夕闕看到她的眼底濃重的自豪和欣賞。

她握住朝蘊的手腕,將側臉貼在她的掌心,笑盈盈說:“因為我阿孃好看,我才生得好看。”

朝蘊笑起來,戳戳她的額頭:“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好聽了,也聽話了不少。”

慕夕闕對著她多了些少女的俏皮,聞言回道:“以前不懂事,以後都會聽話的,再跟您吵架我是小狗。”

略顯稚氣的話將朝蘊和藺九塵逗笑,從議事堂出來的沉重和壓抑一掃而空。

慕夕闕看著朝蘊的笑靨,感受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側,聞到她身上屬於母親的氣息,重生的這幾日來她便沒歇過,日夜在想對策保全慕家。

很累很累,身上的傷便沒好過。

可如今,她一點也不覺得累了。

失去母親後的那一百年裡,她才逐漸讀懂一個早早失去夫君,只能獨自撐起整個慕家,頂著外面豺狼虎豹之徒的母親,對孩子想要保護,卻又必須儘快讓她成長起來,只能咬牙對之狠厲的無奈。

過去的慕夕闕總覺得朝蘊偏心,對姐姐全是疼愛,對她卻嚴厲教習。

後來細想,長姐被母親親手斷了靈根,只能以凡人之軀天人五衰,而她自小天賦出眾被鶴階忌憚,日後還要頂起整個淞溪慕家。

朝蘊只能在長女僅有的一百年裡多疼她一些,彌補她一些。

也必須在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儘快讓二女成長起來,成長到可以保護自己、保護淞溪的地步。

其實朝蘊沒錯。

慕夕闕握著朝蘊的手,聽朝蘊在跟藺九塵打趣她近來越來越黏母親了,就這麼聽著,她身上的傷也不再疼痛,對未來的路更加堅定。

不管這條路有多難走,要死多少人,縱使滿手殺業,日後業報還身,她也得護住淞溪慕家的一萬七千八百餘人。

-

霧璋山上林霧彌散,終年森冷,這座向東西兩側延綿千里的山護佑整個東潯主城。

清心觀便坐落於霧璋山的山頂,常年覆雪。

萬初打完最後一鞭,收起帶血的藤條,嘆了口氣:“你當眾放走疑犯,你爹不打你也不成規矩。”

聞驚遙披上青衫,面無血色,緩慢站起身,低頭束著腰封,低聲道:“萬長老,我做錯了嗎?”

萬初看了眼少年高束的馬尾下壓著的、那些抓在聞少主後頸的傷,嘆聲說道:“於聞家家規,你婚前失態,罔顧清規,不敬祖訓,還口出妄言,該打。”

“於十三州律規,你私放嫌犯,等於為虎作倀,也該打。”

聞驚遙頓住,長睫半垂,看著地上堆積的霜雪。

他在這裡生活了十年,四歲入清心觀,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所有的家規和修行都是萬初教他的。

萬初放下藤條,步履略顯蹣跚朝房簷下走去,拿起掃帚清掃地上染血的白雪,邊掃邊說:“你可知道我為何居於聞家清心觀,終年在這霧璋山頂,守著一個個聞家嫡傳弟子?”

萬初在聞家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的年歲至今無人知曉,聞家嫡傳的每個弟子都會送來清心觀,包括聞承禺幼時也在這裡待了十年,萬初教習了無數聞家嫡傳弟子,是聞家多任家主的師父。

聞驚遙也拿了個掃帚,與他一起清掃院裡落下的雪,輕聲說道:“弟子不知。”

萬初笑著說:“我十五歲就入了元嬰境,雖比不上你這般天賦出眾,但也是萬里挑一,我爹孃只是個尋常修士,快百歲了也才剛入金丹。人家都說我天縱奇才,那時候我多狂啊,我去參加了北境那一年的論道大會,力壓所有世家子弟,一舉奪冠。”

聞驚遙並未說話,和他一起掃雪,從這頭掃到那頭,這是他幹了十年的活。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修士,竟然敢打那些世家弟子的臉,我那時也不知道收斂。”

萬初還在掃雪,臉上皺紋遍佈,頭髮早已花白,在這一片茫茫雪域中,他若不穿那身黑衣,怕是能和這雪融為一體。

“然後一月後,我在外狂完回到家,我爹孃,我有孕在身的阿姐,以及我的姐夫,還有我的小外甥,全都死了,屍身都臭了。”

聞驚遙頓住,抬眸看去。

萬初低著頭,將雪掃在一堆,提及這些事,他也並無傷心模樣,聞驚遙不知道這是已過去太久而淡忘,還是愧疚到極致已無法做出其它表情。

他從未聽萬初說過這些事。

聞驚遙低聲問:“那之後呢?”

萬初說:“我查了五年,查到了是誰幹的,提刀將仇家殺了個乾淨,惹了那些人背後的家族,被追殺了許多年,直到最後遇到聞家……嗯,應是你祖父的祖父了,他救下我,我便為了報恩,留在了你們聞家,替你們守著這座山,守著聞家主宅。”

“我曾將所有錯推在我自己身上,別人也都說是我害了家人,都是我的錯,我收起所有輕狂。但現在想想,少年時的我有什麼錯呢,我只是修為高,只是不知何為世家的臉面,只是不知贏不一定是件好事。”

往事太過沉重,偏偏他用最輕快的語氣說出來。

聞驚遙安安靜靜看著他。

萬初直起腰,活動活動筋骨,吆喝道:“活了太久了,這一把老骨頭都鬆了,掃個雪怪累的。”

聞驚遙道:“弟子來掃便可。”

萬初笑著看他:“我跟你說這些可不是忽悠你來給我掃地的,是想告訴你啊,有些事你覺得是對,那便不要聽他人怎麼說,不誘於譽,不恐於誹,少年人嘛,有點輕狂也正常。”

“老實說你們聞家那些家規,早該丟嘍,要不是你祖父的祖父救了我,我才不教你們這些小娃娃學這些東西,成天坐在學堂的不一定是好孩子,撒歡跑的也不一定就是頑劣稚童,管那麼嚴幹什麼。”

萬初大笑兩聲,蹣跚走過去,拍拍聞驚遙肩上的雪,說道:“你這小娃娃也快成親了,日後就是有家的人了,若日後還有孩子,你會讓它過這樣的日子嗎?”

聞驚遙眉心微蹙,他沒想過這麼遠的事情。

萬初一看他這樣子便猜到,他嘖了一聲,說道:“恐怕慕二小姐是絕不會讓你們的娃娃進清心觀的。”

聞驚遙低頭,並未說話。

他仔細想著,於他而言早已習慣的地方,若日後有血脈,他會送它來這裡鍛體塑心,參悟道心嗎?

那慕夕闕怕是要提刀劈了他。

聞驚遙忽然笑了下,只是一瞬,轉眼反應過來,又收斂笑容。

萬初嘖嘖咂舌,極其震驚:“哎呦你還會笑呢,我教x你十年也沒見你笑過,這麼喜歡你那未過門的未婚妻?”

說到這裡他又反應過來,若非喜歡,以聞驚遙這性子,又怎會婚前失態,悖逆家規?

萬初笑呵呵道:“喜歡就好,喜歡一個人,你以後會有勇氣做許多事情的。”

他年歲太大了,腰背佝僂,比聞驚遙低了半頭多,和一個年歲不足自己零頭的少年並肩而立,看著霧璋山下薄霧籠罩的聞家主宅,以及偌大的東潯主城。

萬初說:“天地乾坤由奸佞之輩把持,你們要走的路並不容易,兩個人同行,總比一個人獨闖要好,你若認為是對,那就去做,你若喜歡一個人,那就努力去爭、去守。”

“什麼都守不住得不到,痛苦難忍,生不如死。”

聞驚遙看著霧璋山下的聞家主宅,從這裡看去,那佔地千畝的主宅濃縮成一片樹葉大小的黑影,他不知道慕夕闕如今是在議事堂,還是在畫墨閣。

慕夕闕說他變了,聞承禺也說他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腰側的青劍,劍柄上懸的燕爾玉剔透盈翠。

可若是不變,他什麼都守不住。

她想他是什麼樣子,那他便是什麼樣子。

她不喜歡死板固執的聞少主,那他便做她喜歡的樣子。

其它的都無所謂了,他可以蒙上自己的眼睛,堵住自己的耳朵,欺騙他自己,能被她利用,也是他的求之不得。

作者有話說:小聞你以後就抱著這個覺悟好好追妻[抱拳]

陰溼小聞載入中。

今天在修文,來晚了,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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