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到天罡篆落在聞驚遙手中時, 在場烏泱泱幾百人,有些心中黯然,有些並無波動, 也有些人難免心生妒火。
可眾人也都清楚,若聞驚遙真來奪天罡篆, 這十三州聖尊便一定會是他。
“恭喜聞少主。”有人率先開口, 眾人看去,是秦定迢。
他的腿骨被燕如珩打斷,尚未癒合, 只能靠弟子支撐身體重量,抬眸看著聞驚遙,目中並無妒火。
於是其餘世家子弟默了瞬, 皆都陸續向聞驚遙賀喜。
“恭喜聞少主。”
聞驚遙不善言辭, 淡淡頷首以示回覆。
他看向眾人之後的燕如珩, 往日溫潤雅正的白衣公子, 如今遍體鱗傷, 靠弟子撐著才能不倒下,燕如珩抬眸看過來。
雙目相對,他擦去唇角的血, 忽然衝聞驚遙笑了聲。
齒關染血,像極了茹毛飲血的厲鬼。
聞驚遙分毫不在乎, 收回目光, 而身側有人衝他拱手。
“恭喜聞少主奪得天罡篆,按規矩, 天罡篆之主便是鶴階聖尊,十三州聖尊。”紀挽春彎腰行禮,身後的鶴階長老和弟子們也恭恭敬敬。
聞驚遙安靜看著他們, 並未出聲回應,也未讓他們起身。
紀挽春唇角笑意一僵,停了片刻,自顧自起身,將一枚鑲金白玉遞去:“這是十三州聖尊玉牌,少主若接了此枚玉牌,便是聖尊了。”
聞驚遙抬手接過,垂眸看了眼,在整個十三州可以掀起滔天巨浪,幾乎所有世家都卯足了心要奪的聖尊玉牌,他卻看了一眼後,隨意舉起那枚玉符問紀挽春。
“鶴階聖尊有何權力?”
紀挽春的笑意收了些,看著他的眸子,聖尊有什麼權力他難道不知道嗎?
可以號令鶴階,執掌十三州刑罰,手握生殺大權。
臺下眾人也不知他忽然問這些三歲稚童都知道的問題作甚,皆都仰頭看來。
這麼多人盯著,天鏡還開著,十三州都在看,紀挽春只能硬著頭皮說:“鶴階有為民除患職責,聖尊身負鎮壓祭墟職責,執掌鶴階半數兵力,應謹守十三州嚴刑峻法,為百姓鏟惡鋤奸。”
聞驚遙問道:“若有人犯下滔天殺孽,聖尊應如何做?”
“……自是根據律規辦事。”紀挽春抬眸,和他對視,沉聲回道。
聞驚遙並未再看他,他看著臺下眾人,迎著高懸於天的天鏡,對這些人、對整個十三州道:“十幾日前,東潯主城遭五隻祟種襲擊,聞家弟子死傷三成,長老僅剩三人,我父親聞承禺戰死,相信各位也聽了些風言風語,聞家主緊閉城門,不肯讓鶴階白長老救援。”
臺下的弟子喧嚷起來,低聲竊語。
燕如珩冷著臉,看向高臺上的聞驚遙,以及他身後的紀挽春,示意紀挽春趕忙關上天鏡。
紀挽春方要抬手,一道金光從側面劈來,緊接著面前紅影一閃而過,有人快速奔來,牢牢擋在他身前。
看清那張臉的剎那,紀挽春瞳眸驚懼:“你怎麼會——”
慕夕闕衝他一笑:“怎麼了,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明明死了,那流霞湖裡的禁制應該將她削成肉泥了,連屍骨都留不下來,為何?
慕夕闕擋在天鏡前,聞驚遙看了眼她的背影,消瘦高挑,永遠筆直。
她沒有看過他一眼。
聞驚遙收回目光,看著鶴階高臺下的人,看著遠處連綿群山。
“千機宗三名長老,以及鶴階長老白望舟帶不渡刀前來東潯主城,妄圖佈下八極陣困殺整個主城,鶴階弟子如今還關押在主城內,依諸位看,這罪應如何論?”
宛如一顆巨石砸入沉靜的水面,掀起x駭浪,令在場弟子皆神容驚懼。
八極陣,那可是困殺祟種的大陣,用鶴階聖物不渡刀布下的八極陣更是強大到可以讓地崩山塌,掩埋整座城池。
紀挽春匆匆道:“聞少主誤會,東潯主城忽然出現十五隻祟種,一隻祟種便能屠一座小城池,這些祟種衝出主城是遲早的事,白長老也只是心憂十三州安危,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聞驚遙回頭看他,目光冰冷:“我東潯主城內尚有幾十萬百姓,鶴階卻敢覆滅整個東潯主城?”
“可若是祟種出城——”
“斬殺祟種是為護百姓安危,如今你們要為了除祟去殺百姓,本末倒置,不顧業報,舍幾十萬人的性命對你們來說是為了顧全大局,是嗎?”
紀挽春張了張嘴,卻啞口無言,聞驚遙素來話少,如今怎這般咄咄逼人?
天鏡正在向整個十三州通傳這件事。
鶴階甚至無法反駁,因為東潯城內如今困了一千多個鶴階弟子,是與不是,只需要聞家放出那些弟子便知曉了。
聞家叛賊與鶴階勾結,聞驚遙尚無確鑿證據,但祭出不渡刀妄圖覆滅東潯主城,誅殺東潯玉靈,他們無法否認。
聞驚遙只看著他:“鶴階此舉悖逆律規,窮兇極虐,依十三州律法,滅城未遂,帶兵長老當斬,參與的弟子廢其修為,逐出宗門,此外,鶴階應向東潯聞家賠金彌錯。”
他轉身,不等紀挽春說話,祭出聖尊玉牌。
“我以聖尊玉令,就鶴階帶不渡刀妄圖覆滅東潯主城一事給予判罰,白望舟已死,千機宗涉事長老相晝、應詞有從犯之責,涉事千機宗弟子和鶴階弟子,共計約一千五百人,廢其修為,逐出宗門。”
話音剛落,萬里之外,鎮守聞家牢獄的弟子接到命令,拔刀進入牢獄,各個手起刀落。
而千機宗內,兩位長老正欲匆匆離開宗門,剛走出大門,從天而降兩道青影,莊漪禾和另一名聞家長老手執武器,身後追上幾百名聞家弟子,牢牢堵住了他們的路。
這是聞驚遙在卯時正抵達鶴階之時,傳給他們的信。
他有把握自己能奪得天罡篆,也勢必要在今日雪恨。
千機宗和東潯主城內,血淌了一地。
猶如當時東潯主城出事那日,三步便能見一具屍身,外三城屍橫遍野,血流滿地,五隻祟種毀了大半個城池,十五隻祟種讓青鸞放棄了整個外三城。
周遭鴉雀無聲,紀挽春唇瓣哆嗦,垂下的手被寬袍掩住,無人能看清他的手在抖,可在場的人也都看得出來,鶴階的臉色陰沉得駭人。
似是完全沒想到,聞驚遙竟直面硬剛,分毫不懼鶴階。
聞驚遙收回聖尊玉牌,少年站在高臺之上,長身玉立,霞光打在他的臉上,竟無端讓人覺出種無法忽視的孤寂,他明明已執掌大權,卻又像什麼都沒有。
他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周遭無人說話,整個十三州都在透過天鏡觀局。
片刻後,聞驚遙低聲說:“我會和夕闕一同去鎮壓祭墟,十三州和海外仙島走到如今並不容易,萬年前百位大能以性命為代價,化為百根天柱豎立在祭墟旁,兩位神器之主鑿出祭墟後,一年內相繼離世,這些年的太平是無數人用鮮血換來的。”
“如果有人為一己私慾妄圖滅世,徒造殺孽,天不給的業報,便由千千萬萬個正道修士來給。”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的虛空中奔來幾十個衣著縹緲、樣式各異的大能。
為首的大能落下後拱手道:“天柱已被暫時補上,應能撐上一月,待聖尊和慕二小姐休養過後,一同前去鎮壓即可。”
祭墟被暫時壓制,這些年輕弟子齊聲歡呼。
躲於石獅後的越疏棠收回目光,遲笙還在看高臺上那兩個並肩而立的人,低聲說道:“阿姐,鎮壓祭墟這般困難,為何有人要讓祭墟動盪,穢毒出現?”
越疏棠背靠石獅,閉目嘆息:“我不知。”
遲笙也站了回來,和她一起靠著石獅,她仰頭看天,如今日暮,天邊都是大團的霞光。
她低聲自言自語:“阿姐,如果影殺真的參與了這些事,我們該怎麼辦?”
越疏棠睜開眼,和她一起看著天際,她安靜了許久。
最後,她沉聲道:“我加入影殺是為了鋤奸扶困,不是為虎作倀,若影殺與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我也會做我該做的事。”
遲笙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道:“那你做什麼我做什麼,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越疏棠被她逗笑,抬手揉揉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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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暗下,一艘艘靈舟駛離鶴階。
慕夕闕站在正大門處,望向遠處被鶴階庇佑的城池,燈火通明,百姓們並不關心這些世家的鬥爭,也不關心聖尊落到誰的手中。
在得知祭墟天柱被暫時補上後,他們便歡呼,壓在心頭的巨石落下。
慕夕闕聽到身後有人走來,她並未回頭,白衣青年來到她身邊。
燕如珩已換了身潔淨的白衣,身上的草藥味濃郁,應是勉力支撐才得以走路。
“小夕,在等聞少主……不,應當喚聖尊了,你在等他?”
慕夕闕側首看他。
燕如珩仍笑著:“雖聖尊擇了出來,但我阿弟之死你們尚未查出,五日期限還剩四日,不知屆時會不會給燕家一個交代,也希望聖尊別藉著職務之便徇私才好。”
慕夕闕笑了下,眉眼彎彎道:“我們去救了些人,是柳確的家人,不過如今尚未審問,不知屆時會得出什麼訊息,還望燕家再耐心等候片刻。”
燕如珩神色未變,仍舊沉著,淺笑道:“那是自然,若無事,我便先走了,一路順風。”
慕夕闕頷首:“你也是,一路順風。”
她目送燕如珩上了燕家靈舟,消失在天際。
來鶴階參與競奪的世家們皆都離去,只剩東潯聞家的靈舟尚停在遠處。
慕夕闕等了沒一會兒,聞驚遙便從鶴階出來,她回身看去,少年拾階而下,衣裳還未換,仍舊血垢滿身,他單手執劍,劍柄還有乾涸的血跡。
他走下來,目光始終看著她。
慕夕闕大大方方讓他看,等他終於來到身前,他們之間隔著一步遠的距離,她垂眸,看向他手中握著的聖尊玉牌。
“怎麼樣,天罡篆之主,鶴階聖尊這位子可好?”
聞驚遙看著她,看她這身紅衣上未乾涸的血跡,他抬手輕碰她側臉上的一道擦傷,問道:“你受傷了,在浮重山可探查到了什麼?”
慕夕闕抬手握住他的手腕,笑盈盈道:“查到了啊,玄武確實被囚禁了,我本想著借今日將天罡篆非鶴階之物一事捅出,如今想想確實不是時機。”
她側身看向千層臺階之上,把守森嚴的鶴階,裡頭似乎有人在看她。
慕夕闕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再等等,再等一段時日。”
她有計謀,聞驚遙知曉。
可慕夕闕不說,她想做什麼,似乎並不打算告訴他。
聞驚遙並未多問,眼睫垂下,牽住她的手朝靈舟走去。
聞家有兩艘靈舟停在遠處,柳家人還在靈舟上。
聞家長老帶弟子去支援聞驚遙後,便直接帶著柳家人一同來了鶴階,若單獨護送,恐回去的路上會有所埋伏。
兩人走上靈舟,並未去看柳家四口人。
慕夕闕問道:“你要沐浴嗎?”
聞驚遙道:“不必了。”
靈舟在此刻騰飛,駛離鶴階,而他牽住她的手,兩人坐在甲板上,迎面的風垂在身側,將及腰的青絲吹起,青衣和紅衣也隨之交纏在一起。
慕夕闕敏銳覺得,聞驚遙似乎情緒不對,從她今日下午見他之時,他便不太對勁。
“你在想什麼事情?”慕夕闕問道。
聞驚遙並未看她,他的側臉挺拔,長髮僅用一根布帶束成馬尾,鬢邊的發略顯亂了幾分,卻仍擋不住出塵的清姿。
他低頭,看著甲板,溫聲道:“夕闕,我有些累了。”
慕夕闕皺眉,她鮮少聽聞驚遙說累,這人格外能抗事。
兩個人坐得很近,聞驚遙仍低著頭,手中的聖尊玉牌玉質溫潤,雕刻的雲鶴紋路栩栩如生,他看著那枚玉牌,看著那隻雲鶴。
“我只是有些累。”
慕夕闕淡聲道:“去歇息會兒吧,我手握十二辰,你有天罡篆,他們不敢追上來的。”
聞驚遙卻並未說話,他不x看她,也不說話,更不去休息,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聖尊玉牌,有那麼一瞬間,慕夕闕以為他睡著了。
她側首看過去,卻瞧見他抖動的長睫。
他沒睡著,只是在發呆。
聞驚遙今日情緒確實不對,慕夕闕看得出來。
她站起身,對他道:“你若是不去休息,我便進去了,外頭很冷。”
聞驚遙並未說話,仍坐在甲板上。
慕夕闕不再勸,扭頭就去了船艙內,她作為慕二小姐,聞家未來的家主夫人,能獨佔一間房舍。
正要關上門,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門框,慕夕闕一個沒注意,木門直接夾住聞驚遙的手,頃刻間夾出紅痕。
慕夕闕鬆手,抬眸瞪過去:“你幹什麼,不怕把手夾斷?”
聞驚遙卻分毫不在乎指縫的傷,他比她高了一頭,此刻垂眸看她,走近船艙內,聞家靈舟並不如慕家的那般氣派奢侈,房舍也不大。
他一進來,這屋子都狹窄縮小了許多。
聞驚遙關上門,低頭看她:“斷了你會心疼嗎?”
慕夕闕一愣,眉頭緊皺:“說什麼呢?”
聞驚遙看著她:“我傷得很重,寒霞鎮打了一場,又孤身瞬移一路跑來鶴階,進天罡篆後與燕如珩打,與天罡篆打,腿骨碎了,肩骨碎了,經脈斷了三成,你可有看到?”
慕夕闕退後一步,她能看出聞驚遙的傷重,可他走路、說話都無異樣,甚至站了兩個時辰都無事,脊背仍舊筆直。
“從今日酉時見面,夕闕,你沒有看過我。”聞驚遙走近了些,“我能自欺欺人一陣子,我以為也能騙我自己一輩子,可是夕闕,我騙不了。”
他步步緊逼,挺拔的身影牢牢堵住她的路,一路將她逼到窗邊,直到腰後抵著窗柩,慕夕闕無路可走,他才終於停下。
聞驚遙道:“燕家和鶴階確實埋伏了,你猜得對,有人替我們殺了他們,聞家長老帶兵來得迅速,他們乘坐聞家靈舟前來鶴階,藺公子和姜姑娘裝扮成你我的模樣,我走了小路,一路無礙。”
依他與慕夕闕的計劃,他去解救柳家人,假意入局,燕如珩必能看出來他們是故意為之,屆時也定會猜到聞家會兵分兩路,淆惑視聽。
或許燕如珩和鶴階那位也未想到,他們確實打著混淆的意思,卻分了三路走。
鶴階之主親自去截殺“慕夕闕”和“聞驚遙”,而聞驚遙獨身走小路,慕夕闕則提前出發,趁鶴階無人孤身闖入浮重山。
“夕闕,你從聞家出來後並未直接去鶴階,那些埋伏是你殺的,對嗎?”
慕夕闕冷眼看著他:“沒有,我去了鶴階。”
聞驚遙安靜看著她,慕夕闕也毫不避諱與他對視,眸底並無半分情緒。
他忽然抬起手,指腹輕觸她的眼尾。
“你的眼睛很漂亮。”
微涼的指腹觸碰她的眼睛,聞驚遙握劍時候格外有力,這世上能讓他收斂所有力道輕柔對待的人,只有慕二小姐。
“你的眼睛太漂亮了,它看著我的時候雖然並無愛意,但有信任和依賴,以至於那夜我看到這雙眼睛,我看到裡面滿滿的殺意之時,並未認出你,或許是易容術改變了這雙眼睛的輪廓,但更可能的,是我潛意識不想認吧,夕闕怎麼可能會恨我呢?”
“那是我第一次騙我自己,我告訴我自己,慕夕闕怎麼可能會想殺我,那一刀絕不可能是她捅的。”
慕夕闕垂下的手悄然攥緊,她被聞驚遙困在懷裡,他今日有些莫名其妙的強勢,好似受到了極大的衝擊般。
“第二次我確認那是你了。”聞驚遙捧住她的臉,他彎腰看著她,看她逐漸冷漠的眼睛,“我接受你利用我引開鶴階的人,強迫自己不要在乎你毫不留情的殺招,虛情假意也好,利用也罷,我都可以不在乎的。”
“可我怎麼能不在乎呢?”聞驚遙低頭,與她額頭相抵,他的手在抖,“喜歡一個人,怎麼能不在乎她傷害自己呢?”
慕夕闕別過頭,冷聲道:“你發什麼瘋,你說的我都聽不懂。”
聞驚遙看著她的側臉,她冷漠又冷靜。
“夕闕,你其實也不想再演下去了吧,在一個自己恨的人身邊偽裝,這太難了,也太委屈你了。”
慕夕闕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漠然看著桌上裝飾的瓷瓶,上面勾勒的花紋讓她眼暈。
聞驚遙握住她的手,將她攥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他輕碰她掌心掐出的甲印。
“我在奪得天罡篆的時候,好像看到了你,以及我。”
慕夕闕倏然看過去,眉頭緊擰。
聞驚遙微抬眼簾,與她對視:“那像你,又不像你,那個人像我,也不像我。”
慕夕闕怎麼可能瘦成那副樣子,眼神那般冷漠?
聞驚遙又怎麼會站在高處,冷眼看她被絞殺?
他有一瞬間甚至覺得那是器靈給予的心魔關,可那快到只有一息功夫,眨眼間悄然流去,他拿到天罡篆試圖再次看到方才的“心魔關”,卻又什麼都看不到。
“拿到天罡篆後我並未急著出來,我在裡面想了很久,我這輩子追著你走,我視你如珍寶,如大道,我從未行差踏錯,我做錯什麼了呢?”
“我做錯了什麼,讓你恨我恨到想要殺我,恨到我們青梅竹馬十七年的情分都煙消雲散,這段時日我一直在想,我想不通,也不覺得你會因為一些我未曾注意的小事而恨我。”
慕夕闕脾氣爆,但心腸很軟,且最明事理,她會因為一些小事發脾氣,但不會恨,更不可能傷害他。
“你知道聞時燁提前要殺藺公子,你知道千機宗早已和鶴階勾結,妄圖謀害周夫人,你知道周夫人是任前輩的妹妹,你會影殺和海外仙島的手段,你的易容術那般逼真,你根本不像夕闕。”
聞驚遙握緊她的手,他堵在她身前,看到她的眸底徹底凝成冰霜。
可他仍在說:“可你就是夕闕,沒有被奪舍。”
靈舟忽然顛簸了下,慕夕闕身子不穩,往前栽了一步,聞驚遙順勢摟住她,他彎腰抱緊她,不顧自己碎裂的肩骨和腿骨,不顧自己滿身的傷和血垢是否會染髒她的衣裙。
他低頭,高挺的鼻樑埋進她的頸窩,嗅到她身上馥郁的香。
她的體香和溫度都凝實為利刃,幾乎在切割他的心肺。
慕夕闕看到他拿出了天罡篆。
“聞驚遙,放手!”
聞驚遙卻動也不動,按住掙扎的慕夕闕,抬手祭出天罡篆,強大的青光溢位,竄入慕夕闕的眉心,而他抬起頭,額頭與她相抵。
只需要片刻,聞驚遙抬起頭,而慕夕闕也掙扎出來。
她冷眼看著他,看著懸停在虛空中的天罡篆。
聞驚遙忽然笑了兩下,高束的馬尾一顫一顫,有幾縷長髮從肩頭垂在身前,他挺拔的脊背再一次緩緩彎曲了些。
他看到自己的淚花跌落在地,砸在木板上,將那塊木板浸溼。
“你的魂體上有天罡篆的靈印,有人對你用過天罡篆。”
聞驚遙的聲音哽咽,他抬起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眶,他不敢看她,只能近乎祈求地問:“是我嗎,真的是我嗎?”
如果真的是他,她所有的恨,都有了原因。
作者有話說:小慕救隨泱的時候,小聞就徹底認出來了,第一次小慕殺聞時燁的時候,小聞只是懷疑,他認出來小慕主要是靠一種本能,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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