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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宿敵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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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真的恨死你了……”……

聞驚遙是很聰慧的一個人。

他三歲早慧, 穎悟絕倫,四歲便入清心觀,十三州律法、聞家家規熟記於心, 倒背如流。

於劍術一道上,他更是稀世之才, 劍法看一眼便能熟記於心, 十一歲便能在論道大會上奪冠,此後蟬聯四年。

他這麼聰慧,他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她的虛與委蛇, 覺察不出她若有若無的恨意和殺意?

“夕闕……夕闕,你說句話……你說句話……”

時隔幾日,聞驚遙再次體會到了父親死的那日, 痛徹心扉的感覺。

愧疚與難過像座巨山, 壓在他的脊背上, 將他壓得胸腔悶疼, 身子佝僂, 他只能捂著自己的眼睛,試圖擋住自己的眼淚,卻又根本x遮不住半分。

慕夕闕冷眼看著他。

以他的腦子, 能猜到這麼荒謬詭異的事情並不難,他能迅速接受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對十七歲的聞驚遙來說, 這是滅頂的打擊, 他此刻的絕望和悔恨,她前世的體會比他更深。

“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不是都猜出來了嗎?”

這一句話打碎了聞驚遙僅剩的一點希冀。

慕夕闕走近他,少年脊背微彎,顫抖的手擋住自己的眼眶。

她盯著他, 近乎一字一句在說:“是啊,你殺了我,你聯合鶴階圍困我,你冷眼看他們封了我的修為,你將我關進雲川牢獄整整十年,十年你都沒來看過我一次,到最後,你用誅魂陣誅了我的魂。”

她每說一個字,聞驚遙的脊背便彎一些。

慕夕闕瞥了眼尚懸在虛空的天罡篆。

“你用的就是天罡篆,我二十七歲那年慕家滅門,可你做了什麼呢,你一直在阻攔我查這些事,你害我沒能救下長姐,你出動聖尊令滿十三州追殺我,我前腳殺個人,你後腳就追來,聞驚遙,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這麼鍥而不捨地壞我的事?”

“你可以不幫我,你就不能不管這些事嗎,你總要壞我的事,我為家人、為摯友報仇有何錯!”

慕夕闕站至他身前,她看到從他的指縫中溢位的淚花。

她只能問:“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滿門被滅,摯友對我落井下石,未婚夫對我拔刀相向,想要保護我的人幾乎死了個乾乾淨淨,想要殺我的人卻活得瀟瀟灑灑,你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呢?”

聞驚遙嘔出了一口血。

他彎著腰,髮尾垂在身前晃晃悠悠,粘稠的血絲中夾雜了血塊,是他重傷的肺腑中破碎的血肉。

他看著自己的眼淚打在血灘中,看著慕夕闕倒映在木板上的影子。

聞驚遙聽到她用略顫的聲音,咬牙切齒說:“我當然恨你啊。”

她怎麼能不恨呢?

屋內安靜很久,慕夕闕看著他佝僂的脊背,他吐了好多血,怕血跡濺到她身上,只能捂著嘴咳嗽,可血卻能從指縫、掌心邊緣溢位,一滴滴落在地上,夾雜了他破碎的肺腑。

他傷得很重,在天罡篆裡便已經重傷,他愣是撐著一口氣逞強到現在。

慕夕闕冷冷看他一眼,從他身側繞過,開門便要往外走。

門剛開,身後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有人從身後壓上來,剛開的門再次被關上,他握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轉了過來。

聞驚遙堵在身前,滿手的血跡被他方才在青衫上蹭掉,卻仍有些未乾涸的血,他虛虛捧住她的臉,近乎祈求在看她。

“你報仇了嗎,你殺了他嗎?”

慕夕闕背靠門板,身前又被他堵著,她冷眼看著他。

聞驚遙的聲音幾乎也要碎了,他咬牙切齒地說:“你怎麼能死在他前面,你應該捅死他啊,你應該想盡辦法捅死他,碎了他的魂,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夕闕……”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聞驚遙彎腰,額頭與她相抵,他閉上眼,長睫上早已掛滿淚珠,哽咽問:“我……我怎麼會那麼對你呢……”

無人知道他怎麼會這麼做,慕夕闕花了五年,失去長姐後才說服自己,聞驚遙確實變了。

她別過頭,想推開聞驚遙,可這人明明重傷,在此刻卻又有無盡的力量,他死死堵著她,抱緊她,將腦袋埋進她的頸窩。

他親著她的脖頸,哽聲祈求:“那你現在殺了我,你現在報仇好不好?”

他的吻是燙的,眼淚也是燙的,整個人身上都是濃重的血腥味,像只小狗一樣在她頸窩拱來拱去,語無倫次,完全沒有聞少主的半分高潔端雅。

在他身上的血幾乎將她的衣裙也染透,她的手中被塞入了一把匕首後,慕夕闕終於惱了,動用靈力一把推開他。

慕夕闕站在門前,皙白的脖頸間是他身上的血跡,偶爾可見幾塊斑紅,是他神志不清吮出的痕跡。

她抬手擦去臉側蹭上的血跡,不同於聞驚遙的崩潰,她反而冷靜又冷漠。

“我當然會殺你,但不是現在,天罡篆在你手中,聞驚遙,我有要做的事情。”

她轉身,不再看他一眼,扔下那把匕首後走了出去。

這屋內只剩他一個人,聞驚遙的脊背越發佝僂,重傷的肺腑牽扯出了劇痛,破碎的腿骨在此刻好似也再支撐不住他的身體,他單手撐在桌面上,低頭咳嗽,看自己碎掉的肺腑一同被咳了出來。

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世界格外荒謬。

聞驚遙怎麼會傷害慕夕闕呢?

聞驚遙便是死,也絕不會對她動一刀一劍。

他恍惚間笑出來,又咳出了更多的血,疼痛反而讓他更加清醒,清醒聽到自己的道心在碎裂,他要闖的這條天荊地棘的大道,在他面前一點點崩塌。

他聞驚遙怎麼會妄圖救世,妄圖肅正乾坤,誅戮奸佞,還所有人一個清正的世道?

他分明才是那個最骯髒醜惡、利慾薰心的小人。

-

靈舟落至聞家主宅外。

朝蘊和莊漪禾都等在宅外,見慕夕闕率先下來,兩人一同迎上去。

“小夕。”朝蘊握住她的手,看到她身上的血跡皺了皺眉,“你受傷了?”

慕夕闕搖頭:“沒有,聞驚遙的血。”

朝蘊臉色一僵,莊漪禾眉心緊蹙,不等舟上的人全數下來,她已經匆匆上舟。

慕夕闕推開朝蘊的手:“阿孃,我實在有些累,先回去休息。”

“……好。”朝蘊敏銳覺得,她似乎有些不對勁。

慕夕闕繞過她離開,抬步往畫墨閣走,路上碰到匆匆去往主宅門前迎接的藺九塵和姜榆,她也只是快速寒暄過後尋個理由回去。

一路走至畫墨閣,關上房門,慕夕闕熟練去到水房,將自己這一身泥濘血汙洗去,待沐浴換衣過後,已經深夜。

主殿內並未點燈,她坐在妝奩前,看著銅鏡中倒映出的自己,身形勁瘦,卻不是前世那般消瘦,如今的慕二年輕強大,過得也好。

聞驚遙說她的魂體有天罡篆的靈印。

慕夕闕皺眉,死前她確實感知到自己的魂魄在被撕碎,那種徹骨的痛她重活一世也忘不了,可這件事也疑點重重。

既是誅魂陣,連輪迴的機會都無,她卻還能活下來,重回過去,甚至連魂體上還有天罡篆的靈印。

就像她也在想,如果回溯時光,為何她會有前世的記憶,而其餘人都無,只有她自己記得這些事。

她不覺得是聞驚遙促成了這一切,那些年他的冷漠無情讓她早已對他沒有半分信任,看透了這個人。

誰都可能會救她,唯獨聞驚遙不會。

桌上的玉符亮了瞬,慕夕闕低頭看去,是師盈虛的傳信。

——夕闕,來一趟,我在關押任前輩的宅院中,有事和你說。

慕夕闕起身,穿上外衫朝外走。

任風煦關在聞家主宅的東南側,把守森嚴,裡外都有陣法。

看守的弟子們見她來了,帶她進入陣法,不大的院落裡只有一間寢殿,任風煦便關在其中。

屋內不僅師盈虛在,隨泱和徐無咎也在,見她來了,三人一同看過來。

隨泱滿不正經道:“呦,二小姐此番去闖鶴階,查到什麼了?”

慕夕闕也不避諱,直接道:“鶴階的玉靈玄武被囚禁了。”

三人臉色齊齊一沉,隨泱更是眉頭緊蹙:“玉靈強大凶悍,誰能囚住它們?且這些玉靈是福澤的象徵,囚禁玉靈,難道不怕業障滿身,渡劫之時遭天譴嗎?”

慕夕闕道:“鶴階那位神出鬼沒、不知身份的主子囚禁了它,他應當有幾千歲起步,或許他的長壽也有玄武助力。”

縱使提前想過,玄武處境或許不好,如今仍在庇佑鶴階應當是不得已,卻無人猜到,它竟然是被囚住了。

慕夕闕不欲多說這些,看向被無淵鎖捆住的任風煦:“你們喚我前來做什麼?”

師盈虛上前來挽住她的胳膊道:“徐無咎方才試圖給前輩換衣,你看他的脊背上。”

她拉住慕夕闕繞至任風煦身後,他脊背的那一塊衣服被徐無咎拿剪刀剪了下來,如今裸露已成蒼灰色的肌膚,除卻修士身上歷練除邪留下的傷疤,慕夕闕並未看到什麼。

徐無咎上前,單手蘊出靈力。

慕夕闕眉頭一揚:“你不是毒素未清不能動用靈力嗎?”

徐無咎並未看她,回道:“師大小姐給了我一顆定魂丹,毒素已暫時壓制。”

定魂x丹,整個十三州只有十顆,在師盈虛去年生辰之時,師家家主萬金購入兩顆,都給了自己這獨女。

慕夕闕看向師盈虛,後者一臉心虛,別過頭嘟囔道:“我也不是白給的,我讓他給我打一副暗器。”

徐無咎的煉器術在十三州名列前茅,他鍛的武器,哪怕是一柄刀鞘都足以令十三州搶瘋了頭。

慕夕闕點點頭,並未多說,看徐無咎揮出靈力。

過了片刻,任風煦的脊背上竟然浮現出暗金色的紋路,慕夕闕斂眸去看。

徐無咎收回手,說道:“隱靈術,我義父自創的秘法,可將一些東西融入到某個器物,或者自己的身體中。”

慕夕闕皺眉:“任前輩在自己身上刻下了這圖案?”

徐無咎道:“嗯,應是時間緊迫,不得已為之,我猜測,或許是他被埋伏,祟化的前一刻將那些東西刻在了自己身上。”

慕夕闕凝眸看著他脊背的紋路,似乎時間太過倉促,任風煦來不及畫得仔細,那瞧著像是個靈獸的模樣,她看著那隻靈獸,忽然眯了眯眼。

見她這副模樣,隨泱道:“你也看出來了吧,那黑衣男子上次來東潯主城刺殺聞少主時戴的面具,是隻獸頭的模樣。”

師盈虛道:“或許任前輩是在向我們指認,殘害他的兇手是那個人?”

“應當不僅如此,義父在見我最後一面時便告知過我,鶴階有個我們都不知曉身份的人在,他沒必要再說一次。”徐無咎搖搖頭,“我覺得義父強調的,並非那個戴面具的人,而是這張面具。”

是這張面具上的獸臉。

四個人盯著任風煦脊背的獸臉看,不像老虎,不像獅子,也不像麒麟等等靈獸,他們都學過《玉靈錄》,知曉每個玉靈的體貌特徵,卻無一隻能與這隻對上。

師盈虛開口道:“也不是所有山靈都選擇成為玉靈了,有些山靈至今還棲息在山谷內,偶爾還有人見過靈獸出山呢。”

徐無咎面無表情,眸色陰沉:“鶴階忽然對義父出手,應是他查到了格外重要的東西,義父化祟前只匆匆留下這張獸臉,或許這便是鶴階要對他出手的原因,可鶴階的玉靈是玄武,玄武不是這般模樣。”

他們都是博學之人,徐無咎更是自小在海外仙島長大,聽聞更多,卻也認不出這是什麼靈獸。

他看向慕夕闕,她仍在盯著那張獸臉看。

徐無咎問道:“你說那個人的壽數很長,有沒有可能是幾千年前的大能?”

慕夕闕抬眸看他:“是又怎麼樣,你要怎麼查,玄武說它是七千年前被囚禁的,不代表那個人只有七千歲,這將近萬年來的大能數不勝數,如今我們連他的正臉都未見過。”

徐無咎沉默,屋內再次寂靜。

任風煦閉目,似乎被下了靈術昏睡,無淵鎖捆縛著他,而慕夕闕看著他蒼灰的臉,垂下的手悄然攥緊。

若任風煦不查慕崢的事,或許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他對千機宗忠心耿耿,為報上任宗主的恩情,對應逐更是捨命相護,因此鶴階和千機宗先前都未想過除去他。

可他偏偏查到了這麼多東西,那便留不得活口了。

慕夕闕別過頭,撥出心頭的鬱結之氣,她今日一整日心情都低沉,只覺得這屋裡都讓人喘不過氣。

她最後看了眼任風煦脊背的獸臉,轉身說道:“鶴階頻頻受挫,天罡篆又落到了聞驚遙手中,他們應當還會有所動作,祭墟動盪,想必過些時日等聞驚遙傷好,十三州便會請我和他一同去鎮壓祭墟。”

師盈虛皺眉:“那你要去嗎?”

慕夕闕笑了聲:“我若是拒絕,來日十三州就能攻上瓊筵山了,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將我們慕家淹死,自是要去。”

她頓了頓,看向隨泱,眸色漸冷,聲音也沉了些:“燕青來身死一事尚未解決,他的死應當不僅是為了對慕聞兩家設陷,燕如珩心思狠辣,或許燕青來對他產生了威脅,我需要你幫我個忙。”

隨泱眉梢一挑:“你怎麼光逮著一個人薅,我都幫你幾次了?”

慕夕闕面無表情:“幫不幫?”

隨泱雙手投降:“幫幫幫,你說,不作奸犯科的忙都幫。”

她既然未開口讓徐無咎和師盈虛參與,那便是有旁的安排,兩人都知曉,因此並未多言。

幾人扭頭看向任風煦的脊背,那張用靈力逼出的獸臉輪廓猙獰,一雙獸瞳碩大,在那張臉上有些出奇的詭異,好似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虎視眈眈。

竟連《玉靈錄》中都未記載這張獸臉。

-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水面上還飄著破碎的血塊,莊漪禾背過身,喉口宛如堵了個東西般,她喘不過來氣,望著遠處的霧璋山,望著鎮守東潯的青鸞。

她只能暗自祈求,青鸞能保聞驚遙平安,保這個孩子再一次活下去。

院內站了不少人,朝蘊也嘆了口氣,抬手輕撫莊漪禾的脊背,無聲安撫。

藺九塵和姜榆並肩站在院門外,看著院裡聚了十幾個醫修,從屋內進進出出,兩人沉默,他們也幫不上忙。

一個醫修從屋內走出,對莊漪禾道:“少主這一月來新傷舊傷不斷,根骨損傷,此次參與競奪天罡篆,骨裂有十幾處,內傷分外嚴重,經脈斷了三成有餘,而且……”

醫修支支吾吾,眉心緊蹙,似乎不解。

莊漪禾匆忙問:“他怎麼了?先生但說無妨。”

醫修道:“少主心脈損傷嚴重,像是心境有礙,備受打擊,跌落不少。”

聞家修行以心境為根本,因此聞驚遙從小就要去清心觀裡耐霜熬寒,受盡苦楚,他的心境是整個聞家鮮少有人能比之的堅定,這讓他的修為節節攀升,進境迅速。

如今醫修說,他的心境跌了。

“阿禾!”

莊漪禾險些沒站穩,朝蘊趕忙接住她。

莊漪禾低聲呢喃:“我不該讓他去奪天罡篆的,你說我是不是不該讓他去……”

朝蘊啞口無言。

聞驚遙去奪天罡篆的意圖他們都知曉,修士為道,這並無錯。

醫修嘆了口氣,轉身進屋,接著療愈。

站在院外的姜榆看得心裡頗為不是滋味,低聲道:“師兄,聞少主這都邁進鬼門關了,師姐不知道嗎,怎麼都不來看看?”

藺九塵薄唇緊抿,不知該如何回姜榆。

姜榆被矇在鼓裡,藺九塵可是能看出慕夕闕對聞驚遙的敵意。

慕夕闕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她只是不想來看。

而朝蘊似乎也覺察出了這些,她安撫好莊漪禾的情緒,等到天亮也未見慕夕闕來。

朝蘊轉身朝外走,路過藺九塵和姜榆時冷聲道:“去將小夕給我喚來。”

藺九塵默了瞬,隨後拱手道:“是。”

慕夕闕被喚來之時,十幾個醫修已經止住聞驚遙肺腑中不斷咳出的血塊,一瓶瓶生肉補瘡的靈丹被用完,他們正在挨個用靈力替聞驚遙接上經脈。

朝蘊站在院外,似乎在等她來。

慕夕闕走過去,神色坦然:“阿孃,您喚我。”

朝蘊眉頭微蹙:“你與驚遙鬧什麼矛盾了?”

慕夕闕聳了聳肩:“無事,吵了個架。”

朝蘊走上前拉住她,壓低聲音道:“吵架就吵架,你們都多大了,日後是道侶,是要扶持彼此走一輩子的,你知道前半夜驚遙的脈搏散了三次嗎?再吵架,也得分場合。”

那三次將莊漪禾嚇得都說不出話了,呆呆站在院裡,眼淚成珠子般往下落。

所有人都提著心,生怕一個不注意,裡頭的人真的沒了。

慕夕闕看了眼院內,聞驚遙的小院本就不大,這下站滿了人,更顯得擁擠。

朝蘊什麼都不知道,只當她真的跟聞驚遙吵架了。

她倒覺得有些荒謬了,聞驚遙的命這般大,上輩子她捅過他幾十劍吧,招招致命,都沒能捅死他,如今朝蘊竟然說,他前半夜去鬼門關走了三次?

見她不說話,朝蘊握住她的手帶她進院,邊走邊說:“你進去看看,驚遙方穩定下來,他重傷你都不來看,傳出去鶴階定也會認為你們感情不睦。”

慕夕闕沒拒絕,路過莊漪禾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素來沉穩的女子熬了一整夜,眸底暗紅,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見她看過來,莊漪禾對她牽出笑:“小夕,麻煩你了,驚遙喜歡你,你看看他,想必他醒得快些。”

慕夕闕紅唇緊抿,錯開莊漪禾恐慌無措的目光,忽然心頭一酸。

她深深呼吸兩下,不斷告訴自己,她沒有錯,她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她只是為x前世自己受的苦雪恨罷了。

是聞驚遙先對不起她的。

朝蘊開啟門,撲鼻而來的是濃重的藥味和血氣,讓慕夕闕幾乎想要嘔吐。

她討厭血氣,她最厭惡血腥味。

可朝蘊道:“進去看看他吧,如今狀況穩定了些。”

慕夕闕頷首:“嗯。”

朝蘊替她關上門,慕夕闕孤身站在聞驚遙的寢殿內。

說是寢殿都有點誇張了,聞驚遙的住處清寒儉樸,這屋子一眼就能看全,她越過屏風走入內間,一張簡單的木床上,青色的被褥中躺著個身著雪白裡衣的少年。

慕夕闕站在幾步遠處,看著聞驚遙蒼白的臉,緊閉的眸子,同心玉牌擱置在他的枕邊,他從不離手的劍也擱在床榻旁。

劍穗是一枚青色的玉,名喚燕爾,是她送的。

聞驚遙打過許多場架,卻一直在小心保護這枚劍穗,它不染塵埃和血跡,仍舊乾淨。

慕夕闕搬了個木椅坐在榻邊一步遠處,她靠在椅中,雙手環胸,垂眸看著榻上的聞驚遙。

好像記憶中,她就沒見過聞驚遙了無生息地躺在榻上的模樣,兩個人骨子裡都有股狠勁,慕夕闕還剩一口氣都會拼命咬死對方,聞驚遙只要還能站著就絕不會躺下。

她看了好一會兒,聽到院內守著的弟子和醫修們大多退去,連朝蘊和莊漪禾也退守在院外了。

慕夕闕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低著頭,只覺得一陣疲累湧上心頭,重生以來她慎之又慎,臨深履薄,生怕走錯一步都會重蹈覆轍,始終是提著心的。

昏昏沉沉,院裡也安靜了許多,慕夕闕到最後已經閉上眼。

再次有意識,是身旁有人咳嗽,她聞到了苦澀的藥味。

慕夕闕睜開眼,聞驚遙正捂著嘴咳嗽,已竭力剋制,卻仍是擋不住,高束的馬尾垂落在身前,在她面前一晃一晃。

而她已從椅中挪到榻上,床褥內尚有他的體溫。

雙目相對,慕夕闕眼神冷漠,並未問這是什麼狀況,她能睡得這般死,自己也實在難以理解。

聞驚遙放下掩嘴的手,擦去唇邊的血跡,長睫半斂說道:“抱歉,坐著睡不舒服,我想你過來睡,但吵醒你了。”

慕夕闕坐起身,側眸去看,窗外天都快黑了,暮色已升起。

聞驚遙坐在榻邊,他好似忽然消瘦了些,慕夕闕看著他慘白的臉和擋不住的病氣,皺眉道:“天罡篆在你手裡,我說過你現在不能死。”

“我知道的。”聞驚遙仍舊垂著眼眸,“你需要我死的時候,我定會將這條命給你,在此之前,我會竭力活下去的。”

慕夕闕不再看他,掀開錦被便要下榻。

身後忽然有人傾身過來,一雙手臂環住她的腰身,聞驚遙抱住她,胸膛貼著她的脊背,他將下頜枕在她的脊背。

“夕闕,我做了夢,好幾次我覺得自己要死了,你的臉就會出現,我夢到十三歲的你,夢到你給我那顆果子,那果子名喚匡惡,我記得那果子的味道,我一直都沒忘。”

他抵著她的脖頸,閉上眼,感知她的溫度和體香。

“功過不能相抵,我無法為前世的自己辯駁,是我走錯了路,是我背叛你,背叛這條大道,如今在我尚未走錯前,你想要的天下我陪你一起打,好不好?”

他只穿了件單薄的裡衣,又抱得太緊,慕夕闕甚至能感知到他胸腔內那顆心臟的跳動。

聞驚遙蹭蹭她的脖頸,低聲道:“在那之後,我引頸受戮,親手為你遞刀,你放心,無人會知道的,只有我們知道。”

“只有我們知道,我只會死在你的手中,夕闕,不要心軟,也不要委屈自己,你該向我雪恨的。”

慕夕闕被他抱著,這屋裡的苦澀藥味讓她喘不過氣,她的前世今生都走得舉步維艱,明明慕二小姐最厭惡勾心鬥角,如今卻必須活成城府深沉之人,方能保全自己的親人。

“聞驚遙,我恨死你了……”

慕夕闕閉上眼,忽然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散了。

“我真的恨死你了。

作者有話說:小聞的性格從這裡開始就會徹底變化,但還是個好人!他的道始終是不會放棄的,跟小慕一樣,兩個人都是始終心懷大道的[撒花]

來晚了,今天發個紅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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