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的神識沉睡, 淞溪主城宛如城門大開,人修佈下的陣法結界抵不過結界玉靈一成,自也攔不住這些窮兇極虐、利慾薰心的醜惡小人。
當看到第一艘靈舟出現在虛空, 姜榆縱身躍上百丈高的古樹,一道道金影掠上虛空, 站至她身後, 慕家的陣修們抬手結印,金色靈力凝為的圓盤迅速拉開,上有千萬道流紋劃過。
直徑有千丈的篆盤是慕家的第一道防線。
自圓盤中迸射的金色流光在虛空中凝化為盈千累萬的利刃, 像是一根根銀針般迸射出去,靈舟上來不及躲閃的黑影們頃刻間倒了一片,而等不及剎停的靈舟撞擊在結界上, 隨著一聲巨響後碎裂, 舟上的敵人屍骨無存, 炸為漫天血霧。
一名鶴階長老抬手豎起, 攔住身後的所有靈舟。
隨後, 一道劍光以駭人之勢劈開黑暗,自它劃過的空間彷彿扭曲,連一片雪花都靜止懸立, 滅頂的威壓壓在每一個人脊背上,骨骼幾乎要碎裂。
劍光眨眼之間劈在金色罡罩之上。
藺九塵衝上前, 一把接住要摔在地上的姜榆, 兩人砸出幾十丈遠,虛空中的慕家弟子或死或傷, 一個接一個砸落在地。
盪開的威壓移平了山門,那兩根昂貴的漢白玉柱碎成齏粉,起碼有幾百個弟子跪地不起, 而靈舟上的人已跳下來,從山門一路往上殺。
雙方廝殺,幾道黑影踩著枝葉,身姿輕盈,一瞬千里,掠上這座高山。
黑衣男子落在山門前,他並未率先上山,而是垂眸望著腳下的一塊碎裂匾額,“慕”字龍飛鳳舞,這塊匾額在此留了萬年,是慕家老祖親筆書寫。
“嘖,毀了。”他單膝蹲下,竟毫不避諱地用衣袖拂去匾額上的灰塵,鎏金獸臉面具之下,蒼灰色的眼眸好似在透過這塊匾額,看著誰一般。
可那眼神並不是善意,而像是有洪流般,洶湧波濤。
黑衣男子起身,他望向高聳的瓊筵山,隱約還能看到山頂上輝煌威嚴的宮殿,萬年前那人親手監造了這座宮殿,站在山頂,背靠金龍,俯瞰淞溪,慕家多麼鼎盛。
“你死了之後,慕家也不過如此。”
他一步走上高階,從山門到山頂有整整兩萬階,明明可以御靈上去,他卻偏要一步步走過這打掃乾淨的青階,他的腳像是有萬頃重般,每上一個臺階,那堅硬的青階便留下蛛網般的裂痕。
周遭在打鬥,卻無人能碰到他,無形的靈力威壓讓他每走一步,在他身邊十丈內的人便會吐血跪地,無論是來攻殺慕家的弟子,還是慕家自己的弟子。
他目不斜視,負手閒庭信步,慢悠悠上山,周遭的打鬥與死亡都像是在取悅他,腳下碎裂的青階更是讓他笑起來。
這座山要毀了,山上的宗門也會在今夜滅於一場大火。
金龍棲息在瓊筵山的山谷內,那條延綿起碼千里的溝谷深不見底,一隻萬年前盤旋在這座山的神獸欣賞這座山的寬廣,能容納它龐大的軀幹,於是它定居在這裡,周身的福澤之氣保方圓千里生機盎然,為這座山帶來了綠意和生靈。
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靈獸耕田,沒有天災來襲,百姓便會遷移向宜居的地方,於是金龍接納了他們,自願融與這座山中,成為整個淞溪的玉靈。
朝蘊站在山谷前,她的身後是四千弟子和十幾位長老,而弟子長老們的身後,是因虛弱,連神識都徹底昏厥的金龍。
她看到一道道黑影掠上了山頂,懸立在虛空中,這些人甚至連臉都不蒙,光明正大。
宴逢握緊長刀,咬牙切齒:“浮生谷,不歸谷,還有定州方家。”
朝蘊一字一句喊出這些人的名字。
“夙澤,容蕪,容翊……”
浮生谷夙家來了兩人,不歸谷容家有兩人,定州方家有四人,還有兩位鶴階的長老。
此次攻山的,有四個家族,門派並不大,但與鶴階的關係走得近,因此慕夕闕那日在議事堂,曾經叮囑過他們要留防這四個家族。
赤斂燕家沒來,燕家的兵力能壓這四個家族,若是燕家也來了,怕是滅頂打擊。
幾個家族的弟子們應當被山下的慕家弟子攔下,一時半會兒衝不上來,只有這些修為高深的長老撕破圍殺衝了上來。
沒見那個人。
虛空之上,容蕪眼神冰冷,紅衣被急速衝擊的罡風拉成一條細線,她縱身衝來,其弟弟容翊緊隨其後。
宴逢拔刀衝上:“這兩人交給我!”
五百弟子設陣,迎上夙澤,而兩名慕家長老各自纏住兩位鶴階長老,定州方家的四人被一千弟子圍住,鮮血和著刀光劍影。
朝蘊和慕未緲未動,餘下九位長老皆並肩而立,他們看著遠處戰局,看年輕弟子死於那些修為高深的長老刀下,聽著山下激烈的打鬥,空氣中是濃重的血腥味,鵝毛大雪落在地上,又被溫熱的血融化。
無論要死多少人,他們都不能動,不能去支援救人,因為比起他們的性命、比起千萬弟子更重要的,是這條山谷裡的金龍。
朝蘊握著劍,寒風吹動她身上單薄的衣衫,雪落在她的肩頭。
而瓊筵山下,百姓們皆都閉門不出,無人敢睡,他們坐在屋內,聽著外頭呼嘯的風吹過街道,妻子抱著孩子,丈夫摟著妻子和孩子,老人也都裹著棉被坐在屋內。
手無縛雞之力,能做什麼呢?
慕從晚坐在窗邊,她並未關窗,一縷寒風裹著雪花飄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吱呀”一聲,有人推開門,老婦邁著蹣跚的步伐走來,將一碗粥擱在她面前。
“大小姐,夫人送你下山,是憂心你的安危,哪能這般吹風呢?”
慕從晚裹著披風,蒼白的臉甚至能與雪融為一體,她望著窗外,街上空無一人,而寂靜的夜裡,有什麼東西在快速奔來。
她閉上眼,兩行清淚快速落下,砸落在桌上。
“祟種來了。”
鶴階並不會攻城屠戮百姓,因為淞溪主城內的商業繁榮,這些百姓手中的產業對鶴階來說是一筆極大的財富,與崇儉禁奢的東潯截然不同。
於是老婦撐著昏花的眼睛看去,窗外街上疾風略過,快到她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而過,待反應過來,只餘鼻息裡潮溼血腥、又混雜些腐臭的氣味。
剛才從窗邊過去的,是幾隻祟種。
老婦忽然跌坐在榻上,她怔怔看著高聳的山影,此刻已被霜雪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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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墟內全是黑霧,那些便是穢毒。
穢毒是會攻擊人的,它們會凝化為利刃,或變成一隻長滿獠牙的野獸一口咬下,起初慕夕闕和聞驚遙仗著天罡篆和十二辰的庇護,尚且能全然不顧這些穢毒,安心修補那些破損的禁制。
隨著禁制一個個被補上,十二辰和天罡篆的神力越發虛弱,也逐漸攔不住裡頭強盛的穢毒,他們便需要去打,兩人身上都被咬下不少血肉,割出血痕。
穢毒侵蝕神魂,這世上唯二能免於穢毒侵蝕的,只有有神器庇佑的神主,神魂受器靈護佑,因此即使被穢毒所傷,也並不會感染穢毒。
最後一個禁制補好,聞驚遙躲過一旁的穢毒,朝慕夕闕衝來,拽住她的手,兩人提氣躍上虛空。
隨著祭墟內修補完畢,外圍碎裂的天柱已看不出一絲裂痕,在外鎮守的長老大喜:“祭墟補好了!”
她率領弟子守在這裡已有十七天,十七天未曾閤眼,未曾用膳,看著天柱上的裂痕一點點消失不見。
弟子們歡呼,這十幾日頹靡緊張的氣氛陡然x消失。
紀挽春也守了十幾日,裝模作樣,但也確實一直在這裡守著,他仰頭看著已被修補好的祭墟,祭墟這一頭是十三州的人在守著,另一頭是海外仙島的人在鎮守。
兩道身影衝出,眾人頃刻間圍上。
慕夕闕和聞驚遙的身上破爛,到處都是血,進去時穿得整潔亮麗,如今胳膊和腿,身前身後,甚至脖頸上都有啃咬和割裂的傷。
一名長老趕忙將身上帶的丹藥遞過去:“二小姐,聖尊,兩位辛苦了,對十三州捨命相救的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休息的地方在百里外,我這就託人準備沐浴和傷藥。”
慕夕闕笑著婉拒:“不必了,離家太久,我想先回去。”
聞驚遙也道:“有勞長老憂心,我們便先離開。”
他們這般說了,長老便也不再挽留,只能再次拱手:“謝過慕二小姐和聖尊相助。”
客氣的話不必多說,弟子們讓出一條路,而慕夕闕和聞驚遙的靈舟停在密林外,兩人朝林外走去。
路過紀挽春之時,他微笑頷首,挑不出任何毛病,並未阻攔,什麼都沒做。
有人看慕夕闕和聞驚遙離開,兩人身上的血滴了一路,看了許久,直到看不到身影后,低低嘆息。
“唉,這穢毒到底何時才能徹底拔除?”
簡直是天方夜譚的一句話,卻又是無數個修士心中所向。
紀挽春自也聽到了,他揹著所有人,看似是在目送慕夕闕和聞驚遙離去,實際嗤笑了一聲,他看著一艘慕家的靈舟拔地騰飛,聞驚遙應當也在上面。
兩人是未婚道侶,去往淞溪的路上會途經東潯,沒必要各自駕駛靈舟,他們剛出來便急著回去是紀挽春早便猜到的,慕夕闕肯定知曉金龍靠十二辰供給。
但從祭墟到淞溪,需要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足以將慕家變為一捧焦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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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和聞驚遙站在密林裡,看那艘靈舟由慕家暗樁弟子駕駛飛往淞溪。
“鶴階應會一路尾隨這隻靈舟,確定我要回淞溪,他們認為你也在舟上,便不會半路對我出手,起碼上一輩子是這樣。”
聞驚遙側首看她,慕夕闕的脖頸間有一道傷痕,血雖已止住,但翻開的血肉仍舊猙獰,那道傷痕險些切斷她的血管,定是疼得很,她卻根本不在乎。
慕夕闕又道:“從這裡趕不回淞溪,我們不回那裡,虛空應當有鶴階的兵力把守,只能走陸路,時間不多,將天罡篆給我。”
聞驚遙祭出天罡篆,半分不猶豫便給了她。
慕夕闕轉身朝東南方向奔移,聞驚遙也緊隨其後。
她並不在乎催動靈力會令身上的血流得更快,會崩裂她的傷口讓她疼痛,她只是在跑,邊跑邊調動十二辰,這朵蓮花幾乎快要合攏,只剩下五六朵花瓣還盛開。
慕夕闕掏空十二辰,將僅剩的神力借給同樣快要掏空的天罡篆,一朵朵蓮花花瓣逐漸合攏,而隨著十二辰的虛弱,暗淡的天罡篆卻逐漸耀眼。
直到十二辰徹底成為一朵合攏的蓮花,慕夕闕將恢復六成神力的天罡篆塞給聞驚遙。
冷風切割在臉上,他們已入化神境,速度快到能一瞬百里,在林間快速掠過,所過之處颳起的利風帶動枝葉簌簌搖晃,山林裡的靈獸見到兩人,皆都停足看來,卻只見他們一閃而過的衣襬。
慕夕闕並未提前告知過聞驚遙她的目的,但他知曉她要去做什麼。
她要做一件在世人看來離經叛道、有悖天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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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逢揮出最後一刀,緋刀割開喉管,收割了容蕪的性命,她摔落在地,而身旁不遠處,是她的弟弟容翊的屍身。
宴逢跌落在地,嘔出一口鮮血,兩名鶴階長老已被斬殺,容蕪容翊也已伏誅,定州方家還剩三人,夙澤也還活著。
慕家長老已戰死兩人。
朝蘊他們並未上前幫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他們的任務是積蓄力量,在那個人手下守住金龍。
宴逢晃晃悠悠站起身,剛要衝去幫弟子斬殺夙澤,他的瞳仁中倒映出朝蘊和慕未緲,以及那些弟子驚恐的眼睛。
“宴長老——”
一柄細長的劍自他的身後捅過,劍尖穿透他的心臟,血沿著冰冷的尖端落下,身後的人用力,攪碎他的心臟。
宴逢面朝下跌在地上,側臉下是冰冷的雪,逐漸模糊的視線倒映出幾道從山路下奔來的黑影,骯髒邪惡的氣息讓人作嘔。
他只能用最後一絲力氣,留下最後一句話。
“還有……還有一刻鐘……”
慕夕闕說,撐上一個時辰。
那隻祟種拔出長劍,看也不看已死的人,向朝蘊幾人衝去。
金戈鏗鏘,刀劍相撞的聲音不斷,而隨著六隻祟種加入戰局,原先尚能僵持的戰況頃刻間逆轉,祟種一劍可以斬殺幾十個弟子,慕家弟子們拼力凝出的結界罡罩簡直脆弱得不值一提。
慕未緲率先提劍,身影掠如疾風,衝上前去攔住兩隻祟種,在場只剩下她一個化神境了,而剩下的所有慕家長老皆都無法再坐立,以人身迎上祟種。
朝蘊拔出長劍,加入戰局。
她的修為並不高,不多時便一身的傷,腿骨被敲碎,而她忍著痛,再次迎上前。
一側疾風襲來,一根利箭穿透雪夜自西北方射來,箭頭在虛空中旋轉,駭然奔來。
而朝蘊的左側方,一隻祟種已經逼到眼前。
“家主——”
朝蘊的瞳孔微縮,正欲躲開祟種迎上利箭,鏗鏘兩聲,祟種砍下的長刀被一柄彎刀擋住,而那支自西北方射來的利箭,也被一把摺扇擊飛。
兩道身影擋在身前,眼前金影衣衫而過,手握摺扇的男子已經迎上那隻祟種,壓著他一路往偏離山谷的地方打。
薛青菱擦去臉上的雪花,手執長刀,見朝蘊驚愕看來,她淡聲解釋:“慕二小姐很早便傳了信給我,她救過我女兒雲姝,我幫她一個忙。”
她看著遠處的戰況,沉聲道:“青城師家和東潯聞家已被人圍起來,援兵來不了,隨公子修為高,能孤身逃出,而我自己一個人來,也不牽連沅湘周家。”
朝蘊匆匆道:“今夜這裡危險——”
正說著,又一隻祟種突破圍困朝兩人砍來,薛青菱拽住朝蘊後撤百丈遠,邊退邊說:“老身這一把年紀了,周家有我兒子坐鎮,又不需要我。”
兩人站定,薛青菱冷眼看著那隻急速奔來的祟種。
“若僅僅圍你們慕家,我自是顧全自身不管不問,但敢殺玉靈,那便不能坐視不理。”
今日敢殺金龍,明日說不定就敢殺沅湘周家的畢方了。
薛青菱的修為已有化神,她不再管朝蘊,飛身迎上那隻祟種,六隻祟種皆有人纏住,朝蘊來不及想別的,趕忙奔向山谷旁。
天邊飛來一人,他的速度極快,快過在場的所有人,他騰飛至山谷上空,黑衣獵獵作響,鎏金面具下蒼灰色的眼眸看向深不見底的淵谷。
一隻身長不可估量的金龍棲息在谷內,沉睡中,無知無覺,不知有多少人為了護住它身死道隕。
黑衣男子抬起蒼白的手,蒼灰色的靈力在虛空迅速凝為一柄遮天蔽日的長刀,它遮蔽所有月色,為整個瓊筵山、整個淞溪主城蒙上陰霾。
長刀在晦暗中劃出利光,以浩蕩聲勢從天劈下,它要劈碎這條山谷,斬下那隻金龍的頭顱。
便是得知慕崢身死之時,也沒有這一刀帶給朝蘊的驚駭重,那幾乎碾碎她所有的理智,她聲嘶力竭:“住手——”
朝蘊逆衝經脈,快速奔去,可重傷的身子加之因操勞家事多年未有長進的修為,讓她根本趕不及,只能看著那柄巨刀劈斬而下。
血霧炸開。
那是離得近的慕家弟子。
處於山谷旁的弟子拔地騰飛,上百人以瘦弱身軀擋在刀影下,漫天血霧落進山谷,那柄巨刀的速度竟然生生被這些弟子的血肉和骨骼截停一瞬,又再次劈斬下去。
卻有更多人衝上前,試圖用渺小的身影擋住一個渡劫修士的刀,用他們的血肉,以屍骨無存為代價截停這把刀。
即使他們的生命,他們爆裂的金丹只能拖慢這柄刀砍向金龍的速度。
但無怨無悔,無人後退。
隨泱和薛青菱也再顧不上祟種,與慕未緲一起,三位化神境修士一起衝上虛空,迎上那個執刀的黑衣男子。
朝蘊拖著骨裂的腿摔倒在地,她仰頭看著一半弟子以血肉阻擋那柄刀,這天好x像下了一場血雨,混著雪花落進山谷。
可再多的人也擋不住渡劫修士的半數修為凝出的長刀,刀影已經劈下山谷,直衝谷底而去。
朝蘊忽然起身,不顧斷掉的腿和刺穿皮膚裸露在外的腿骨,她狂奔而去,縱身躍下山谷,速度竟比那柄刀影還快。
拖著一身傷匆匆趕來的藺九塵和姜榆,以及僅剩的三千慕家弟子只來得及看到她消失在山谷旁的衣襬。
“師孃!”
“家主!”
錚——
巨大的聲響響徹在山谷內,迴音陣陣。
藺九塵和姜榆撲到山谷旁,兩個人早已淚流滿面。
而虛空中打鬥的幾人也齊齊一怔,黑衣男子垂眸看去,那柄長刀它懸停在距離山底百丈的地方,它竟然停在一個元嬰修士的身前。
不,它不是停在一個元嬰修士身前。
它停在一枚水滴模樣的玉墜面前。
那太過渺小,像是個耳墜一般,在如山般龐大的長刀面前,像是蚍蜉撼樹。
可它就是截停了他的刀。
山谷內,朝蘊張開雙臂懸停在虛空,她擋在那柄巨刀面前,可這柄刀卻並未將她劈成血霧,它離她的面門只有一寸。
朝蘊看著這枚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水滴玉石,多年前,慕崢將它贈予她。
——這是慕家家主的護體玉靈,傳承萬年,可保平安,你比我的性命重要,阿蘊,我將它贈予你。
可對朝蘊來說,兩個女兒比她的性命重要,於是在慕夕闕訂婚的那日,她做成瓔珞送了出去,它應該一直掛在慕夕闕的脖頸上。
可它現在在她身上,慕崢說得對,萬年前有一隻玉靈在裡面留下了強大的力量,無人知曉這隻玉靈是誰。
“慕、夕、闕!”虛空之中臉戴面具的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他衝下山谷,直衝朝蘊而去。
隨泱、薛青菱和慕未緲化為三道流光,奔下山谷,攔在他面前。
瓊筵山血流滿地,到處都是屍骸。
淞溪主城內還在下雪,可忽然間,有一人衝出街道,她看著遠處的山,厲聲喊道:“你們沒看到那柄刀影嗎,他們要殺玉靈啊!你們真的坐得住嗎!”
家家戶戶都點著燈,其實無人睡,誰又能睡得著?
“他們要殺金龍,要殺玉靈,要毀掉淞溪!是金龍在庇佑我們,寒潮,大雪,蟲災,洪澇,都是它在保護我們!”
那柄遮天蔽日的刀影,這麼大的刀,它要殺的是誰,難道想不出來嗎?
那些人殺的只是慕家嗎?
那個年輕的女子擦去臉上的淚痕,踩著到膝蓋的雪,提著一根木棍轉身朝瓊筵山跑,邊跑邊罵:“孬種,一群孬種!”
而這次,又有扇門開啟。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子是城東的鐵匠,穿著單薄,舉著鐵叉。
“我跟你去!”
那把刀影像是一團火融化了森寒,它燒在所有人的眼裡,點起他們心中的怒火,令這些在鶴階和一些世家眼裡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也敢用自己手中的武器,或是一根木棍,或是一把鐵鍬,衝向有祟種、有敵人的地方。
千家萬戶打開了緊閉的門。
而萬里之外,與淞溪的大雪滿地截然不同,鶴階溫暖如春。
議事堂內坐了十幾個人,他們剛喝完酒,正託著腮看向淞溪的方向。
聞沉今日也飲了些酒,道:“都死了這麼多人,看來慕家真的沒有計劃,慕夕闕也是蠢笨。”
“一個經商的世家,除了有錢,要不是佔了個十二辰和萬年前除祟鎮穢的名聲,早就沒落了,你指望慕家跟幾個世家打!”一人仰頭大笑,笑聲猖狂。
“不過慕家還真是腰纏萬貫,你知道嗎,前些時日清算,十三州竟有一半產業為慕家所有!”
有錢,獨佔十二辰,還弱小,能活下萬年都已是不易。
大殿內笑個不停,今日鶴階弟子出動一半守著青城師家和東潯聞家,長老也去了一半,整個鶴階又出動三成去圍攻慕家,在鶴階這裡的也就只剩下十幾個長老和兩成弟子。
一個長老喝得糊糊塗塗,視線模糊之中,他看到一道身影從天際奔來。
以為自己眼花,他揉了揉眼。
比意識更快的,是一柄割喉而過的長劍,鮮血迸射,疼痛讓他清醒,卻又馬上令他糊塗,死去的前一刻,他看到一張明豔的臉。
慕夕闕對他笑:“喝得愉快嗎?那就上路吧。”
她看著這些醉得要站不起來的人,以及聞訊趕來的鶴階弟子。
而另一側,聞驚遙獨身奔向浮重山。
他握緊天罡篆,冷風揚起他高束的馬尾,所有圍殺的弟子和長老都被慕夕闕攔下,他一路順暢,奔向浮重山頂。
他站在山巔,垂眸看向這山谷,那裡有一隻被鎮壓了七千年的玉靈。
天罡篆祭出,懸在虛空。
一個時辰是慕夕闕從祭墟趕到鶴階的時間,聞驚遙記得慕夕闕的話。
她的眸子仍舊明亮,縱使滿身的傷也擋不住她的銳氣。
“我要你用天罡篆,將浮重山的地脈給我切了,讓這座山崩裂,將鶴階的山毀掉,放玉靈離開。”
慕夕闕要他崩裂這座山,放出玄武。
慕夕闕要毀掉鶴階的命脈。
作者有話說:薛青菱是周雲姝的母親,然後這個護體玉靈,不知道還有沒有寶寶們記得,是小慕和小聞訂婚的那日,朝家主送給小慕的,之前東潯事變的時候,白望舟和燕如珩還討論過這枚護體玉靈,很強大的。
神器神力掏空後,修養幾個月就會好的,十二辰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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