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島上瘴霧倒沒那般嚴重, 毒蟲蛇蟻也不多,其實是個宜居的島嶼,但或許離祭墟太近, 加之海獸旋渦過多,因此成了座孤島。
但藺九塵幾人都是修士, 靈力能完全抵禦這點瘴霧, 只是這座島太大了,盲目尋找似乎並無成效,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也沒見到有人涉足的地方。
見遲笙也疲態明顯, 姜榆咬牙說道:“我用陣法搜吧,地卦陣我會的。”
藺九塵皺眉:“那陣法極燒靈力。”
姜榆卻已抬手結印,金色靈力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湧去, 藺九塵只能打入靈力幫她佈陣, 他們四個人中只有姜榆會陣術。
越疏棠和遲笙分站兩側, 在影殺待久了, 多少沾了些習慣, 無論何時都得警惕。
姜榆閉眼,操控靈力去往這座島上的每一寸地方,她能感知一條毒蛇的爬動, 一隻蟬的嗡鳴,一朵花的搖晃, 靈力巡視範圍越來越廣。
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越疏棠走上前,也忍不住開口:“姜姑娘, 若不歇息一番——”
話還未說完,姜榆陡然睜開眼,一把推開靠近的越疏棠和遲笙, 而藺九塵也反應迅速,拽住姜榆急速後退。
從遠處砸來的劍光炸開,崩裂一片泥地。
姜榆轉身便往山上跑,邊跑邊喊:“快走,影殺閣主來了!”
越疏棠臉色一變,抓緊遲笙的手帶著她跑,厲聲喊:“跑不過他的,他很快便能追上來,趕緊給慕二小姐傳信!”
藺九塵早已拿出玉符聯絡慕夕闕,急匆匆說道:“小夕,我們遇上影殺閣主了,夜迢在這裡!”
幾乎在他剛傳完信,西南側揮來的刀光凜然急速,轉瞬間到了眼前,藺九塵只來得及撲倒姜榆,堪堪躲過那道刀光,它擦著面門而過,削掉他一縷鬢髮。
越疏棠也抓著遲笙後撤,幾人反應迅速,聚在一起。
孤島無人踏足,有人踩著及腰的雜草走來,有無形的靈力在前方替他開路,很快,高挑的身影便出現。
夜x迢有將近百歲了,但生得像凡人二十來歲的模樣,模樣有些詭譎的美,常一身紅衣奪目耀眼,可他常年在影殺閣內鮮少出門,十三州和海外仙島見過他模樣的人不多。
藺九塵和姜榆都見過,攻殺慕家那次,夜迢也在。
他走過來,紅衣上繡的金線勾勒成繁複的圖案,這衣裳大多數人穿出來興許會覺得誇張,但五官濃麗的人穿著卻如同量體打造般。
越疏棠將遲笙護在身後,警惕盯著夜迢,影殺對待叛徒的手段暴力殘虐,在夜迢眼裡,她們早已是影殺的叛賊。
可夜迢卻只是輕飄飄看了她一眼,目光好似越過越疏棠,在看她身後的遲笙。
“昨夜動靜鬧得那般大,也多虧你出了海。”夜迢笑了下,明豔的眼睛彎起,“影殺告知我有人出海救人,我一聽便覺得是你,遠遠看了眼,果然啊,你們來了,以為遮住臉我便認不出來了?”
在他面前,易容術都無用,更何況只是面罩遮臉。
遲笙臉色一白,沒想到她衝動救人反而暴露了他們的行跡。
越疏棠卻擋在她身前,將她牢牢遮住,握緊手中的劍:“海獸動亂,是你搞的鬼?”
“我又為何要告知你,吃裡扒外的東西。”夜迢淡淡開口,已經全無過去的溫和,這張臉一笑起來,像只披了人皮的豔鬼。
藺九塵和越疏棠站至最前面,警惕看著夜迢,思索要如何離開,以他們的修為對上一個大乘境,毫無勝算。
夜迢卻猛地收斂笑容,冷聲道:“你們帶了慕從晚來海外仙島,是打著尋醫仙的目的吧,梅枝雪在何處,既然敢來這兩座孤島,是得知她的訊息了?”
藺九塵聽明白了:“你昨夜便發現我們來了,卻並未動手,是想追著我們尋醫仙?”
夜迢身影一晃,轉眼逼上前,藺九塵拔出長刀劈過去,可夜迢卻已抽身離去,單手還扣著一人。
“阿榆!”
“姜姑娘!”
藺九塵逼上前,夜迢卻旋身退後輕易躲開他的刀光。
姜榆被他扣在身前,他單手掐住她的脖頸,頃刻間,姜榆的臉色便轉為烏紫,她掐住夜迢的手背,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道道掐痕,夜迢卻毫不在乎。
“我再問一遍,你們如何得知梅枝雪的下落,她在何處?”夜迢冷下臉,虎口卡住姜榆的頸項,抵著她的命門。
藺九塵不敢上前,生怕他用力折了姜榆的脖子,他握緊刀柄,說道:“我們託人查的,只知道醫仙在這兩座島上出沒過,並不知道她具體在哪一座島。”
夜迢彎眸一笑:“這樣啊。”
他單手用力,便要掰斷姜榆的脖頸,藺九塵厲聲道:“我們還有醫仙的下落!”
夜迢虎口一鬆,藺九塵匆匆看了眼被掐到幾乎窒息的姜榆,他穩住心神,迎上夜迢的目光,冷聲道:“你要找她不是嗎,醫仙只是在這兩座島上出現過,但我們託人查的,還有另外兩座島嶼,若你敢殺了我師妹,那你就自己去找吧。”
“威脅我?”夜迢笑了下,“憑你?”
“是在威脅你,你殺了我們所有人也無所謂,小夕是絕對不會告訴你醫仙的下落,屆時你便自己去尋吧。”藺九塵不躲不避,冷靜回他。
夜迢面無表情,扣住姜榆脖頸的手卻明顯鬆了些,隔著一段距離,他冷眼看著藺九塵,在掂量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安靜了約莫半刻鐘,夜迢似乎想明白了,嗤笑一聲:“是啊,我就算不殺你們,以慕夕闕的性子也絕不會告訴我。”
他的虎口用力,便要扭斷姜榆的脖頸,藺九塵的瞳眸微顫,越疏棠卻縱身躍上,抬袖揮去,銀針如颶風般射出,那些暗器太過細小,肉眼幾乎看不到,一根沒入夜迢的手腕,趁他皺眉松力之時,藺九塵快步上前,一把扯過姜榆。
越疏棠拔劍攻上,遲笙緊隨其後,藺九塵也來不及顧上姜榆,黑影一閃加入戰局。
越疏棠和藺九塵已至元嬰,遲笙為金丹,夜迢的左手受傷無法用勁,大乘境的修士,只靠右手也足夠逼退他們三人,只過了幾招,夜迢一掌祭出,罡風將三人逼退。
藺九塵漠然擦去唇角的血,越疏棠和遲笙也快速站起。
夜迢站在遠處,抖了抖流血的左手,逼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他低頭看去,勾唇笑了下。
“倦天涯的暗器,是慕夕闕給你的吧,才相處多久啊,與她的關係倒是好起來了,影殺養你多少年,怎麼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不等越疏棠回答,夜迢早已惱怒,靈力在手中凝出長刀,他駭然揮刀,刀光裹挾滿地塵土和落葉,猶如卷龍般呼嘯朝他們奔來,根本不給藺九塵他們反應的時間。
夜迢已徹底動了殺心。
錚然一聲嗡響,從側方射來的利箭帶出火焰,撞擊在行至半路的刀光,炸開的威壓蕩平四周的雜草,將山石崩裂。
餘壓抵達藺九塵身前時,青衫少年不知從何處衝出,青色靈力凝成屏障,擋去所有威壓。
夜迢抬眸看去,慕夕闕站至遠處的一株古樹上,抬手撤去了彎弓,而藺九塵幾人的身前,聞驚遙也已抵達,長身玉立,安靜看著夜迢。
來得可真快,夜迢眼眸微眯,隨著一陣風吹來,裹挾了一縷熟悉的草藥香,他怔然了瞬,猛地看向慕夕闕。
“你身上有她常熬的藥粥味,你去過她的住處。”
慕夕闕沒回答,撇了眼遲笙懷裡的姜榆,她的脖頸上一圈發紫的掐痕已然腫起來。
夜迢追問:“你從那座島來的,她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慕夕闕已經衝下來,化神雖然比不得大乘,可她手握十二辰,十二辰早已開啟,她劈劍而下,劍身上裹挾了朵朵蓮瓣。
夜迢側身避開,而聞驚遙也已縱身上前,兩人好似並肩打過無數場架一般,對彼此的招式熟悉,攻守得當,毫無破綻。
夜迢竟被逼得有些束手束腳,一連打了半刻鐘,從山腰打到山腳,他沒工夫再打下去,冷冷看了眼慕夕闕和聞驚遙,一甩寬袖,毒霧隨風逼去。
追來的越疏棠衝上前來,對影殺的招式反應極快,佈陣抵擋。
而夜迢也已躍至海面,祭出一艘船,掌舵衝向距此千里外的另一座島,他用靈力催動這條船,眨眼間便已消失不見。
慕夕闕也已上船,藺九塵揹著姜榆,和越疏棠幾人躍上。
夜迢應是做了什麼手腳,附近海域的海獸全都衝來阻攔,聞驚遙、藺九塵和越疏棠只能不時攔殺,他們的速度慢了不少,竟遠遠追不上夜迢。
遲笙沉聲說:“抱歉,慕二小姐,是我疏忽衝動,孤身去救人,暴露了咱們的蹤跡。”
慕夕闕頭也不回:“跟你沒關係,暴露是遲早的事。”
“醫仙確實在那座島嗎?”
“嗯。”
遲笙上前,接過慕夕闕的舵盤:“我來開,我出過不少次海,二小姐去幫忙應付海獸吧。”
慕夕闕便果斷撒手,和聞驚遙他們解決海獸。
師盈虛和慕從晚還在那座島上,梅枝雪雖出不了島,但修為不弱,縱使夜迢趕過去,但只要師盈虛和慕從晚不出那棟樓,應當能堅持一陣。
可慕夕闕還是免不了心急,她不確定梅枝雪會不會保護她們,不確定如今的夜迢和梅枝雪誰的修為更高,越是心急出手便越是迅速,一劍能掀飛幾隻海獸。
船在兩刻鐘後抵達岸邊,慕夕闕連船都來不及收,躍下便往山頂跑,聞驚遙緊緊跟著她。
越疏棠將船收進乾坤袋,幾人匆忙追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衝上山。
瘴霧比他們離開的時候還要濃郁,似是被人故意催化的,為了攔誰,目的明顯。
夜迢確實被攔住腳步,縱使慕夕闕幾人比他晚到起碼一刻鐘,卻幾乎前後腳到了梅枝雪的住處外,可他被梅枝雪的禁制阻攔。
夜迢抬眸看向裡頭的竹樓,大門緊閉,他知道屋內有人,或許在此刻,她就在看著他。
長刀凝出,夜迢周身的罡風大漲,寬袍被風鼓動烈響,刀身上環繞靈力,一刀重重砸在梅枝雪的禁制上。
禁制晃動了下,一條細密的裂紋浮現,慕夕闕趕忙護著藺九塵他們退後躲開餘壓,站定看去,夜迢跟瘋了一般不斷在砍梅枝雪的禁制。
太過瘋狂,他周身的餘壓讓慕夕闕和聞驚遙根本無法貿然靠近,一連砍了十幾刀,咔嚓幾聲,如同蛛網般的裂紋爬上結界,迅速蔓延,化為齏粉。
夜迢抬步便要往裡衝,慕夕闕和聞驚遙縱身追上,卻始終落後他幾步,在夜迢即將抵達竹樓前,緊閉的大門被從裡揮出的罡風擊碎,破裂的木板x砸向夜迢。
他側身躲開,垂眸看著那兩塊木門砸到地上,化為滿地碎屑。
梅枝雪從裡頭走出,並未看夜迢,而是看向慕夕闕和聞驚遙。
“你們兩個今日若給我殺了他,我即刻救你阿姐。”
慕夕闕不知她為何不自己動手,她出不了島,但夜迢已來。
她也不打算問,梅枝雪的話音落下,慕夕闕便已拔劍衝上前,聞驚遙也縱身跟上,兩人壓著夜迢打,一路朝遠離竹樓的方向逼去。
一個大乘境跟兩個手持神器的化神境打,雙方都下了殺招,藺九塵幾人都插不上手。
慕從晚從屋內走出,師盈虛跟在她身後,而梅枝雪安靜站在樓前,無論他們打架毀了她多少藥圃,她一眼未看。
藺九塵幾人趕來,上下瞧了瞧慕從晚,確定她並無傷,心下鬆了口氣。
慕從晚問道:“前輩,你為何不自己動手?”
梅枝雪淡聲道:“殺他會髒我的手。”
慕從晚沒說話,師盈虛皺眉,心下嘀咕那就不髒慕夕闕和聞驚遙的手了嗎,但這醫仙脾氣太怪了,她生怕自己說錯話惹醫仙不虞,從來這裡就閉嘴不吭聲。
那邊打得火熱,夜迢有無數次想朝梅枝雪這邊奔來,又被慕夕闕和聞驚遙攔住,以至於他也煩躁惱怒,出手愈發狠辣,毫不顧忌自己的性命。
慕夕闕和聞驚遙身上都已掛了傷,幾人看得焦急,唯獨梅枝雪面色淡然。
在慕夕闕又一次被夜迢的刀砍傷,血汩汩流出,而她眼也不眨一腳踹上夜迢的胸口,挽劍如星,急速攻去。
慕從晚垂下眸子,雙手揪起:“前輩,我不想治了,要殺的人您自己去殺吧。”
她說完,轉身便要往外走,若讓慕夕闕賭上自己的命去殺一個勁敵,只為了給她搏這一成生機,慕從晚只覺得來這一遭便是個錯。
梅枝雪終於開口:“你就不想問問我為何一定要殺他嗎?”
慕從晚站定,沉聲道:“不想知道,也不想治了,請讓我阿妹回來。”
梅枝雪放下茶盞,看向遠處被兩人纏住的夜迢,見她看過來,夜迢明顯一怔,也就是這一息功夫,讓聞驚遙找準機會捅了他一劍,長劍刺入左胸,離心口只有一寸之遙。
夜迢反應過來,迅速後退,慕夕闕和聞驚遙卻又緊追不捨攻去。
梅枝雪道:“他殺了兩隻玉靈,他殺了我們村的玉靈,他的手上有玉靈的命。”
幾人倏然看去,梅枝雪垂眸,如霜如雪的眉目中有難掩的鬱色,她盯著地上的青磚,輕聲說:“玉靈可以護佑百萬人,也可以住在一個小山中,只庇佑一個村鎮,有些玉靈的體型並不龐大,也並未有許多人知道,就像我們的玉靈。”
“它們叫比翼鳥,兩隻玉靈護佑我的族人,直到他來了。”
梅枝雪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中,她抬眸看向驚愕的藺九塵他們,音量拔高,聲嘶竭力。
“他斬殺了我們的玉靈,剖出了它們的心臟!”
作者有話說:比翼鳥在山海經裡是兇獸,但是在博物志以及後續的許多神話故事裡,大多是瑞獸,象徵兄弟情或者愛情的神獸,現在大多理解為愛情,形象在不同的朝代也有不同的記載,不過咱們這裡玉靈都是好的,是天神賜予人間的福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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