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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宿敵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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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蘭洵

那邊打得火熱, 這邊鴉雀無聲。

梅枝雪這樣的人,瞧著堅韌無匹,就如同慕夕闕一般, 很難想象會流淚,可如今在面對幾個外人, 兩行清淚沿著眼眶墜落, 她閉上眼,微微垂首,淚珠滑在下頜上, 滴落在泥地中。

“他殺了比翼鳥,他殺了我們的玉靈。”

這聲音太過低沉,蘊含了幾十年的苦痛。

幾人沉默, 便是慕從晚也無話可說, 涉及玉靈, 即使是海外仙島的玉靈, 十三州也無法袖手旁觀。

這場打鬥中, 夜迢也已遍體鱗傷,梅枝雪站在遠處,他總分心給她, 讓慕夕闕和聞驚遙逮到不少機會鉗制他。

在又一次被捅傷後,夜迢惱怒, 一揮寬袖, 靈力大漲,化為罡風捲起落了滿地的藥草和泥土朝兩人揮去, 而他趁兩人閃躲之際朝梅枝雪掠去。

藺九塵皺眉,側身便要上前阻攔。

方才始終未動的梅枝雪終於有了反應,她似乎格外厭惡夜迢的靠近, 玄色紗衣捲起罡風化為切膚的利刃,重重打在夜迢身上。

夜迢踉蹌幾步,卻並未躲開,他抬眸看著梅枝雪,慕夕闕和聞驚遙也已經追來。

兩人正欲攻上,梅枝雪抬手,一道罡風攔在兩人身前,她看著夜迢冷聲道:“你身上有那兩隻玉靈的靈氣,說。”

也正是夜迢靠近,她才覺察出了比翼鳥的氣息,時間過去太久,它們的氣息已經格外微弱。

夜迢身上淌血,他看著梅枝雪,以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盯著她,太多年沒見,她還是如以前那般聖潔清麗,可那雙眼睛卻再也不如過去般溫和,而是挾冰含霜般冷淡。

梅枝雪忽然瞬移上前,一把掐住夜迢的脖頸,她單手用力,咬牙切齒道:“我讓你說,為什麼你身上會有它們的氣息!”

她的虎口卡在他的命門處,夜迢呼吸不暢,但被她靠近後仍是紅了眼,他抖著手握住她的手腕,梅枝雪沒動,只冷眼看著他。

“你終於肯看我一眼了,阿雪。”夜迢垂眸,一顆眼淚快速墜落,滴在梅枝雪的手背上,“它們的心臟在我這裡,我還未煉化。”

梅枝雪的手在抖:“比翼鳥的心臟呢……給我!”

慕夕闕皺眉,能隱約看出他們之間有過一段過往,並不覺得梅枝雪對夜迢有舊情,敢殺害玉靈,便註定他們這段關係不會善終,她只是在想,夜迢殺害玉靈到底為何?

那黑衣人應是與玉靈有仇,但夜迢呢?

無人說話,也無人動,幾人看著梅枝雪和夜迢,隨著梅枝雪在無意識用力想要掐死夜迢,梅枝雪的臉色也明顯蒼白。

慕夕闕終於意識到不對,瞬移上前,扣住梅枝雪的肩膀將她拽出來,她的手乍一離開夜迢的脖頸,夜迢呼吸順暢,猛地咳嗽起來,卻又驚恐地上前想要抓住梅枝雪。

聞驚遙攔在了他面前,一掌打在他肩頭,將他的肩胛骨捶碎,重重砸在石牆上。

慕夕闕看著梅枝雪:“你和他結了契約,不得傷害彼此?”

梅枝雪慘笑一聲,越笑聲音越大,她彎下腰,嘔出一口血,盯著那攤血卻仍在笑,像是在嘲諷自己。

“對啊,他來村裡求醫,我們接待了他,我蠢到相信他,跟他做朋友,締結契約,我們說好要信任彼此一輩子,絕不能對對方動一刀一劍,所以在我族人為了保護比翼鳥盡數死去的時候,我竟然連打他一巴掌都做不到。”

怪不得,她的修為明明不弱,面對如此深仇大恨,竟然假手於人,要慕夕闕來替她報。

師盈虛看了不少話本子,也算是捋明白了,小心跟慕從晚說:“應該是渣男騙感情,利用醫仙對他的情誼暗中謀害,兩人陌路,渣男悔恨,舔著臉故作深情來妄圖求得原諒,好不要臉。”

慕從晚沉默,並未讓師盈虛注意措辭,默認了她的辱罵。

夜迢捂著肩膀,遙遙看著梅枝雪,他看不到攔在他們中間的聞驚遙和慕夕闕,目光全數落在梅枝雪身上。

“阿雪,比翼鳥的心臟在我這裡,你不是想復生它們嗎?”

慕夕闕皺眉,盯著夜迢,卻並未在他臉上看到虛偽誘騙。

梅枝雪仍垂著頭,掩在袖中的手卻攥緊。

夜迢站直身子,聲音變柔,近乎在蠱惑:“你什麼時候回的海外仙島,你回來幹什麼呢,是尋到辦法復生玉靈了嗎,也是,它們集結天地靈氣誕生,只要你留住它們的一縷精魂,天神還會再次將它們還回來的。”

“它們的屍身埋在這座島上,所以你守著一座毒蟲蛇蟻肆虐的島嶼,始終不肯離開,是嗎?”

梅枝雪未動,師盈虛幾人卻齊齊一怔。

遲笙緩緩垂眸,看著自己腳下的這座島,愣愣問:“玉靈是天地靈氣聚成的,死後……屍身不是會消散嗎?”

“怎麼會消散呢?”梅枝雪苦笑一聲,她緩緩抬頭,淚痕掛了滿臉,盯著夜迢咬牙切齒,“它們也是生靈,它們有血有肉,也知道疼痛,死後也會腐敗糜爛,你卻剖出它們的心臟,為了你一己私慾!”

聞驚遙冷聲問道:“前輩,他為何要屠戮玉靈?”

梅枝雪吼道:“為了他的弟弟妹妹!為了用比翼鳥的心臟救活他重病的阿弟和阿妹!”

夜迢笑起來,他看著x梅枝雪,邊笑邊看,那笑有些癲狂,讓人看得不適,連那張稱得上好看的臉都變得猙獰起來。

梅枝雪站直身子,一字一句道:“山靈在成為玉靈後,便算與天神分割了,此後它們的力量大多來自於百姓的供奉,我們村只有幾百人,能給它們供奉多少力量?可兩隻比翼鳥卻寧願令自己虛弱,也守在了那座小山裡,替我們抵擋天災,讓我們遠離俗世。”

“兩隻並不強大的玉靈,卻有兩顆聖潔純粹的心臟,傳聞能治百病,連死人都能活,他殺不了強大的玉靈,就來打比翼鳥的主意!”

夜迢還在笑,不知在笑什麼。

藺九塵眉心緊蹙,問道:“您不是醫仙嗎,他不能找你尋醫,何必要殺玉靈?”

梅枝雪卻回頭看他,她的眼睛通紅,夾雜的恨意讓藺九塵也怔愣了瞬。

“我只是人,我如何能救一個魂魄都快散完了的人?他那胞弟胞妹先天不足,能活到十幾歲已是不易,我用盡心血醫治他的阿弟阿妹,硬生生讓他們多活了五年,可夜迢做了什麼!”

夜迢帶著重傷的胞弟胞妹來到這座隱居的村子裡求醫,梅家村世代行醫,有不少出名的醫修都姓梅,卻不知來自哪裡,但夜迢查到了這個村子,找到了村子裡醫術最好的人,梅枝雪。

梅家村收留了這三人,梅枝雪用了五年去醫治兄妹兩個,可醫者非神仙,總有自己救不活的人,於是夜迢打上了這兩隻玉靈的主意。

“他在一個深夜,闖進了後山,他斬殺了其中一隻玉靈,比翼鳥慘痛的啼鳴聲讓我們村的人都驚醒,於是他殺瘋了眼,將試圖保護玉靈的百姓們盡數屠戮,將重傷的另一隻玉靈也斬於刀下。”

夜迢剖出了兩隻玉靈的心臟。

梅枝雪也笑起來,霜白的齒上染了血垢,她說道:“我傷不了他,可他也沒想到吧,他那胞弟胞妹離了我的醫陣,一刻鐘內先後離世,縱使他拿了比翼鳥的心臟,也無濟於事。”

夜迢站直身子,傷口在淌血,他卻蹣跚著朝她走來,邊走邊說:“阿雪,我錯了,你想要比翼鳥的心臟不是嗎,我可以給你。”

他走到一半,卻又被聞驚遙和慕夕闕擋住,兩個年紀不大的小輩冷靜看著他,夜迢臉色冷淡,輕飄飄道:“滾開。”

慕夕闕和聞驚遙並未答話,梅枝雪卻在此刻開了口:“你想要什麼?”

在面對梅枝雪時,夜迢的臉色瞬間回春,他看著她:“婚契,我要婚契,我們未來得及締結的婚契。”

他說著便要上前,慕夕闕這次惱怒了,一掌打上去,將他逼退十幾步遠。

夜迢冷眼看過來:“慕夕闕,我讓你滾開!”

可比他的動作更快的,是從慕夕闕和聞驚遙之間穿過的梅枝雪,她的速度極快,擦肩而過之際奪過了慕夕闕的劍,在幾人還未來得及攔,長劍已經捅入夜迢的肩頭。

夜迢嘔出一口血,抬眸看過去,梅枝雪也遭契約反噬,吐出一大口血。

聞驚遙抬步想要上前帶走梅枝雪,慕夕闕扣住他的手,將他又拽了回來。

梅枝雪咬牙看著他:“你怎麼有臉,怎麼有臉……”

夜迢笑了一聲,抬手擦去梅枝雪臉上的血:“我找了你好多年,你離開海外仙島去到十三州,我就也追去十三州,怎麼都找不到你,哪裡都沒有你。”

梅枝雪拔出長劍,一掌將夜迢擊退至百丈遠,他砸入高聳的石牆,碎裂的石塊砸在他身上,他吐了一地的血,梅枝雪也彎腰嘔出深紅的鮮血。

慕夕闕上前,奪過自己的劍便要斬殺夜迢,梅枝雪卻顫抖著手握住她的手腕:“不能殺!”

慕夕闕回頭看她,滿目不解:“不是你一定要殺他嗎,他殺了玉靈和你的族人。”

“可他身上有比翼鳥的心臟!”契約的反噬讓梅枝雪重傷,她是醫修,知曉自己的肋骨斷了多少根,知曉自己的肺腑也破損出血,可她還是咬牙忍痛,直起身子。

“我往返十三州和海外仙島數十年,尋了多少秘籍,我終於找到有可能復生它們的機會,於是我回了村將它們的屍身刨出來,來到這座孤島設陣。”

梅枝雪仰頭望著虛空:“我用自己的生魂之力佈下這聚靈陣,靈氣滋養著這座島,可它們還是沒活,幾十年了啊,它們還是沒活,心主魂力,它們沒有心臟。”

慕夕闕神色複雜,她竟在梅枝雪的鬢髮間發現了幾縷白髮,離得這般近,那格外明顯,這些年的奔波和悔恨讓她神勞形瘁,雖仍是仙姿玉貌,卻從內透出一種垂暮之感。

她別過頭,不再看梅枝雪,而是走向夜迢,一把揪起他,取出縛仙索將他捆縛。

夜迢還在笑,明明連命都攥在別人手裡了,他卻半分不在乎,始終盯著梅枝雪看。

聞驚遙看著他的眼神,忽然有些哽塞和窒息感,一個犯了如此大錯的人,怎麼敢奢求原諒的?

就如同他自己一般。

擦肩而過之際,梅枝雪別過了頭,她不願意看他,夜迢也只看到她的側臉,他輕聲開口,聲音縹緲:“你瘦了好多。”

不知道梅枝雪什麼心情,但聽到一切的慕夕闕有那麼一瞬間,很想提劍砍了夜迢的腦袋。

她將被捆縛的夜迢推給藺九塵:“師兄,勞你看管他,他的修為被我暫時封了,但若是他鐵了心要衝破應也簡單,你得多留意。”

可夜迢應當不會那般做,他知道梅枝雪已經妥協,他還等著她施捨給他這個他盼了多年的婚契。

藺九塵頷首:“好,你放心。”

他扣著夜迢,將人押進偏屋。

慕夕闕冷著臉看向梅枝雪:“我不知道你復生玉靈的法子到底有沒有用,他不一定會履行約定將比翼鳥的心臟給你,你也不一定會復生它們。”

梅枝雪垂眸,並未說話。

安靜了會兒,慕夕闕道:“如今是你不讓我殺他。”

梅枝雪塞入兩顆靈丹,止住肺腑的傷,聲音沙啞:“我會幫你醫治你阿姐,今日便開始,待此事了後,你們離開吧。”

“有勞。”慕夕闕頷首,頓了頓,又抬眸看她問道,“一個婚契是他的執念,對你來說或許不算什麼,拿了比翼神鳥的心臟後,若你想要殺他,我會幫你。”

梅枝雪這次沒再回答,她轉身朝屋內走去。

慕夕闕看著她的背影,她沒見過梅枝雪之前的模樣,但如今的梅枝雪確實瘦得突出,這用來引天地靈氣的陣法能撐下去,燒的是她的壽數,就像十二辰和天罡篆能燃燒壽數一般。

梅枝雪已進屋,慕夕闕走向慕從晚,握住她的手:“阿姐,今日便開始,我得儘早送你回十三州。”

慕從晚長睫半垂,抬手用衣袖擦去慕夕闕手背上的血,小聲說:“好,小夕,別擔心。”

慕夕闕只能目送慕從晚離開,她轉身進入梅枝雪的竹樓,一直到門關上,慕夕闕收回目光,垂下眼睫,眸光毫無焦點落在地上。

她站了很久,越疏棠和遲笙沉默,姜榆也默然不語,聞驚遙安安靜靜看著她。

師盈虛猶豫了瞬,走上前,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夕闕,你別擔心,慕大小姐一定能撐過去的,梅前輩畢竟是醫仙。”

可梅枝雪也說了,她從未試過,這次對慕從晚來說便是九死一生,或許方才那一面,便是最後一面。

慕夕闕別過頭,轉身朝外走。

師盈虛幾人沉默,聞驚遙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在姜榆要追上前的時候,他也抬步追去。

姜榆便停下,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慕夕闕並未走太遠,她只是坐在梅枝雪的結界邊界,幾株古樹擋住了她的身影。

聞驚遙在她身邊席地坐下。

慕夕闕側首看他一眼:“聞大少爺不是最愛乾淨嗎?”

聞驚遙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轉而問道:“夕闕,你前世經常在山裡住嗎?”

慕夕闕淡淡移開視線,看著結界外的密林和瘴霧:“不然呢,在外面就沒一天是不被鶴階和那些人追的,我只能在山裡。”

聞驚遙沉默,無論說什麼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慕夕闕也不想理他,乾脆躍上古樹,靠坐在樹杈上,脊背抵著樹幹閉目,可她毫無睏意,也不敢睡,心裡始終擔憂慕從晚的安危,也只是閉目假寐罷了。

慕從晚這一進去,便去了一整日,越疏棠幾人都等在竹樓外。

深夜這座孤島的蟲鳴聲更是明顯,甚至嘈雜。

遲笙屈膝將額頭抵著膝蓋睡著,越疏棠盤腿打坐,姜榆和師盈虛也靠著彼此的肩頭睡去,慕夕闕還在古樹上,聞驚遙也坐在樹下等了她一日。

倏然間,兩人睜開眼。

慕夕闕冷眼看x著幽深密林,聞驚遙也站起了身。

越疏棠匆匆起來,身旁的遲笙從睡夢中驚醒,懵懵問:“阿姐?”

師盈虛和姜榆也睜開眼,尚不知發生了什麼,兩人都有些懵。

越疏棠冷聲道:“有大批海獸在撞擊這座島的底部。”

遲笙臉色一沉,忙收斂心神靜心感知,她察覺到輕微晃動,若不仔細感知極易忽略,她活了十五年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在屋內看守夜迢的藺九塵也察覺異樣打開了門,聞驚遙和慕夕闕已回來,幾人聚在院內,竹樓大門仍舊緊閉,梅枝雪醫人之際是絕不會貿然停下的。

慕夕闕道:“方才有艘靈舟從上空掠過,是從十三州開來的,有人從那邊過來了。”

藺九塵冷聲道:“怕是燕家的人,他們本就在尋醫仙,但或許不止燕家人,想必此刻十三州也已知曉咱們來了海外仙島。”

轟然一聲巨響,地面搖晃更加劇烈,師盈虛險些沒站穩,遲笙趕忙撐住她。

沒時間耽擱,慕夕闕道:“師兄、盈虛和阿榆以及遲姑娘留在這裡,我和聞驚遙以及越姑娘去解決海獸,一直這般撞下去,怕是要出事。”

有梅枝雪坐鎮,夜迢不敢亂來,但以防萬一,還是得留藺九塵在這裡,海獸群不好解決,以遲笙她們的修為怕難以應付。

慕夕闕說完,轉身便走,聞驚遙和越疏棠匆忙跟上,三人的身影化為流光隱入密林。

師盈虛嘆了口氣:“早知道當初好好修行了,也不至於現在什麼忙都幫不上。”

姜榆一屁股坐在她身邊,安撫道:“我以前也懶,還是我師姐催著我修煉,師大小姐年紀也不大,還有機會。”

藺九塵和遲笙卻皺眉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地面的震動仍未停歇,能撞出這般大的力道,怕是海獸不少,甚至附近千里的海獸怕都來了。

遲笙說道:“那些海獸突然發難,想必是有人在暗中搗鬼了。”

平靜的海面一到夜晚,便掀起了滔天海浪,龐然大物在海水中游動,不時跳出又重重砸下,懸浮在虛空的靈舟平穩駛過,這些海獸彷彿在畏懼什麼,竟無一隻敢跳上來攻擊。

路過一座孤島,燕如珩垂眸看著那座島,笑了聲:“小夕去了那座島,是嗎?”

一旁的燕家弟子恭敬道:“是,昨夜遲笙出海救人,影殺的探子已不動聲色在她身上安置了追蹤靈印,如今她出現在那座島,想必慕二小姐他們也在。”

燕如珩頷首:“那梅枝雪應當也在。”

他說到這裡歪歪腦袋,眼眸微眯:“小夕到底如何知道醫仙出現在這裡的,連夜迢查了這麼多年都未查到,她卻能知曉。”

“你那位青梅可不簡單。”沉悶含笑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燕如珩轉身,瞧見佩戴獸臉面具的黑衣男子,他負手朝他走來,站在窗邊,望向那座孤島。

“她知道太多事情了。”黑衣男子負手而立,蒼灰色的眼眸安然看著下方,“既然都出現在了海外仙島,這便是最好的時機了,一窩端了。”

“燕少主覺得呢?”他側首看向燕如珩,並不在乎燕如珩眼底的漠然,反而笑起來,“殺了這些人,包括聞少主,我幫你留下慕二小姐的性命,屆時待醫仙為你接上靈脈,你還可以與她長相廝守。”

燕如珩問他:“你此番跟著前來,想幹什麼?”

“我?”

黑衣男子彎唇笑著,目光透過窗望向遠處亮著燭火的群島,一座座島嶼坐落在這片無垠的海域,就如同置在黑布上的白棋,醒目突出。

“我來向他們討一筆債。“

-

兩艘靈舟先後落在沅湘周家門外。

朝蘊和隨泱從慕家靈舟下來,身後跟了幾個慕家弟子,而莊漪禾也從聞家的靈舟走下,兩方一前一後落地,來得正巧。

周家弟子已等候在門外,見他們都來了,拱手道:“見過朝家主,莊家主,老夫人已等候多時,請隨弟子前來。”

幾人跟著引路的弟子去往周家的老夫人別院,行至院門前,周家弟子褪去,聞家和慕家的弟子自覺守在門外,只剩下朝蘊、莊漪禾和隨泱三人。

薛青菱便坐在屋內,見幾人前來,抬手便請:“坐吧,也不必多禮,我知你們忙。”

朝蘊三人頷首,四人圍著一張四方木桌,桌上放了些紙張,隨泱也將自己帶來的陳家木盒擱在桌上,取出那半封信。

薛青菱看了眼信的尾端戳下的家主印章,確實有沅湘周家的印記,一個門派的家主印章能偷,總不能九個門派的都偷過來,那便證明這封追殺令,是九個家族共同商議後寫下的。

她活了這麼多年,什麼事沒見過,一向從容,但聽到莊漪禾告知的事情後,仍免不了心中波瀾,連夜派弟子去查。

薛青菱將從周家庫房內翻出的宣紙攤開:“這是周家單獨下的追殺令,看落筆日期應當在鶴階這半封信的前一月,想必周家沒抓到人,因此九個家族才共同下了追殺令,齊心協力追兇。”

追殺令的上半張信,大多會畫上被追之人的樣貌特徵,像陳家老祖那般天資卓群的人,縱使未開宗創派,但作為散修在那時應也馳名千里,見過的人不會少。

想必陳家木盒裡留存的半封信,上頭被撕去的半封應也有畫像。

隨泱幾人低頭看去,宣紙攤開,那張臉袒露。

幾人沉默。

薛青菱道:“我查了萬年前那一段時間的名冊和各類野書,那時並未有姓陳的門派,陳家老祖確實是個散修,孤身一人,可能奪得陰陽神石,修為和天資必定不凡,這等天縱奇才很難沉寂,我也確實查到了些東西。”

她拿開那張畫像,露出下面的一夜帛書:“慕家老祖、周家第二任家主、以及幾個門派曾經的家主都參加過同一年的論道大會,但奪冠之人並非他們中任何一個,而是他。”

她指著最頂頭的名字,這張名冊放了萬年了,未有靈力保護,幾乎快要化為碎屑,是薛青菱用靈力拼了整整兩日兩夜才拼湊好的,許多字跡雖已看不清,但大多數還是能認出來的。

蘭洵。

“他當年才二十三歲,修為已有化神巔峰,沒有神器助力,沒有家族門派教導,一介散修,靠自己修行到了這等地步,與當時多個家主、包括鶴階那時的家主是至交好友。”

朝蘊不解:“查他作甚,他並不姓陳啊。”

“我知道,你往後看,蘭洵的道侶姓陳。”薛青菱執掌周家多年,思維比這些後輩都要敏捷許多,她拿走這張名冊,露出其後的另一張宣紙。

“順著這個查,查蘭洵這個人,他在三十六歲那年娶妻,他的道侶姓陳,但書給周家家主的這封信上提了一句,他的道侶身子不好,生不了孩子。”

“等等。”隨泱皺眉,“若他是陳家老祖,陳家老祖有孩子啊,我父親告訴我,當年他出事後,他的夫人帶著孩子隱居不出。”

“收養的。”薛青菱淡聲道,“信的末尾寫了,他的夫人有意與他和離,不想讓他絕嗣,於是他便想著收養兩個孩子,不願和離。”

隨泱只能將那些話又咽了回去。

薛青菱接著翻,又找出一張陳舊的宣紙:“蘭洵五十歲那年,書信向我周家家主辭別,託我家主照顧他的夫人和孩子,而他和慕家家主去了不淵海,傳聞陰陽神石便是在那裡誕生的,蘭洵大概就是陳家那位老祖。”

說到這裡,薛青菱靠進木椅中,說道:“那麼多年的相處,總有些東西是難以銷燬的,順著蘭洵這個名字查當年的事,想必兩家的家庫中也能找到不少東西。”

朝蘊取出家主玉符:“我立刻託人去搜。”

莊漪禾也傳信給聞家長老,帶領弟子進入家庫搜尋。

幾人從天亮等到夜幕,又有兩艘靈舟停在周家門外,聞家和慕家的長老捧著兩個木盒匆匆走來。

“家主,含有蘭洵名字的史料全都拿了過來,有幾張太過破損,實在難以修補。”

朝蘊接過慕家長老遞來的木盒,莊漪禾也將聞家帶來的東西擱在桌上。

當年幾位家主關係應當極好,時常書信送禮,加之蘭洵修為卓絕,參加過不少論道大會和比試歷練,但奈何是個散修,在當時盛興的門派中並未揚名。

幾個人在屋裡拼拼湊湊,將所有東西列在一起,對比落款時間,忙到深夜,大致能捋出來當年的關係。

蘭洵和幾大家族的家主或少主交好,他性子熱絡,人緣不錯,加之修為高強,那時的人尚未這般排斥天縱奇才,反而一心招攬,誰都想將蘭x洵攬入自家門派,但他獨來獨往慣了,既不願靠著自己的名望開宗立派,也不願加入任何一個門派。

蘭洵三十四歲那年,除祟之時救了一個根骨有損,終身困於築基境的女子,那女子有個十歲的凡人胞妹。

蘭洵三十六歲那年,力排眾議,縱使身旁的人如何勸他不要娶一個修為這般低的女子,修士壽數與修為息息相關,怕到時他還正當壯年,道侶便已垂垂老矣,可蘭洵愣是娶了她。

蘭洵四十歲那年,道侶二十七歲,他們收養了兩個喪父喪母的孩子,兩個孩子都有靈根,蘭洵親自教他們修行,讓他們跟著妻子姓陳。

蘭洵五十歲那年,祟種已亂世幾十年,十三州和海外仙島餓殍遍野,生靈塗炭,不淵海出現大乘境祟種,屠戮三個村子,蘭洵和慕家老祖兩人前往鎮祟。

蘭洵在不淵海內時,他的道侶外出為孩子買新衣,感染了穢毒。

蘭洵從不淵海出來後,他的道侶已自戕,蘭洵殺了一隻玉靈,剖出了它的心臟,填給自己已死去的妻子,喚醒了一隻有大乘巔峰修為的祟種。

蘭洵放任那隻祟種屠城戮村,大乘境的他帶著一隻大乘境的祟種,靠著天罡篆走南闖北,躲避追殺,守著他的“妻子”。

蘭洵五十五歲那年,十三州與海外仙島聯合設陷,借玉靈之力,誅戮了那隻已達渡劫修為的祟種,此後蘭洵開始報復。

蘭洵六十歲那年,九大門派共同下了這封追殺令,十三州見令者,若遇蘭洵格殺勿論。

蘭洵六十五歲那年,被誅於九大門派手中,屍身落進海里,天罡篆下落不明,是蘭洵道侶的妹妹——那個凡人女子替他收斂屍身,帶著他和姐姐的兩個孩子隱居不出。

可靈翠谷陳家為何會被滅門呢?

朝蘊幾人看著一張快要破損的宣紙,那上面模糊的字跡,幾人呼吸顫抖。

蘭洵的道侶達到渡劫後,一隻祟種竟然有了一分人的意識,她憑藉本能跑去找了自己的妹妹和那兩個收養的孩子,可妹妹和她親手養大的孩子卻將她引進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島的圍殺陣中。

在這場長達十五年的博弈中,最終以渡劫祟種被十三州和海外仙島共同圍殺梟首,當年論道大會上揚名四方的青年助紂為虐,伏誅償罪為終。

作者有話說:來晚啦,這章多更了些,今天發個紅包~

算了一下大綱,應該幾章就能寫到前世~

終於——寫到了這個大反派的身份,就是陳家老祖啊,只不過姓陳的其實是他夫人,他和慕家老祖不是那種愛恨情仇的關係,就是純仇人了~

如果有追連載忘記前面關於陳家劇情的寶子們,阿月在評論區裡寫了個長評,點加精就能看到,大致捋了一下,連載期先掛著這個評論,等完結了可以一口氣讀下來的話,我再刪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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