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小院外圍了上百人, 木頭圍成的柵欄並不高,可這些人卻都背對院裡,並不敢往裡看。
見這些人慫得不成樣子, 紀挽春咬咬牙,垂首推門進入院內。
“主子, 醫仙已替燕少主接上靈根, 慕二小姐和聞少主在梅枝雪那裡,兩人……”紀挽春跪在地上,咬牙道, “沒死,他們被鯤救了。”
蘭洵方醒來,靈力耗盡後帶來的損傷便是渡劫修士也得耗些時間緩和, 他坐在院內, 抬眸看過去:“兩隻玉靈也沒死, 兩個神器之主也還活著?”
紀挽春抖若篩糠:“是。”
此番他們前來, 便是因著蘭洵忽然要殺海外仙島這兩隻玉靈, 誰料慕夕闕和聞驚遙也來了,那就乾脆一併除掉。
燕如珩已經接上了靈根,除掉聞驚遙, 天罡篆會認燕少主為主。
再除掉慕夕闕,讓十二辰認那位慕家大小姐為主, 計劃完美, 誰料慕夕闕和聞驚遙竟有膽到這種地步,敢不拿神器孤身來拖延時機, 兩個神器無主操控竟能抵禦渡劫修士凝出的殺招。
蘭洵現在極其生氣,紀挽春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連呼吸都得放輕。
一道罡風襲來,紀挽春來不及躲避,被一擊甩出,撞碎了籬笆,重砸在院外的石牆上。
他嘔出一口血,低頭咳嗽,余光中看到院裡的蘭洵站了起來。
那張獸臉面具仍戴在臉上,蘭洵大步走出院內,外頭的人忙垂首肅立。
“廢物。”
蘭洵丟下一句話,已瞬移離開,無人知曉他到底要去何處,也無人敢問。
紀挽春艱難站起身,一旁的鶴階長老上前攙扶,低聲道:“我就說,趁他昏迷的時候……我覺得他遲早要對咱們卸磨殺驢。”
紀挽春狠狠瞪他一眼:“這話日後別再說了,小心腦袋怎麼掉的都不知道。”
鶴階長老噤聲,兩人望向蘭洵消失的方向,紀挽春低聲喃喃:“本是要對付慕、聞兩家,他到底為何忽然來海外仙島?”
他好像急欲做什麼事。
千里之外,蘭洵已懸浮在海域上。
縱使修為只恢復二成,他仍能做到一瞬千里,垂眸看著下方的海域,這片海早已褪去了驚濤駭浪,色彩濃到泛黑的海水也已恢復成雲藍,魚蝦成群,海獸也消失不見。
兩座山雖然崩裂,可並非玉靈主動拋棄仙島,因此這兩隻玉靈仍在海外仙島,一隻在海底深淵,一隻在萬丈高空翺翔,以他如今重傷沒辦法再殺害這兩隻玉靈。
蘭洵嗤笑一聲,從虛空躍下,衝入海域內,這片海有千丈深,尋常修士難以抵達最深處,可蘭洵可以。
深海無光,他落地後抬手祭出顆照明珠,熒熒光亮為他照明前方,在這片海的最底部,一隻魚蝦都見不到,便是那些海獸也無法下潛到這般深的地方。
蘭洵越往前走,漸漸地,遠處浮現些微弱的光亮,隨著他愈發靠近,光亮愈甚,直到能瞧清那一片地帶。
一口冰棺懸立,周圍二十根天柱鑲了二十顆明珠,照亮周圍的一切。
蘭洵來到棺旁,隔空去看裡頭的“人”,一隻祟種死後被挫骨,只剩一灘灰燼,連魂魄都找不回來一縷,這棺內放的只是兩套衣裳,一大一小,皆都染血。
她如果沒有變成祟種,這身小衣裳再有幾月便會穿在一個孩子身上,那是蘭洵和她的孩子。
一個根骨有損的築基修士,和一個血脈強盛的大乘修士,兩方差距太大,他們此生應膝下荒涼,兩人x連孩子都領養回家,蘭洵也未想到,有一日她竟會有孕。
她自戕前求過那些人,求他們放她生下這個孩子。
可一個身染穢毒的人生下的孩子,也會有穢毒。
於是在蘭洵與那隻大乘境祟種在不淵海殊死搏鬥的時候,那些他保護的修士用極其憐憫的神情,卻堅定地堵著一個瘦弱的女子。
“陳夫人,您的孩子也無法健康長大的,以您的身子,穢毒應早侵入丹田,怕是再有兩月便會化祟。”
她是自刎而死的,血濺了滿屋,染髒她的衣裳,連帶著擱置在一旁籮筐裡未做完的小衣裳也沾了血。
那些人假惺惺地收拾好她的屍身,等待蘭洵從不淵海歸來,他們跪倒在地,哭著說:“蘭前輩,節哀。”
他們以為蘭洵這般灑脫恣意的人,會明白夫人的用意,會理解這些修士的無可奈何,會為了十三州和海外仙島的安穩嚥下滿腔的血。
可蘭洵在那一刻,便已經瘋了。
蘭洵自幼孤苦一人,靠自己拼來了一切,有朝一日他救下一個弱小的女子,那女子卻敢用孱弱身軀在他除祟時擋在他身前,這世上他保護的人有許多,卻只有這一個人保護了他。
於是發瘋的他殺了滿院的人,緊接著,他去殺了一隻玉靈,剖開妻子的胸膛,將玉靈的心臟換進去,可生萬物的神靈之心為她帶來了生機,但無法清除早已入丹田的穢毒,於是他喚醒了一隻祟種。
有玉靈之力的祟種,誕生便有大乘境的實力,一隻沒有神智的祟種,卻只聽蘭洵的話。
蘭洵將側臉貼在冰棺上,好似裡頭不是兩件衣裳,是兩個人一般。
“夫人,你再等等。”
蘭洵閉上眼,整片大陸最安寧的地方,便是這深海底部,無人可以到來,無人能再傷害她。
而豎立在冰棺周圍的二十根天柱,其上鑲嵌的明珠——
那怎麼會是明珠呢?
那是一顆顆琉璃心臟,晶瑩剔透,聖潔的氣息足以驅散這海底的黑暗,帶來光明。
那是二十隻山靈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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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夕闕坐在屋內,雙手環胸,冷眼看著對面的聞驚遙。
聞驚遙垂眸,長睫半垂,遮住清亮的眸底。
“蘭洵那百年裡都沒再出現?”慕夕闕冷聲問。
聞驚遙頷首:“嗯,並未再出現。”
慕夕闕點點頭:“他暫時出現只是招呼鶴階除去慕、聞兩家,畢竟你我手持十二辰和天罡篆,兩家倒臺後他消失不見,應該與萬年前一樣,消失的這段時間他在做別的事情。”
聞驚遙沒說話,不用他插嘴,慕夕闕自己也能想清楚。
“玄武說他躲避天譴是靠奪取玉靈周身的福澤,山靈數不清,成為玉靈的只有一百多隻,或許失蹤的那些年,他在蒐羅那些山靈的蹤跡,殺靈取心。”
慕夕闕頓了片刻,眸色漸深:“他的夫人已經被挫骨,魂飛魄散,絕無復生可能,除非他拿到十二辰和天罡篆,就如同你那時候的做法,切斷地脈,讓十二辰開啟回溯,回到某個時間節點,可他沒有這般做。”
聞驚遙道:“他應當不知道十二辰和天罡篆合力,可以回溯時間,玄武沒有告訴他。”
慕夕闕眼眸微眯:“玄武說他要戮神,我並不覺得他的目的在此,便是百個渡劫修士也不可能戮了造世的神明,而玉靈都死後,這片大陸的福澤消失,神會摧毀這個失去福澤的世界……他到底要做什麼?”
她始終想不明白,一個尚未飛昇的人敢去戮神,無異於以卵擊石,絕無可能性,蘭洵不會不知道。
軒窗開著,夜風略有些冷,聞驚遙掩唇咳嗽幾聲,微弱的聲音打斷了慕夕闕的沉思,她皺眉看過去,抬手揮出靈力關上軒窗。
“身子虛就出去,回你的屋子。”慕夕闕說話仍舊不好聽。
聞驚遙薄唇蒼白,抬眸看著她道:“不虛的。”
慕夕闕眉心擰得更緊了,她時常覺得聞驚遙的思想異於常人,在此刻竟看不出來他是在逗她,還是在認真解釋。
“隨你,我要休息了。”
慕夕闕起身便要離開。
路過聞驚遙之時,他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兩人一站一坐,他仰頭看她:“夕闕,當初締結婚契是為了用十二辰加強天罡篆,好去劈了鶴階的山,如今事情已做完,你可以與我解開婚契的。”
慕夕闕垂眸看他。
聞驚遙道:“我時日無多,命懸一線,不知何時天神便會注意到我,你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
“聞驚遙。”慕夕闕眸色冷淡,面無表情,“你不覺得自己很彆扭嗎,對我又親又抱耍賴的是你,如今要與我解開婚契放我離開的也是你。”
聞驚遙薄唇微抿,迎著她的目光,他輕聲道:“是,我自相矛盾,我控制不住想要親近你,可冷靜下來後,又擔心我會耽誤你。”
“自作多情。”慕夕闕掙開他的手,“我不可能會記一個死人多久的,你死了後,我最多記你一年,又怎會在你身上耗著?”
聞驚遙安靜下來,並未再開口,屋內的燭火打在他臉上,一張臉並無血色。
慕夕闕站著未動,她看著這樣的聞驚遙,無端覺得心裡憋著一股莫名的火氣,她垂眸取出袖中的玉簪,扔在聞驚遙身上。
那是根還未雕刻完的玉簪,赤紅的玉不同於尋常的白玉或青玉,這等豔麗的顏色更襯慕二小姐。
“我的生辰是四個月後,把它給我雕完。”
慕夕闕轉身往外走,沒走幾步,身後腳步聲傳來,有人從後面摟住她的腰。
聞驚遙個子高,很早的時候就比慕二小姐高一頭了,過去慕夕闕時常會打趣他,一年只見三次,他到底吃什麼長大的,怎麼次次來的時候都比上一次高了些?
他垂首,將下頜枕在她的肩頭,閉上眼睛低聲道:“夕闕,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了,無論何人在你身旁都是高攀,包括我。”
慕夕闕被他鎖在懷裡,這些時日他的傷太重了,一身清淡的雪竹香早就被苦澀藥香遮蓋,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一團草藥抱著,周身都是清苦的氣息。
“我規規矩矩、坦蕩磊落地為聞家、為十三州活了這麼多年,唯獨在你身上,我有了些卑劣,你別生氣,我時日不多,你既然不走,那就是給我機會了,我不會再問那些話了,會一直抓緊你的。”
聞驚遙說話很輕,他剛定魂,能站起來都已是根骨強盛,難掩虛弱。
耳根有似有若無的啄吻,濡溼了慕夕闕的耳廓,在她沉默的時候,聞驚遙低聲道:“可能只有幾年,可能幾個月,每一日我都會珍惜的,我一定聽你的話,你想怎麼對我都可以。”
慕夕闕閉上眼,她看似冷靜,可或許也只有自己知道,她平穩的呼吸亂了幾分,垂下的手指尖蜷起,一切異樣都是她這顆心的折射。
“夕闕,我們回去就辦婚宴吧?”聞驚遙低聲道,“你不喜人多,我們便一切從簡,我有好多想贈你的東西,從意識到自己的心意時,便盼著有朝一日能娶到你,你什麼都沒要,便與我結了這個婚契,如此薄待,我愧對於你。”
慕夕闕掙開了他,她退後幾步轉身看他,她無端覺得,聞驚遙似乎瘦了些,輪廓更加銳利清晰,明明清姿依舊,可就是讓她覺得,他瘦了些。
聞驚遙看著她,並未追問,也並未再纏她,他的目光始終安靜專注。
慕夕闕冷聲道:“把那根簪子給我雕完。”
她轉身離開,兩扇門關上,隔絕了聞驚遙的視線。
聞驚遙垂眸,看著掌心中赤紅的玉簪,他雕的是兩朵挨著的桃花,他觀察過慕夕闕的簪子,簪飾多是些桃花、楹花、鳳羽的紋路。
他抬手輕碰那根玉簪,修長的手自簪身上輕撫而過,好似已經能看到這根玉簪戴在她髮髻上,慕二小姐最適合赤紅和鎏金的衣裳首飾,這玉簪也一定襯她。
聞驚遙眸光柔和,唇角微彎。
慕二小姐沒有拒絕他辦婚宴的請求,也沒有與他解開婚契。
慕夕闕出去沒多久便見到了越疏棠,她執劍站在一棵樹下,似乎在等她。
“慕二小姐。”越疏棠朝她頷首。
慕夕闕走過去:“怎麼了?”
越疏棠道:“你們何時動身回十三州?”
“明日,我覺得十三州怕是不安穩。”
越疏棠垂眸,抿了抿唇,說道:“我怕是無法和你們回去,海外仙島經此大難,急需人手,我得留下幫忙。”
慕夕闕直接道:“你想託我去查你父親的事,是嗎?”
越疏棠頷首:“是,我父x親三十年前去了十三州便再也未回來,此番我去十三州也是調查此事,可毫無線索。”
“三十年前十三州並無大事發生。”慕夕闕道,“我會盡力幫你查查。”
如今夜也深了,她說完便繞過越疏棠,走了沒幾步,聽到身後有人喚她。
“慕二小姐。”
慕夕闕停下,卻並未回頭。
越疏棠看著她的背影,低聲道:“多謝你幫我們,日後你有事需要我,我定赴湯蹈火,以及——”
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一句話在嘴裡囫圇滾了幾遍,怎麼都說不出口。
慕夕闕回眸看她。
越疏棠彷彿豁出去了,一口氣道:“我覺得你人非常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那以後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她能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慕夕闕倒是笑了。
越疏棠素來直來直往,如此扭捏倒是少見,慕夕闕上輩子也沒見過她這幅模樣。
慕夕闕揚首,指了指越疏棠的腰間:“我的玉符只送自己的朋友。”
她轉身離開,越疏棠孤身站在樹下,垂眸看著自己腰間還沒解下的慕家玉符。
本來是想還給她的,但好像慕夕闕並不打算收回,她將這玉符贈了出去。
慕夕闕從一開始就當她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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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潯聞家主宅,夜深已熄燈就寢,只餘巡邏的弟子來往走動。
被捆縛的任風煦毫無動靜,垂著腦袋好似沉眠。
徐無咎側首捏了捏眉心,從外竄進來一人,眼前一花,師盈虛便將一張圖擱在了他面前。
徐無咎垂眸看過去,眉頭緊皺:“這什麼,辟邪符嗎?”
師盈虛一拍桌子:“這是本小姐畫的暗器!你吃了我一顆還魂丹,說了給我打一副暗器的!”
徐無咎抬眸看她,將紙張推了回去:“這東西太大,不適合當暗器,我替你選了,已經打好了。”
師盈虛眼眸微眯:“你不會是想偷工減料,選個簡單好做的敷衍我吧?”
“是,敷衍你。”徐無咎有氣無力說話,卻將乾坤袋內的一副暗器拿了出來,“袖箭,打了禁制的,可在萬里外瞄準,近身作戰可伸長為兩柄短刀。”
師盈虛眉頭一挑,喜滋滋拿起來,忽然對準徐無咎:“這麼厲害,本小姐命你也給夕闕打一副,她會用短刀。”
徐無咎白她一眼:“慕二小姐的實力用不到暗器。”
師盈虛想了想,聽出他話裡的陰陽,一把將暗器拍在桌上:“你怎麼說話呢,陰陽怪氣——”
話還沒說完,徐無咎忽然抬眸,動作迅捷將師盈虛拽過來,兩人摔倒在地,來不及叫痛,徐無咎一掌將師盈虛推出,而他自己也旋身站起。
兩人方才躺著的地方,一柄長刀劈來。
師盈虛站定,駭然看過去:“無淵鎖不是捆著任前輩嗎!”
“不知什麼時候掙開的!”
徐無咎彎腰躲開迎面砍來的長刀,急速朝師盈虛沖去,拽住她跳出房門,而屋內的禁制早已感知到任風煦的躁動,殺陣已啟動。
聞家弟子匆匆趕來,莊漪禾也聞訊奔來。
一群人望著沖天的光柱和罡罩,神色駭然。
片刻後,沖天的威壓爆發,莊漪禾道:“趴下!”
刀影從前方砍來,擦著弟子們的身軀而過,殺陣破裂,那隻被困住的祟種速度極快,躍出房門。
像是被什麼召喚一般,目的明確,跳上高樓轉眼間消失不見。
莊漪禾站起身,咬緊牙關:“任前輩跑了,有人在喚他。”
作者有話說:來晚了來晚了,在捋最後一個副本的大綱,進行最後一段大劇情啦。
放心!感情線是不會虐了,倆人現在就是一個嘴硬心軟的傲嬌和一個黏人的戀愛腦,馬上就當真道侶!
過幾天會開個番外點梗樓,大家想看什麼在那時候留評就好,番外會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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