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仙島經過幾月的休養, 已陸續重建,被海浪和海獸沖垮的房屋再次建立起來,漁船也重新航行在了這片遼闊海域。
除去出海打魚維持生活的漁民, 每家只會留一個人照顧嬰孩老者,其餘人全數加入了兩座山的修建中, 要將這兩座崩裂的山再次建好, 才能讓朱雀和鯤有棲息之地。
“兄長,朱雀來啦。”懸浮在海域上的一艘漁船中,宋雲岫指著虛空飛過的朱雀。
宋雲霽仰頭看那隻龐然神鳥飛過, 伸開的雙翅遮天蔽日,從頭頂飛過之際將日頭全數遮蓋,可很快它便飛往遠處, 沒有棲息的地方, 它只能在一些孤島上短暫停留, 待的時間長了, 這座山會被它壓塌。
於是海外仙島的百姓這幾月來沒少見朱雀和鯤。
鯤時常懸浮在海中, 它略有些皮,有時會蟄伏等待漁船經過,然後擺尾揚起海水為漁民下一場雨, 但無人生它的氣,反而會朗然大笑, 在這些漁民看來, 這是玉靈為他們降下的福澤之雨。
朱雀常常飛來飛去,從一座島飛到另一座島, 還有孩子摸過它的羽,它也不生氣,反而會收起熾火避免燒到這些百姓。
宋雲霽和宋雲岫仰頭看著朱雀飛過, 一艘漁船靠近他們,兩人回頭看去,是越疏棠和遲笙,以及幾個修士們。
宋雲霽趕忙拱手道:“今日巡了整片海域,其餘人也都傳了訊息,並未發現蘭洵的蹤跡。”
一位海外仙島的修士道:“太奇怪了,幾個月了他也沒一點動靜,難不成真死了?”
越疏棠卻皺眉:“渡劫修士不會死得那般容易,最怕的就是毫無動靜。”
遲笙嘀嘀咕咕:“那他不打算回十三州嗎,沒有靈舟送他,他怎麼穿過祭墟?”
越疏棠長嘆一聲,望向遠處遼闊海域:“找不到蘭洵,便無法安心,以我們這般天羅地網地搜尋,卻半分蹤影都無……實在奇怪。”
幾個大人都嘆氣,便連宋雲霽也滿面愁容。
年歲最小的宋雲岫歪歪腦袋,忽然道:“會不會他已經回十三州了?不是說那掌舵的船伕和其死於十三年前的兄長是他收養的孩子嗎,一個船伕怎麼會打造出能穿過祭墟的靈舟,那上頭可抵禦穢毒的禁制古怪極了……說不定就是從他們的養父那裡學來的呢?”
越疏棠帶人在海外仙島搜了幾個月了,也想過蘭洵可能已不在這裡,她回道:“可十三州派了幾十位大能帶了幾千的弟子鎮守祭墟外,圍了個水洩不通,他若是回去十三州一定要穿過祭墟,也定會被人發現。”
宋雲岫說道:“那或許他在祭墟呢?”
幾人倏然看向她。
宋雲岫下意識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悄悄朝兄長背後躲了躲,小聲解釋:“咱們在海外仙島搜了幾個月都沒見過他的一點蹤影,朱雀和鯤也在找他,玉靈都找不到的人,很可能就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又沒回十三州,那能去的地方不就那一個了……”
他們這些修士顧慮太多,對祭墟的恐懼與敬畏讓他們根本不敢去想,除了神器之主外竟然有人會進入詭譎的祭墟,蘭洵重傷未愈,在海外仙島是最適宜養傷的地方。
可一個九歲的孩子卻沒有那般多顧慮,在他們看來荒謬的猜測,由她說出來,竟多了幾分道理。
越疏棠背身走到船尾,匆匆撥通了慕夕闕的玉符,那邊接得很快。
“慕二小姐。”越疏棠急匆匆開口,“四個多月了,海外仙島沒有蘭洵的蹤跡,他也並未回十三州,那有沒有可能,他去了祭墟?”
玉符另一側,慕夕闕剛練完一套劍術,額上還有細密的汗,她並未有驚詫:“我知道,幾日前我便想過了。”
“那該如何辦?”越疏棠聲音焦急,“他進入祭墟做什麼呢,那裡面只有穢毒。”
“越姑娘,你便不必憂心了,守好海外仙島便可。”慕夕闕淡聲安撫,並未多做解釋,寒暄幾句後便切斷了玉符。
“夕闕,喝些茶水。”聞驚遙將溫好的茶擱在桌上,看向石桌上擱置的今早從慕家傳來的信,“我可以看嗎?”
慕夕闕推給他,並未回話。
聞驚遙開啟信,仔仔細細看完,隨後將信疊好放回。
“與我們的猜測大致相同,果然和瓊筵山有關。”聞驚遙看向慕夕闕,“前世瓊筵山並未崩塌,我在鶴階百餘年,鶴階從未打過瓊筵山的主意,這座山在他們看來,只是座空山。”
慕夕闕垂眸,有些話不能告訴朝蘊他們,前世發生了什麼只有她和聞驚遙知曉,金龍是死了的,淞溪已經完全沒有玉靈之力,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瓊筵山未崩,這座山仍壓在陣心之上,蘭洵完全可以趁那時崩山,他一個渡劫修士就算沒有天罡篆,崩裂一座沒有玉靈守護的山也並非難事。
但蘭洵沒有崩山,一直到慕夕闕死時,瓊筵山仍在。
慕夕闕低聲自言自語:“他明明可以崩裂瓊筵山,讓穢毒席捲整片大陸,逼迫鎮守各個城池的玉靈出山抵禦穢毒,這是最快戮靈的方式,可蘭洵選擇的是一個接著一個地殺,費力且耗時間……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陣法。”
當年知道的人應也不多,是各大世家的掌權人,共同銷燬關於當年的事,應也是避免這陣法被太多人知曉,從而招致禍患。
聞驚遙為她添茶,將暖茶擱在她面前:“他知曉這陣法的事,祭墟外常年有人把守,除了前些時日的一根天柱被打碎,前後祭墟動盪但很快被鎮壓,穢毒逃不出來。”
“所以鶴階用來害人的穢毒應是蘭洵給的,來源於過去滅門的小門小派,就如梅家村、靈翠谷陳家,梅醫仙說梅家村的山崩了,靈翠谷陳家的山谷當年也崩塌了,鎮壓的穢毒應是被他收走。”
“可他卻並未對瓊筵山動手。”慕夕闕抬眸與聞驚遙對視,“他在做什麼?”
不等聞驚遙開口,慕夕闕想到什麼,忽然道:“玄武先前告知你,蘭洵躲避天道的鎖定靠的是謀戮玉靈,奪取玉靈的福澤,這福澤遮蓋了他周身的業障,在天神眼裡他就相當於玉靈的存在……玉靈的福澤可以抵禦天譴。”
兩人沉默,彼此自小聰慧,此時更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業障是有牽連效應的,所以前世聞驚遙不能告知慕夕闕他決定崩裂地脈、回溯一切的真相,否則慕夕闕作為知情人卻未阻攔聞驚遙的話,她也是推動這世界覆滅的助力,來日業報也會攤在她頭上幾分。
蘭洵這人已走到極端,慕夕闕想起當時在海外仙島打架之時蘭洵說過的話,他說他見到了天神,或許他知道這x麼多事情,便是那時知曉的。
慕夕闕並不覺得蘭洵做的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報復,否則他完全可以直接崩了瓊筵山引來滅世之災。
並未這般做,要不就是他不想滅世,要不就是他如今不能滅。
慕夕闕低聲喃喃:“玉靈這般強大,他消失的那些年裡一直在謀戮玉靈,奪取的福澤應足夠他躲避天譴了,可他還在殺……他想要更多福澤,所以他打上了金龍和青鸞的主意,這兩隻玉靈在眾多玉靈中實力強悍。”
聞驚遙還未開口,慕夕闕方才切斷的玉符再一次亮起,來信仍是越疏棠。
她蹙眉接起,越疏棠聲音焦急:“慕二小姐,方才鯤潛了上來,它帶上來了二十顆……二十顆山靈的心臟!“
慕夕闕頃刻間皺起眉頭:“確定是?”
越疏棠一口氣道:“這些神獸間相護感應,鯤點頭了的!是山靈心臟,已經石化枯萎,福澤已全數被吸乾,而且還是剛吸乾沒多久的!下面還有口冰棺尚未帶走,觀其樣式,應是萬年前的款式。”
“還有嗎?”
“沒有,只有二十顆吸乾的心臟和一口冰棺,什麼都沒了,我們也無法下潛到萬丈深的海底。”
慕夕闕道:“好,我知曉了,多謝。”
玉符剛被切斷,慕夕闕便起身往外走,聞驚遙再顧不得其他,也緊隨其後。
他知曉慕夕闕要去做什麼,邊走邊向莊漪禾等人傳信,等到了空地時便祭出靈舟,兩人一同上去,靈舟啟航駛向十三州的海域。
靈舟之上,慕夕闕坐在窗邊,望向下方飛速掠過的城池,百姓們尚不知雲川被劫的事情,也不知蘭洵這人的存在,各大世家都瞞著不敢讓其知曉,恐民心惶惶容易出事。
“人死如燈滅,何況陳夫人的屍身已被挫骨,在此界復生已無希望,蘭洵並不知十二辰能回溯,只有玄武知曉,它並未告知蘭洵。”
聞驚遙的神情肅重,語調卻仍平靜:“在動瓊筵山前,他要先殺夠足夠的山靈,奪取它們的福澤,福澤可以抵禦天譴,夕闕,我想你也猜出了他要做什麼。”
慕夕闕並未說話,她的臉色罕見陰沉,重生以來還是鮮少有這般生氣之時。
這些時日他們整日除了修煉便是坐在一起想這些事,卻總是差些什麼,與真相失之交臂,直到越疏棠今日告知他們鯤帶上來了二十顆山靈心臟。
若說世上知曉最多的,除了造世的神,便是這片大陸第一個誕生的神獸。
十三州東南側的海域風平浪靜,空曠的陸地外堆砌了尚未建好的城牆,裡頭有不少人躬身建造房子,他們圍著一座山用心壘砌新的城池。
在鶴階的管轄下逃出的百姓們追隨玄武離開,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了沿海。
靈舟落地之時,有人抬頭望去,以為是鶴階派人來了,修士們忙拔出武器準備應敵,卻只見這艘偌大靈舟內走出兩人。
有人愕然道:“聖尊,慕二小姐?”
慕夕闕拱手行禮:“諸位放心,我們並非代鶴階前來,此番來是為尋玄武,有事商議。”
找玉靈商議事情?
百姓們一頭霧水,從人群中走出兩個模樣年輕,瞧著十五六歲的修士。
景洲拱手行禮:“慕二小姐,少主,若想見玄武請隨我來。”
景洲和寧筠是聞家派來幫扶這些百姓建造城池的聞家弟子,不僅聞家,慕家和師家,以及一些與鶴階並無勾結的家族也都派了人來。
“多謝。”
景洲在前面帶路,寧筠跟在慕夕闕身邊說道:“二小姐,百姓們開荒種地,建造房舍,一些世家都撥了銀錢來,如今約莫再有半年,便能家家有房住,有地種了,屆時會有人來教他們捕魚,以後捕魚也是這些百姓們的收入之一。”
慕夕闕頷首:“辛苦。”
寧筠不好意思笑笑,摸摸腦袋:“應該的,二小姐來找玄武應是有要緊的事,玄武如今還未融入山中,它在海里,我們時常能見到它。”
景洲和寧筠帶兩人穿過這整座尚未建造完的城池,來到海岸邊,日光落在海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遠處有漁船航行,船隻不如海外仙島的多,十三州並不靠海吃飯。
寧筠指著遠處:“少主,二小姐,玄武在那裡。”
幽藍海水杯分割向兩邊,有東西在海中快速游來,浮出水面的是一隻蛇頭,龜蛇合體的玄武體型比山大,只有寬廣的海才能容納它。
慕夕闕曾經不理解為何這些山靈必須要融進山裡,非滅城大災降臨便絕不會出山,以禁錮自由為代價才能護佑一座城池,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讓這些神獸居於山內的不只是這些城池,更是鎮壓在地底萬丈深的穢毒。
玄武眨眼間便到了眼前,它從海中浮出,慕夕闕和聞驚遙在它面前不如它的瞳仁大,它垂眸看著幾人,卻並未有睥睨的姿態,縈繞在它周身的,是一種極盡的溫和,削弱這隻龐然大物的凜然。
可沒有認主,無人聽得懂玄武的話,縱使他們有話想問也無從得知。
玉靈極通人性,從他們二人來這裡後,玄武便知曉是為它而來,它垂首將碩大的腦袋抵到兩人面前,慕夕闕退後了一步,示意聞驚遙與之締結契約。
這似乎是最好的法子,聞驚遙命不久矣,待他死後這契約自然消失,玄武會再認新的契約人,而慕夕闕日後會有金龍契約。
這是來的路上,慕夕闕已經和聞驚遙商議過的事。
聞驚遙抬手,抵住玄武的額頭,青色靈力環繞在周身,締結契約只是一瞬間的事,當他再次睜開眼,玄武也抬起了頭。
寧筠和景洲走遠,戒守四周。
慕夕闕直接問玄武:“當超過九成的玉靈死去後,這片大陸便沒有抵禦災難的能力,天災不斷,天神會毀掉這個已將死的世界,那麼是否還會再打造出新世界?”
玄武似乎也詫異她竟會問出這種問題,它安靜許久,末了看著聞驚遙頷首。
聞驚遙轉達玄武傳給他的話:“會,那是造世的天神,任務便是造出不計其數的小世界,一個世界有一個世界的天道,舊的天道隕落,新的天道會在萬年後誕生,天神還會再次賜予這個世界福澤。”
慕夕闕問:“神會怎麼滅世?”
玄武傳音,聞驚遙轉達:“地崩天塌,覆滅一切,所有都會化為虛無,這片大陸會經歷萬年的混沌期,直到新天道誕生,福澤再次降臨世間。”
慕夕闕點點頭,並無驚訝,附和道:“也就是說,山靈還會再次來到這世間,玄武、朱雀、金龍、青鸞等等,都會復生,護佑新誕生的生靈,運轉一個新的世界。”
這次說完她安靜許久,垂眸不知在想什麼,玄武也並未離去,靜靜等待她開口。
約莫一刻鐘後,慕夕闕再次抬眸:“神主動覆滅世間,是否因為有人滅世,而我們都未能阻攔,那麼未能救世的業障便會攤在這千千萬萬百姓頭上,天譴蕩平一切?”
“是。”
“天譴是否能識別福澤,不會誅殺帶有福澤之氣的生靈?”
“是。”
“如果一塊血肉帶有福澤之氣,便能避免天譴,經歷萬年的混沌後在新世界重獲新生?”
“是,福澤過於濃郁,可能會成為新的天道。”
“天道到底是什麼?”
“有的世界是某個人,有的世界是一棵樹,一朵花,一座山,都有可能成為天道,注視這個世界的興衰。”
慕夕闕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蘭洵真是瘋了,人怎麼能癲狂到這種程度?
聞驚遙的臉色也沉得駭人,兩人在那一刻不是覺得詫異,而是從心底而發的怒火。
一個人為了一個並非絕對能實現的猜測,可以賭上自己的命,賭上所有生靈的命,殘虐至極,毫無底線。
慕夕闕撥通朝蘊的玉符,那邊剛一接起,她便咬牙道:“蘭洵在謀戮玉靈,奪取他們周身的福澤,融給陳夫人,當天譴滅世之時,陳夫人會因為周身的福澤躲過天譴,在萬年混沌後,她可能會成為新的天道,屆時無人敢殺她。”
朝蘊愣了下:“陳夫人不是死了嗎?屍骨無存,怎能復生?”
慕夕闕回道:“誰說她屍骨無存了,蘭洵剖出了一隻玉靈的心臟換給陳夫人,那原先屬於陳夫人的心臟呢,難不成他會丟了?”
“……只是一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罷了,那只是一坨血肉,沒有神魂啊。”
“可新世界x誕生後,天神會賜予這塊血肉生命,讓它重獲新生。”
“……可重獲新生的,還是陳夫人嗎?”
“蘭洵不管它到底是不是陳夫人,總之他也會死於這場天譴中,他只要這塊屬於陳夫人的血肉再次活過來,它有這麼濃郁的福澤,它很可能會成為新的天道。”
一個被眾人執掌生死,逼迫自戕的人,在新世界誕生後,成為了新的天道,凌駕於所有生靈之上,她變成了掌管別人生死的存在。
這就是蘭洵要的“公正”。
作者有話說:昨天太卡文了,寫了又刪,請假了一天,花了一晚上重新捋了一遍大綱,今天還有一章,還沒寫完,大家可以不用等,睡醒來看~
本章發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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