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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宿敵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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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夕闕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對十三州和海外仙島而言, 足以毀滅一切的穢毒在蘭洵看來,只是一團黑霧。

他行走在滿是穢毒的祭墟,殺了那麼多的玉靈, 他周身的福澤不僅可以躲避業報,也足夠驅逐這些穢毒。

蘭洵並未在海外仙島養傷, 也沒有回十三州, 在整片大陸都在搜尋他的蹤跡之時,無人知曉他進了祭墟。

今日蘭洵並未戴獬豸面具,面具被他掛在腰間, 他只有殺人的時候才戴這面具。

及腰的黑髮用一根木簪挽起,祭墟內的陣法為暗紅色,紅光足以照清他這張臉。

蘭洵生得並不醜, 相反, 十分的俊俏, 五官精雕細琢般完美, 當年陳知韞一眼便相中了他的臉, 這世上只有蘭洵會讓陳知韞誇讚好看。

祭墟內的路崎嶇不平,蘭洵卻如履平地,來到一處斷崖前, 他縱身躍下跳至崖底。

這裡是唯一沒有穢毒的地方,有他的結界相護, 穢毒不敢侵入, 懸空的琉璃盒中裝著的是一顆在萬年前便停止跳動的心臟,汲取了太多福澤, 這顆心臟已不像血肉,更像是一顆琉璃珠子般剔透純淨。

明明只是一塊血肉,蘭洵卻好似見到了陳知韞在自己面前, 他的眉目竟有些罕見的溫柔,蒼灰色的瞳仁也不再冷淡,如裝了春水般。

“夫人,你已經好久未來過我夢中了。”

蘭洵抬起手,隔空輕碰那顆“心臟”,他有些小心翼翼,好似知曉自己惹她生氣了,壓低聲音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你這麼好的一個人,定是不想看我這般做。”

可一顆心臟怎麼會回應他呢,除了在夢中,他再也未聽過陳知韞的聲音。

蘭洵安靜了會兒,忽然又咧嘴笑起來,霜白的齒在紅光映襯下有些陰森。

“對啊,你這麼好的一個人,他們卻要謀害你,逼死你,慕念蓁有罪,她不該將淞溪刑罰交予你;林家有罪,他們不該設計讓你染上穢毒;那些修士有罪,他們憑什麼逼死你?”

蘭洵挺直脊背,褪去了所有的愧疚和小心翼翼:“所以我應該為你報仇啊,他們執掌了你的生死,那麼這一次,你來掌管他們的生死,這才是你追求一生的公正,不是嗎?”

在祭墟這幾月,他的傷已經養好了大半,蘭洵在琉璃盒旁坐下,他看著遠處不敢靠近的黑霧。

“穢毒害你死去,沒關係,天譴會將這些穢毒也一併消除,包括罪孽深重的我,你會重新來到這世間,沒有任何記憶,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可他絮絮叨叨說上好多話,也不會有人回應他。

說了幾個時辰後,蘭洵似乎也累了,他閉上眼,安靜待了會兒,過了約莫一刻鐘才緩緩睜開眼。

“那兩個孩子竟然能活到現在……他們定是見過玄武,早知他們還活著,我定不會放過這兩個孽種,豈能容他們活上萬年?”

兩個彼時年歲不大的孩子將陳知韞引去了殺陣中,竟能看著將他們從襁褓中帶大的養母被梟首挫骨,蘭洵遍尋了多年,本以為陳知韞的胞妹和那兩個孩子壽數已盡,才洩憤滅了靈翠谷陳家。

沒想到他們還活著。

蘭洵起身,為琉璃盒再次加固了結界,輕聲道:“本來沒想這般早的,我想再為你多奪些福澤,金龍、青鸞、麒麟、朱雀和鯤都很強大,它們的福澤強盛,可如今情況有變,我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將那一方小盒子抱進懷裡,側臉貼著冰涼的琉璃盒,也並不覺得寒意刺骨,陳知韞在的地方,便是雪原也溫暖如春。

“這一次,我讓你去主宰這世間,對錯都由你來定。”

-

這片大陸要亂了。

從得知蘭洵的目的那一刻,所有人便知曉了,一場惡戰已不可避免。

慕夕闕在夜幕將至之前回了淞溪。

大殿內,朝蘊端身正坐,慕夕闕獨身走進。

“阿孃。”

先前她便將已和聞驚遙締結婚契的事告知了朝蘊,朝蘊雖有驚訝,也訓斥了這不合禮法,卻也並未有過多的反對,只告訴他們這些事了後,一定要補個婚宴。

來的路上該說的都說了,朝蘊嘆氣,抬手扶額,另一手指了指左側的位置:“坐吧。”

慕夕闕並未坐下,她站在殿內看著朝蘊。

母親的疲累肉眼可見,作為家主,近些時日來事務太過冗雜,她要處理的事情不少,席不暇暖,疲態明顯。

朝蘊揉了揉眉心,閉著眼道:“我已將你們說的都告知了那些世家,先前亂成一團,如今大災來臨,想必有些人為了自己的安危也會竭力援助,還用不到你們,便繼續歇息——”

“阿孃,我得和您商議一件事。”慕夕闕直接道。

朝蘊睜開眼,抬眸看去:“什麼事?”

慕夕闕道:“我和聞驚遙要進祭墟。”

朝蘊的臉色一點點冷下。

雙目對峙,片刻後她冷聲開口:“明知他很可能在祭墟,你們還是要進去?”

慕夕闕卻上前,她在朝蘊身旁坐下,寬大的家主座可以容納兩人,她靠著朝蘊的肩頭。

幼時慕夕闕與朝蘊並不親密,縱使這將近一年來好轉不少,她也粘人許多,可女兒乍然的靠近和親密,仍讓朝蘊愣了神,竟有些手足無措。

慕夕闕閉上眼,低聲道:“我得跟您道個歉。”

朝蘊只覺得喉口梗塞,僵著嗓子問:“為何?”

“我惹您生了很多氣,阿孃,我說寧願自己不是您的女兒,我說您一點也不愛我……我說過很多很多過分的話,年少時氣盛,那些都是氣話。”

重生以來,慕夕闕並未和朝蘊正式道過歉,此刻她抱著朝蘊,側臉枕著母親的肩膀,溫聲道:“其實做您的女兒,是我最幸福的事,我知道您愛我,也愛阿姐,您只是沒辦法。”

明明是女兒的傾心話,可落在朝蘊耳中,她卻覺得無端的心慌,好似要失去什麼,下意識摟緊慕夕闕。

“說什麼呢,這麼大人了。”朝蘊無意識摟緊她,“你聽話一次,這些事真的不要摻和,你們做的夠多了,小夕,為了阿孃,為了慕家,你聽話一次。”

慕夕闕很想聽她的話,在那百年裡她無數次想過,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好好聽朝蘊的話,她再也不發脾氣了。

可正是因為太過於在乎他們,這次她才不能聽話。

慕夕闕低聲道:“阿孃,這次您和慕家聽我的話一次,您相信我,您得信我。”

夜色已深,大殿內的燭火燃起,蠟油崩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分外明顯,朝蘊只覺得,那聲音聒噪得令人心慌。

良久,朝蘊聲音沙啞:“你會活著回來找阿孃嗎?”

慕夕闕只能抱緊她,堅定道:“會的,阿孃。”

-

不同於淞溪慕家的熱鬧,聞家入夜後靜謐無聲,除了巡邏的弟子,路上見不到幾人。

但家主殿內燈火通明,莊漪禾坐在窗前批閱東潯卷冊,這些曾是聞承禺挑燈要做的事,如今她當上家主,落在了她的頭上。

先前聞驚遙時常會來幫她處理些事務,但自打他此次重傷醒來後,莊漪禾便回絕了他要來幫忙的請求,讓他養傷修煉。

外頭還在落雨,混著淅瀝雨聲,緊閉的門被人敲響。

莊漪禾怔然了瞬,抬眸看過去:“進來。”

“阿孃,是我。”聞驚遙推開門,縱使打了傘,肩頭仍落了些雨,沾溼了些青衫。

見是他來,莊漪禾起身:“驚遙,今日去見了玄武,一路上應也疲累,怎麼還不休息,小夕呢,沒回來嗎?”

“夕闕回了淞溪。”聞驚遙淡聲回答,“我來看看您。”

莊漪禾瞪他一眼:“都說了這些事不用你處理,我自己便能批閱,讓你好好養傷。”

聞驚遙只看了眼桌案x上摞起的卷冊,隨後收回目光,看向莊漪禾。

莊漪禾年歲並不大,她的性子溫柔中又帶了韌勁,聞承禺死後,莊漪禾獨挑東潯,重擔壓在身上,縱使聞驚遙和一些長老已竭力分擔,可緊缺的人手和累積的族務也足以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蒼老了許多。

莊漪禾的髮髻上還戴著聞承禺送的簪子,這幾月來,似乎她常戴的髮飾便是這套。

見他不說話,莊漪禾皺眉:“阿孃說了不用你幫忙就是不用幫忙,回去休息吧。”

聞驚遙這時開口了:“阿孃,夕闕告訴我,無論怎樣,我得告訴您真相。”

慕夕闕告訴他,他瞞著母親天譴的事,雖是為了莊漪禾好,可對莊漪禾來說,猝不及防的打擊接二連三,短短時間內喪夫喪子,這對她太殘忍了。

莊漪禾愕然道:“……什麼真相?”

聞驚遙垂眸,說道:“天譴,阿孃,是我的天譴。”

這些事從旁人口中說出,莊漪禾只會覺得荒誕無邊,可偏偏是聞驚遙。

在聞驚遙冷靜告知她所有事情的這一刻鐘內,莊漪禾忽然覺得好似一場夢,這場夢讓她失去了大半聞家,失去了相互扶持幾十年的夫君,如今噩夢的結局,竟還要奪走她僅剩的孩子。

莊漪禾一步步後退。

聞驚遙素來坦蕩,如今卻低著頭,半分不敢看她。

他沉聲道:“我死後,聞家嫡傳絕嗣,後續的家主由您從旁支挑選,我相信您的決斷,青鸞也會認可的,生養之恩來不及報,我不孝至極。”

莊漪禾只覺得,呼吸進來的每一縷空氣都在切割她的肺腑。

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若你就此不修煉,不可嗎?”

聞驚遙沉默了許久。

院裡的雨越下越大,當一道悶雷炸起,轟隆的聲音令人耳畔嗡鳴,他抬起眸子,看向早已紅了眼睛的母親。

“我是天罡篆之主,過些時日這片大陸需要天罡篆,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進境,阿孃,聞家家規‘濟時行道,慎終若始’,修士伏節死義,並無不妥。”

莊漪禾冷著臉:“這家規葬送了你父親,他這一生從小到大沒一刻是為自己活的,連他的死都是保全這座城的計劃,是他提前幾年算計好的,如今你要告訴我,你要去走他的後路?”

莊漪禾是冷靜的,即使眼底通紅,她卻並未掉淚,也並未瘋狂訓斥,甚至語氣與尋常並無太大區別。

聞驚遙無法為自己辯駁。

莊漪禾背過身,消瘦的肩膀好似忽然垮了下去,她看著燃燒的燭火,漠然問:“你所言並未有半句框我,什麼前世什麼溯回都是真的。”

“是。”

“你必須要儘快進境,沒有辦法了是嗎?”

“沒有辦法。”

莊漪禾與聞驚遙見面並不多,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四歲便離開了她,明明就在霧璋山上,她卻只能一年見他三次,作為母親又怎能不心疼。

可她沒有辦法,這是聞驚遙作為聞家嫡傳的責任。

聞承禺未雨綢繆,瞞著她在幾年前便規劃瞭如何利用自己的死保全這座城,這是他身為聞家家主的職責,她沒有辦法。

如今唯一的孩子要去赴死,她還是沒辦法。

莊漪禾看著地磚上倒映出的身影,沉聲道:“驚遙,你知道讓一個母親看著孩子去送死,是剜心之痛嗎?”

聞驚遙垂眸,長睫顫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喉口滾了又滾,那兩個字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但如果是你覺得正確的路,那就去吧。”莊漪禾並未追問他的回答,她仍未轉身,卻揚起了下頜,挺直了脊背。

“我從未後悔嫁給你父親,也並未後悔生下了你,我欽佩你父親的大義,也不會阻攔你走你的大道……可是如果有一絲的機會,你能不能盡力……盡力活下來?”

聞驚遙無法給她回答,只能跪地,重重叩首。

-

慕夕闕回到自己的住處已是後半夜,剛沐浴完走出水房,便瞧見院裡站了個人。

聞驚遙應也剛趕來,他換了身乾淨的青衫,提了袋糖蒸板栗。

慕夕闕眉頭一挑:“一天都離不開我,我不是說過幾日回去嗎?”

聞驚遙將板栗放在桌上,低聲道:“夕闕,我想見你。”

慕夕闕悶悶笑了兩聲:“聞大少爺似乎沒來過我這屋裡吧,你過去最多進到院裡。”

“嗯,是。”

聞驚遙極為守規矩,過去來見慕二小姐也只是站在院外,訂婚後才邁進她這小院的大門,卻從未進過寢殿。

“把板栗收起來,我明日要吃。”慕夕闕轉身朝寢殿走去,“過來,今夜歇在這裡吧,左右兩家都知道你我結了婚契。”

聞驚遙這次並未推脫,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完了,應也坦蕩些。

慕二小姐的寢殿奢華至極,入目的一張桌子都價值千金,聞驚遙進來後便覺得,聞家花費幾年建造的畫墨閣估摸著還是讓慕夕闕受了委屈。

慕夕闕路過屏風,順手脫下寢衣外衫搭在屏風上,聞驚遙下意識側目避讓,聽到耳邊一陣笑,是慕夕闕在笑。

“我哪裡你沒見過,這會兒想起來你家那規矩了?”

聞驚遙薄唇微抿,和她坦然相對已不少次,這些時日他們睡在一起,雖不是夜夜這般,但年輕人血氣旺,也沒少折騰,他有時放得極開,有時又拘束無措。

慕夕闕靠入軟榻,側躺著看他,笑吟吟道:“真是便宜你了,我知道前世的事情時,是想著不至於殺你,但也不打算理你的。”

聞驚遙在她身前單膝蹲下,低頭親親她的眉心,溫聲問道:“為何原諒我了?”

“你中箭昏迷不醒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很累。”慕夕闕側枕著自己的胳膊,任由聞驚遙拂開她的鬢髮別到耳後,她看著他說道,“因為蘭洵和那些世家的算計,我失去了摯親,年少為數不多的摯友,一個背叛我,一個被家族控制不能靠近我,一個我想盡辦法想殺掉,那些年我活著只有仇恨。”

聞驚遙與她鼻尖相抵,低聲道:“夕闕,對不起。”

慕夕闕扯了扯唇角:“當一百來歲的慕夕闕太累了,所以想要作為十幾歲的慕夕闕活一次,聞大少爺心裡怕是得開心極了,我少女時期就覺得你順眼,只是跟我阿孃賭氣,她越是想撮合你我,我就越是拒絕。”

聞驚遙捧住她的臉:“夕闕,你喜歡我,這是我的福氣。”

慕夕闕悶悶笑了幾聲:“第一次喜歡人,看上了個命不久矣的。”

聞驚遙含住她的下唇吮了口,貼著唇說:“以後擦亮眼睛,要找個長壽且對你比我好的。”

“切,這世上能如你一般矇住眼睛喜歡我的人可不多。”慕夕闕撇撇嘴,捏住聞驚遙的臉扯了扯,仰頭吻上他的唇,黏黏糊糊的吻過後,雙唇分離,她拍拍他的心口。

“記好了,這裡頭只能有我。”

聞驚遙握住她的手,將自己的側臉枕在她的掌心,彎眸笑道:“這裡頭只有你,只有慕二小姐,天地可鑑。”

慕夕闕笑了聲,她戳戳他的鼻樑,又觸碰他長而密的睫毛,末了,兩人相視笑出聲來。

慕夕闕罵道:“聞驚遙是這世上最大的傻子。”

聞驚遙親親她,溫聲道:“夕闕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作者有話說:來嘍來嘍,晚上還有更新,更新發紅包~

咱們是he,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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