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 師老家主傳信,祭墟崩了!”
慕未緲匆匆走進,看著端坐主座的朝蘊焦急稟報。
藺九塵和姜榆分站朝蘊的兩側, 皆都神情沉重,自朝蘊向下, 議事堂內坐滿了人, 慕未緲的話一出,宛如驚雷般在人群中炸開。
有前來支援慕家的師家長老道:“崩了?二小姐不是和少主去了祭墟嗎?”
“如果祭墟崩了,那慕二小姐和聞少主豈不是……”
“他們兩人前去祭墟緝拿蘭洵, 如今祭墟卻崩塌,那附近的城池肯定也已遭難,這麼多個陣點崩裂, 瓊筵山定受重創!”
朝蘊閉上眼, 搭在扶手上的手攥緊, 紅唇緊抿。
不等她回話安撫住這些來自不同世家的長老們, 下一刻, 又有人匆匆走進來,這次來的弟子神情倉皇,宛如聽到驚天噩耗般。
“家主, 前半夜有幾個世家前去捉拿鶴階餘孽,那鶴階……裡頭的人有三成化為祟種, 其餘七成弟子長老早已被戮殺, 而進去緝拿的幾個世家,足足五千人, 只活著逃出來了幾個!”
“什麼?”師家長老拍桌而起,“鶴階的人怎會化為祟種!”
有人回道:“那蘭洵當年闖鶴階之時便給他們都下了毒,誰知道他下的什麼毒, 說不定是穢毒呢,看他並不關心鶴階的樣子,八成早已打算催動穢毒讓這些曾經的手下化祟了!”
一名沅湘周家的長老皺眉道:“怨不得鶴階近些時日來安安靜靜,合著裡頭全剩祟種了,蘭洵控制他們不讓其出來,待到要用到的時候再放出。”
“如今各大城池都遭遇祟難,大家忙得暈頭轉向,竟還有些門派有閒心去攬功。”
眾說紛紜,講什麼的都有。
直到一人忽然拍桌,巨大的聲響讓這些譴責那些急功近利之人的長老們清醒,他們仰頭看去。
朝蘊臉色冷沉:“現在是吵架指責的時候嗎,鶴階裡面可是有起碼千隻祟種了,加上雲川牢獄內被劫走的囚徒,那些人修為更高,化祟後一隻祟種都能戮一城了。”
眾人臉色一變。
朝蘊起身,走出議事堂,望向將要破曉的天際,她聽到金龍越發焦躁的吼聲,不僅她,許多人都已聽到。
慕從晚站在一旁說:“有祟種朝瓊筵山趕來,很多隻。”
這才是更大的噩耗,身後的議事堂內鴉雀無聲,靜到連呼吸聲都消失了般,直到一人的茶盞掉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聲響炸開,平地驚雷般喚醒眾人。
有人慌忙站起來,給家族傳信:“調人來,快調人來瓊筵山……調更多人!”
瓊筵山作為陣心的事情,有些家族不信,覺得是慕家欲為自己加冠。
有些家族信了,卻不願調兵前來鎮守瓊筵山,而是以自顧不暇為由守著自己的城池。
只有兩成的門派願意在這種關頭出兵守著瓊筵山,鎮守這片大陸的陣心。
可如今若對上不知道多少的祟種,再多的人都守不住。
他們清楚瓊筵山的重要,才更加慌亂,此刻恨不得將全宗的人調來。
慕家長老沉默不語,有些計劃只有他們知曉,無法告知這些人,恐洩露出去影響局面,可原先對慕夕闕的不信任在此刻似乎也鬆懈了許多。
藺九塵走到朝蘊身邊,聽到朝蘊低聲呢喃:“小夕果真說對了,蘭洵會全力攻瓊筵山,這一月來祟種攻打其他城池,只是為了讓這些世家慌亂,不敢在這種關頭借出兵力援助瓊筵山。”
眾人生怕下一個遭祟難得便是自己的城,思慮頗多,願意援助瓊筵山的世家們便少之又少。
蘭洵攻下瓊筵山的機會便更大。
藺九塵低聲問道:“城內的百姓已提前遣送去附近的村鎮,留守城內的如今是各大世家的修士們,若我們讓瓊筵山崩裂,金龍出山……小夕和聞少主那邊但凡有半分差池,我們所有人都會被祟種戮殺。”
朝蘊閉目,垂下的手攥緊,喉口幾乎要溢位血,她的呼吸顫抖,有些話怎麼都說不出口,反覆嘗試多次,才終於從喉口擠出:“金龍認可了小夕的對策,我們得信金龍……我也信小夕。”
“成,則萬世太平,再不會有穢毒和祟種;敗,則蒼生隕滅,我們所有人都會因未能救世的業障死於天譴之下。”
她單手執劍,走向山下,慕家弟子們緊隨其後。
淞溪主城內已沒有百姓,只剩這些或年輕,或年長,或修為高深,或剛入道的修士們,將這座最高的山團團圍起,望向遠處緊閉的城門。
日頭升起,烈日不會因為災難而停止照耀這世間,日升月落,四季輪換,不會因任何事改變。
他們也在晨光碟機逐所有晦暗之際,見到了第一隻出現的祟種。
看清那張臉的時候,朝蘊眉心緊鎖。
“……任前輩?”
竟是一隻大乘境的祟種。
懸浮於虛空之上的蘭洵安靜注視著淞溪的慘案,百隻祟種朝這座城攻來,頃刻間便突破防線,修士們殊死搏鬥,血染紅了這座城。
而遠處,接到訊息的世家們再坐不住,這麼多隻祟種攻瓊筵山,便是間接佐證了慕家的說辭。
若真的攻下這座山,陣法破碎,整片大陸再次被祟種和穢毒吞沒,玉靈出山一個接一個死去,福澤消失,天神會摧毀這個世間。
不斷有世家前來支援,生靈塗炭,橫屍千里,到了這種關頭,慕夕闕和聞驚遙還是未出現。
蘭洵原先還揣著幾分猜疑謹慎,以這兩人的聰慧怎會貿然前來緝他,如今反而想笑,都死這麼多人了還未出現,連慕夕闕那大師兄和小師妹都已消失在血海中,她還是不見蹤影。
他沒功夫再猜忌,掠過正在打鬥的城內,飛向高空的瓊筵山。
有人瞧見那抹黑影,驚恐喊道:“蘭洵——蘭洵去了瓊筵山!”
“十二辰掏空神力,金龍如今虛弱,陣點連碎,重創陣心的瓊筵山,這座山定撐不住!”
“朝家主,快啟動咱們提前佈下的陣法,汲取我們所有人的神魂之力保住這座山啊!”
朝蘊渾身是血,單手提劍看著那座高聳的山,這些祟種已放棄打x鬥,無視阻攔的修士們,他們衝向瓊筵山,身後追了烏泱泱妄圖阻攔的修士。
有長老怒吼:“朝家主!你還等什麼,我們不怕死,啟動大陣啊!”
他們花了一月佈下的大陣,這是已無轉圜之力後的最後一擊,陣法啟動,吸取所有人的修為魂力,為這座山凝出最後的結界罡罩。
可朝蘊卻只是沉默,她一動不動,慕家長老也未動。
師家長老不可置信,上前指著瓊筵山:“朝家主,你在發什麼愣呢,難不成你怕了!”
朝蘊卻抬眸看他,淡聲道:“沒用了,只能擋一時,我們死後也護不住瓊筵山的。”
一個長老上前推了把朝蘊:“你瘋了吧!護不護得住是你我身死之後的事,但起碼現在,你不能眼睜睜看著瓊筵山崩,看著穢毒出現!”
慕家弟子上前阻攔,眾人頓時從方才的廝殺中變成了相互推搡爭吵,恐懼已經讓人失去理智,朝蘊被推來推去,慕家長老們也同樣如此,她一動不動,仰頭看著那令她做了多日噩夢的刀影再次浮現。
那柄足以遮天蔽日的刀影,曾經在她的面前劈下,令無數慕家弟子相繼赴死,只為了阻攔這柄刀砍向金龍的速度。
如今這柄刀再次浮現,卻比先前更加龐大,那些祟種被控制,調動自己的靈力加註於蘭洵的這柄刀影,令這刀足以囊括整個淞溪主城。
朝淞溪主城奔來的其餘世家於半路中仰頭看去,皆驚愕不已。
“不——”
那柄刀這次斬的不是金龍,而是這整座山。
它以駭然之勢落下,匡惡果樹被攔腰斬斷,山脊碎裂,山壁碎裂,那柄刀砍在這座山上,加註了渡劫修士全數的靈力和這些祟種的力量。
它這次要劈山!
蘭洵雙目赤紅,咬緊牙關,喉口滿是血,感受到自己的經脈正在一根根崩裂,劈碎陣心、為這片大陸帶來災難,這等業障正在快速壓過他奪取的福澤,也逐漸令那居於天外亙古的神注意。
蘭洵半分不怵,握緊長刀,手背青筋突起,他一字一句厲喝道:“我要這骯髒醜惡的世間毀滅,我要公正,要一個你們逼死的人去執掌蒼生的生死!”
“慕念蓁,你獻祭神魂守住的山,我偏要劈碎它!”
“住手,住手——”
蒼穹之下,被那柄刀遮住所有光亮的修士們或奔去瓊筵山,或跪倒在地,仰頭厲吼,幾乎要泣出血淚。
他們聽到一聲悲沉的龍鳴。
這龍鳴聲傳揚萬里,傳遍整個十三州。
師盈虛剛準備去支援瓊筵山,聽到這聲龍鳴,她仰頭望向淞溪的方向,面色慘白。
她張了張嘴,想要發聲卻又無力。
徐無咎道:“瓊筵山沒守住,師大小姐,你是否有些過於信任慕二小姐了?”
師盈虛只覺得眼前模糊,她眨了眨眼,抬手摸臉,卻摸到一手的淚水,她咬緊牙關,用盡力氣說:“不……不會的,夕闕不會放棄瓊筵山的,她敢去祭墟,就一定有對策。”
徐無咎卻分外冷靜:“可如今祭墟失守,穢毒攻了附近的城池,陣點連破,導致處於陣心的瓊筵山也遭到重創,慕家並未啟動護山大陣,師大小姐,你這位摯友在做什麼?”
現在說這些似乎無意義,因為幾乎在徐無咎的話落下的剎那,青城師家的山也崩了。
陣心破碎,囊括整個大陸的陣法已在同時碎為齏粉,壓在地底的穢毒再無束縛湧了出來,滅城之災,玉靈會出山。
這是師盈虛第一次見到貔貅。
百姓們倉皇奔出房屋來到街上,貔貅高大的身軀抵擋在眾人之前,金色靈力將穢毒抵禦在外。
赤斂麒麟,沅湘畢方,東潯青鸞……
這些只存在於《玉靈錄》上的神獸們,在瓊筵山崩裂的那一刻,便已經盡數出山,不計其數的罡罩撐起護佑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十三州亂了的瞬間,海外仙島也亂成一團。
穢毒從海中衝向海外仙島,與之一同衝來的,還有從十三州被驅逐來的祟種,沒有祭墟的阻隔,沒有海底巨獸的吞噬,這些祟種躍進海中,如游魚般衝來。
穢毒撞擊到罡罩之上,朱雀和鯤分守東西兩側,兩隻已養好傷恢復靈力的玉靈在諸多玉靈中屬於強大一列,可海外群島也只有兩隻玉靈。
它們要抵禦海外仙島的地下竄出的穢毒,也要抵禦從祭墟湧來的穢毒。
修士們可以幫助玉靈鞏固罡罩,可百姓們沒有靈力,遇上祟種和穢毒毫無反抗之力,他們或坐在家中,或站在街上,望著這逐漸灰暗的蒼穹。
天色變得太快了,半個時辰前還有的日頭已被籠罩。
宋雲岫指著虛空道:“兄長,你有沒有覺得……雲層後面像是有一雙眼睛啊。”
宋雲霽擰眉看去,他愣了下,高有幾萬丈的蒼穹上如今陰雲密佈,一雙碩大的眼睛似乎在雲層之後,他在那雙眼裡看到了花開花敗,風吹雨落,凝霜化雪……
那雙若隱若現的眼裡有草長鶯飛,春和景明,也有凜冽朔風,百葉凋零。
萌芽,新生,枯萎,凋落。
生與死,萬物蒼生都在那雙眼中,安靜注視這個世界。
越疏棠也注意到了雲層,她仰頭看去,愣了許久,忽然想到慕夕闕的話。
天神創造出一個個世界,給予此間磨鍊與災禍的同時,也會賜予它們福澤以抵禦災難,促人成長。
山靈們是天神賜予世間的福澤,一旦這些福澤之氣蒼零凋敝,越發稀少,這個世界便沒有抵禦任何災難的能力,大寒不斷,穀物不豐。
那麼天外造世的神便會現身,除去福澤意外,這些修士百姓、花草樹木、以及穢毒祟種,全部都會死於天譴之下。
越疏棠磕磕絆絆道:“……玉靈們的福澤在削弱。”
她看向海里的鯤和虛空的朱雀,兩隻玉靈能撐住多久呢,這囊括了萬丈的罡罩已經在祟種的衝撞下浮現了裂紋,修士們慌忙去補,可人力也遠不足。
越疏棠補完一步又瞬移向另一處,罡罩阻攔的不僅是穢毒,還有祟種。
猝不及防,她對上了一張蒼灰色的臉,那隻祟種在瘋狂擊砍這處罡罩,越疏棠與他對視,看著那雙眼睛的剎那間,喉口好似梗了一把刀,割得她血肉淋漓。
愣神的片刻,她面前的罡罩便已經被那隻祟種砍出了一絲裂痕。
“阿姐!”遲笙趕忙衝來幫著補上。
越疏棠回神,擦去臉上的淚痕,嚥下滿腔的血補陣。
遲笙看了看罡罩外那隻祟種的臉,又看向越疏棠。
老實說,越疏棠和越父長得很像,他們的眉眼間都有股逼人的英氣和堅韌,即使遲笙未見過越父,當他和越疏棠同時出現的時候,她仍能一眼認出這是一家人。
遲笙也覺得喉口梗得難受,她沒說話,看越疏棠抖著手補陣。
已經成為祟種的人,沒辦法再救了,越疏棠找了幾十年的父親,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祟種,如今被人操控著攻向他過去守了幾乎一輩子的海外仙島,攻向他的女兒。
可只有兩隻玉靈,裂縫越來越多,蒼穹之上那雙眼睛也愈發明顯,天神之力已經越來越近,這便證明這些玉靈的福澤愈發稀少了。
咔嚓——
碎裂的聲音響起。
西北側守陣的修士被猛力撞飛,那處登時出現了缺口,在外擁擠的穢毒找準時機鑽入,只聽得百姓們尖叫,越疏棠忙鬆手奔去欲要救人——
啼鳴聲脆響,震徹萬里,在穢毒即將抵達百姓面前,憑空出現一方泛著赤紅光亮的靈力屏障,將衝進來的穢毒一股推出,堵上了那處缺口。
從遠處天際衝來龐大黑影,一翼一目,緊密相依,比翼齊飛,它們煽動巨翅掀飛多隻祟種,同樣懸停在虛空。
遲笙低聲道:“阿姐,阿姐……阿姐你看啊!”
她的音量拔高,指著虛空出現的玉靈,《玉靈錄》上並未記載這隻雙生神鳥,百姓們一頭霧水不知這是從何處出來的神獸,又喚什麼名字。
但遲笙知道,她指著玉靈:“那是比翼鳥,它們真的回來了!”
梅枝雪窮盡多年保留它們的屍身,佈下聚靈陣,集結天地靈氣,將兩隻玉靈尚未枯萎的心臟還回去,用兩名大乘境修士的神魂和全部靈力加註於聚靈陣中。
越疏棠本以為這是她的孤注一擲和瘋狂。
但如今看著那兩隻神鳥,比翼鳥、朱雀和鯤相互鳴叫,玉靈的福澤是最強的防護結界,越疏棠忽然覺得,若她是梅枝雪,怕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天神x灑下福澤,這些福澤集結天地靈氣在數萬年內化為了一隻只神獸,它們尋找棲息地,有些成為玉靈,有些仍自由自在當自己的山靈。
遲笙分外歡喜,她拉住越疏棠的手腕,指著比翼鳥:“它們真的會再回來!它們集結天地靈氣誕生,天地也會將它們還給這片大陸!”
越疏棠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慕夕闕和聞驚遙到底要做什麼。
她反握遲笙的手:“慕二小姐是故意讓祭墟崩塌,瓊筵山崩裂的,她要讓蘭洵揮出那掏空靈力的一擊,讓所有玉靈出山,逼天神現世!”
遲笙眨了眨眼,問道:“……天神現世不是會毀滅這個世間嗎?”
“慕二小姐的目的便是引來天譴!天譴可以摧毀穢毒和祟種的,如果我們的業障壓過了周身的福澤,那麼天神當然也會劈碎我們,可天譴不劈帶有福澤之氣的東西,無論生靈還是一塊物品!”
遲笙聽不太懂,歪歪腦袋,可看著激動的越疏棠,好似被感染了一般,她心中壓抑的恐懼似乎在慢慢消失,填滿空缺心房的,是一種莫名的安穩。
越疏棠說道:“天譴不會劈我們的,蘭洵的目的達不到,他不可能讓一塊血肉成為新的天道。”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還有[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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