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傍晚。
死亡森林中央高塔。
凱從樹林裡鑽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塔，是站在塔門口的那個人。
海野一角。
他還是那身中忍馬甲，靠在護欄上，朝著前面張望。
看見凱的瞬間，他身子明顯頓了一下。
然後鬆了口氣。
那種松，不是表面的。
是整個人都鬆下來的那種。
可緊接著，那放鬆又被更加的緊張所取代。
凱走過去，朝他咧嘴笑。
「海野老師。」
海野一角看著他。
三天不見，這小子沒什麼變化。
還是那身綠衣服，還是那把大砍刀扛在肩上。
身後跟著紅豆和志黑，三個人灰頭土臉，但精神狀態都不錯。
「第一個。」海野一角說。
凱愣了一下。
「第一個？」
海野一角點點頭，「你們是第一波到的。」
凱回頭看了一眼森林。
天快黑了，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其他人呢？」
海野一角沒說話。
只是看著那片森林。
凱突然明白那個更緊張的眼神，是什麼意思了。
最揪心的，不是等待的那幾天。
是第一個人出現之後。
剩下的人，誰會出來。
誰會永遠留在裡面。
他不知道。
海野一角也不知道。
凱站在原地，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把肩上的大砍刀放下來，往地上一插。
「行了，我走了。」
海野一角愣了愣。
「去哪兒？」
凱沒回答，轉身就往森林走。
「喂！」海野一角喊他，「你剛出來！裡面天黑了——」
「我知道。」
凱的聲音從林子裡飄出來。
然後人就沒影了。
海野一角愣在原地。
他扭頭看向紅豆。
「他幹嘛去？」
紅豆撇撇嘴。
「回去接人啊。」
「接人？」
「嗯。」紅豆走到塔門口，一屁股坐下，「還有那麼多人沒出來，他肯定睡不著。」
海野一角沉默了。
睡不著？
是啊。
他，也睡不著。
看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森林。
七天內不能離開高塔。
這是三代，定下的規則。
他要遵守這個規則，但是凱，肯定不會。
「我就知道，那小子知道有人沒出來。」
「肯定要回去找。」
海野一角緊張的眼神，慢慢放鬆下來。
他收回視線，看向紅豆和志黑。
「你們去休息吧，這幾天，也累了吧？」
紅豆一臉無所謂。
志黑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森林的方向。
那個綠色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黑暗裡。
他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色漸深。
篝火在塔門口燃起來。
海野一角坐在火邊，紅豆靠著牆打盹，志黑縮在角落裡，身上爬滿了蟲子。
森林裡很安靜。
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和偶爾傳來的獸吼。
突然，林子邊上有動靜。
所有人抬頭。
一個身影從黑暗裡走出來。
凱。
他肩上扛著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血，但還活著，眼睛半睜半閉。
「光太郎。」凱把他放下來，「遇到三條毒蛇，被咬了一口，我給他放血了，死不了。」
海野一角趕緊過去檢查。
確實死不了。
但再來晚一點，就不好說了。
他抬頭看凱。
凱已經轉身走了。
又沒入黑暗。
一個時辰後。
凱又出來了。
這次是兩個人。
山城青葉和不知火玄間。
青葉腿傷了，玄間扶著他。
「碰到陷阱了。」玄間叼著牙籤，臉色有點白，「腿被夾了，我們自己處理了，但走不快。幸好遇見他。」
海野一角看向凱。
凱已經第三次轉身了。
後半夜。
凱第四次出來。
帶回來的是兩個凱叫不上名字的同學。
一個腿斷了，一個發著高燒。
第五次。
第六次。
天快亮的時候，凱第七次出來。
這次他肩上扛著一個，手裡還扶著一個。
全是傷號。
他把人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身上全是血。
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袖子撕爛了，手臂上幾道抓痕翻著肉。
但他在笑。
海野一角看著他。
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
一夜。
七進七出。
扛回來九個傷號。
還指路了七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後只說了三個字。
「歇會兒。」
凱點頭。
他靠著牆坐下，閉上眼。
但只過了五分鐘，他又睜開眼，看向森林。
「有人來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
林子裡，紅豆和琳，踉踉蹌蹌地走出來。
旁邊還跟著帶土。
雖然狼狽，但都活著。
他們看見全身是傷凱，愣了一下。
立刻跑了過來。
「凱！你沒事吧！？」
帶土緊張開口，旁邊紅都快哭了。
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豎起大拇指。
見他這樣，三人立刻放心了不少。
但緊接著，他們就見凱站了起來，往死亡森林裡走。
「凱，你幹什麼去？」帶土一臉奇怪。
凱咧嘴一笑，「我去接其他人。」
「嗯？嗯！」
帶土愣了一下，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反倒是紅，在聽到凱這麼說的時候，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
但他沒有開口阻攔，而是看向凱的眼神，更溫柔了。
「我和你一起去。」
紅看著凱，認真開口。
凱伸手，揉了揉她的黑髮。
看著紅倔強的眼神，點點頭。
「好。」
紅笑了。
拉著凱，一起朝身後走去。
「你們這兩個傢伙！喂喂喂！等等我啊！」
帶土咬咬牙，但還是快速追了上去。
剛走一半，突然回頭。
「琳，你先在這休息，我們一會兒就回來。」
「才不要。」
琳笑盈盈的走過來，「啪」的拍了一下帶土肩膀，從他身邊走過。
「看什麼看，走啦。」
帶土張了張嘴，最後識趣的閉上，連忙跟了上去。
三人剛來，不到五分鐘，又齊齊離開。
高塔下，人群中。
油女志黑突然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
起身就往前走。
他是個小透明。
是個存在感低到，連凱救了他兩次都沒記住名字的人。
不過這一次，有人發現了他。
「喂！」
紅豆跳起來。
「你幹嘛去！」
志黑腳步頓了頓，回頭。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普通的五官，難得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我.....我.也去找人。」
紅豆急了。
「你瘋了？你什麼實力自己不知道？遇見危險怎麼辦？」
志黑沉默了兩秒。
然後開口。
「我知道自己實力。」
「太遠的地方，我不會去。」
「就在這附近轉一轉。」
他頓了頓。
「但如果這附近，有其他人呢？」
「如果他們只差這一點路呢？」
紅豆張了張嘴。
想反駁。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看著志黑那張臉。
那張普通的、從來沒被人注意過的臉。
此刻卻認真的嚇人。
紅豆咬咬牙。
「笨蛋！」
她罵了一句。
然後跑過去，站到他旁邊。
「走啊！愣著幹嘛！」
志黑愣了愣。
「你......」
「我怕你死在裡面！」紅豆別過頭，「到時候還得讓凱進去撈你！」
志黑看著她。
沉默了兩秒。
然後點點頭。
「嗯。」
兩人正要走，身後又傳來腳步聲。
惠比壽推了推墨鏡，走過來。
「本大爺可不是因為擔心你們。」他乾咳一聲，「就是坐久了活動活動。」
然後站到紅豆旁邊。
山城青葉走過來。
沒說話，只是推了推墨鏡，站在惠比壽旁邊。
月光疾風咳了兩聲，也走過來。
卯月夕顏跟在他後面。
不知火玄間叼著牙籤，雙手插兜，晃晃悠悠走過來。
然後是一個。
兩個。
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走向森林邊緣。
有的身上還纏著繃帶。
有的腿還一瘸一拐。
但都眼神堅定，朝著死亡森林走去。
海野一角站在塔門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消失在黑暗裡。
他想起六天前。
想起站在死亡森林入口，一個個送他們進去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能活著出來。
現在他知道了。
「都會活著。」
「大家，都會活著出來的......」
海野一角眼睛花了。
他突然想那天在學校門口，凱對著喇叭喊的那句話。
「在忍者世界，不遵守規則的人是廢物。」
「但不懂得重視同伴的人，連廢物都不如。」
他笑了。
看著那片森林，輕聲說。
「凱，當初你說的話，應驗了呢。」
風吹過。
樹葉沙沙響。
遠處傳來幾聲叫喊，有人在互相招呼。
海野一角轉身，走進塔裡。
不再看了。
他知道。
都會回來的。
第七天，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中央高塔上。
塔門口坐滿了人。
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有的帶傷。
但都在喘氣，都在活著。
二十三個人。
一個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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