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瀾被晨光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瀟湘的腿先於意識動了，
她幾乎是從青石上跳下來的，
赤腳踩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冰涼的水珠濺上腳踝，可她渾然不覺。
她穿過那片野花叢和幾棵歪脖子的老松，一口氣跑到了山坡上。
君瀾就站在那株茶樹前，
三百年了。
瀟湘在她面前停下來，氣喘吁吁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看著君瀾，眼眶一下子紅了。
君瀾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看著瀟湘，目光裡含著深深的溫柔。
“你瘦了。”瀟湘終於擠出一句話，帶著哽咽。
“你胖了。”君瀾笑著說。
瀟湘一愣，隨即破涕為笑：“我沒胖，是花果山的桃子太大，這幾天我都吃撐了。”
君瀾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會心的笑。
瀟湘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握住了君瀾的手。
君瀾的手是溫熱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透了的石頭，安穩地待在瀟湘的掌心裡。
“你怎麼會在花果山？”瀟湘問。
“說來話長。”君瀾道。
“那你長話短說。”
君瀾想了想說：“我回天界了，又被關在天牢裡，然後跑出來，跑到花果山來了。”
瀟湘聽得一頭霧水：“你被關進天牢？誰關的你？你不是已經功德圓滿了嗎？”
“天君。”
瀟湘的話卡在了喉嚨裡：“是天君關的你？為什麼？”
“因為我放走了一隻猴子。”
君瀾側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蹲在桃樹上的孫悟空。
那猴子正假裝在摘桃子，耳朵卻豎得老高，顯然在偷聽。
瀟湘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那隻金色的猴子。
她忽然想起天君在凌霄殿對她說的那些話：“她回來了，朕卻連見她一面都不敢，因為朕怕她恨朕。”
“天君讓我來花果山找你。”
瀟湘說，“他說臨河東岸有異動，讓我去看看，說那股力量和你有關係，讓我順著靈河找，說我一定能找到你。我當時以為他是真心想讓我們見面。”
“他就是真心想讓我們見面。”
君瀾的聲音淡淡的，“他只是不敢自己來見我。她知道你會來找我，也知道你來了，找到了我就不會走了。”
瀟湘沉默了一會兒：“他一直在等你。”
君瀾沒有說話，只將目光投向了遠處的海面。
孫悟空從樹上跳下來，走到兩人身邊，撓了撓後腦勺：
“你們倆在這說來說去，天也亮了，飯也還沒吃。俺老孫跟你們說，別在這站著，去水簾洞裡坐坐，俺老孫讓人給你們摘些新鮮的果子來。”
“我不餓。”瀟湘說。
“你不餓，俺老孫餓。”孫悟空理直氣壯，
“你們聊你們的，俺老孫吃俺老孫的。
再說了，你們倆三百年沒見，總得好好說說話，總不能就站在這山坡上吹風吧？”
瀟湘忍不住笑了一下，君瀾的嘴角也彎了彎。
兩人跟著孫悟空回了水簾洞，猴群們已經醒了大半，幾隻小猴子正蹲在溪邊洗臉，
看見君瀾回來了，吱吱喳喳地圍上來，有的扯她的衣角，有的往她膝頭跳。
阿毛是第一個撲上來的，整個掛在君瀾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
君瀾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把它放到石臺上。
阿毛不甘心，又跳下來，鑽進了瀟湘懷裡，仰著腦袋好奇地打量這個新來的客人。
“他是誰？”瀟湘指了指阿毛。
君瀾說：“花果山最粘人的猴子。”
“你才粘人呢。”阿毛抗議道，聲音奶聲奶氣的，逗得瀟湘笑出了聲。
孫悟空蹲在石臺上，一邊啃桃子一邊看他們，眼裡全是“自己人都湊齊了”的高興。
他啃完一個桃子，把桃核隨手一丟，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俺老孫有個主意。”
“什麼主意？”瀟湘問。
“俺老孫帶你們去串個門兒。”孫悟空說，“你們都在花果山待了這麼多天了，悶不悶？俺老孫帶你們去個好玩的地方。”
“去哪裡？”
“積雷山。”孫悟空咧嘴一笑，
“俺老孫有個結拜兄弟住在那兒，叫牛魔王，你們聽過沒有？”
君瀾微微挑眉：
“牛魔王？”
“對，俺老孫當年在花果山稱王的時候，跟幾個妖王結拜過，
牛魔王是大哥。
他那人雖然粗魯，但講義氣，是個爽快人，
你們去了，他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瀟湘看了看君瀾，君瀾也看了看他。
“去吧。”君瀾說。
孫悟空大喜，從石臺上跳下來：
“那咱們這就走，俺老孫帶你們去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好酒好菜。”
他說走就走，君瀾和瀟湘只得跟上。
三人離開花果山，孫悟空架起一朵筋斗雲，君瀾和瀟湘跟在後面，雲層在腳下飛速掠過，
山川河流像被風吹散的畫卷一樣鋪展開去。
積雷山在西南方向，山勢險峻，峰巒翠疊，遠遠望去像一頭伏地的巨獸。
山腰處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洞府。
洞門兩側立著兩尊石雕的牛首，怒目圓睜，獠牙外露，十分氣派。
三人在洞門前落下雲來，
孫悟空上前拍了拍洞門，力道大得門板都在嗡嗡響：
“大哥，俺老孫來看你了，開門！”
洞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卻不是牛魔王，而是一個女子。
那女子穿著一身赤紅色的勁裝，腰間束著一條金絲帶，
頭髮高高挽起，簪著一隻赤金鳳釵，面容明豔動人，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手裡還握著一柄比人還高的芭蕉扇。
她看了孫悟空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孫猴子來了。
你大哥不在，出去訪友了，你改日再來吧。”
“嫂子。”
孫悟空連忙抱拳拱手，“嫂子，俺老孫這不是專程來看您的嘛，
大哥不在，嫂子在也是一樣的。俺老孫還帶了兩個朋友來，你可別讓咱們在門口站著呀。”
鐵扇公主的目光越過孫悟空的肩頭，落在君瀾和瀟湘身上，打量了一番，
神色緩和了幾分：“既是客人，那就進來坐吧。”
她側身讓開，三人跟著她進了洞府。
洞府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整座大堂都亮堂堂的。
廳中擺著石桌石凳，桌上擱著一壺酒和幾隻酒杯，像是方才有人用過。
鐵扇公主在主位上坐下，抬頭示意三人落座。
她拎起酒壺，給三人各倒了一杯酒，酒液金黃透亮，散發著濃郁的果香：
“這是我自己釀的果子酒，你們嚐嚐。”
孫悟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咂了咂嘴：
“好酒，嫂子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鐵扇公主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落在君瀾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君瀾上仙，俺老孫的好朋友。”
孫悟空大大咧咧地說，“這位是瀟湘仙子，也是俺老孫的朋友。”
鐵扇公主微微頷首：“原來是上仙，失敬了。”
“不敢當。”君瀾道。
鐵扇公主放下酒杯，忽然話鋒一轉：“孫猴子……”
“嫂子，您給我大哥的話俺老孫一定帶到。”
鐵扇公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的神色：
“行了，不說他了。你們難得來一趟，就在我這多坐坐，酒管夠，菜管飽，住的地方也有。”
孫悟空大喜，轉頭衝君瀾和瀟湘擠了擠眼睛。
君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香濃郁，入口甘甜，確實是好酒。
瀟湘也喝了一口，被那股果香衝得打了個小嗝，臉頰微微泛紅，樣子十分可愛。
鐵扇公主看了看她，忽然問：“你們倆是姐妹？”
“不是姐妹。”君瀾說，“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瀟湘補了一句：“對。”
鐵扇公主看著他們，目光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慕。
她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看你們這樣，倒是讓我想我娘了。我娘走得早，我小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瀟湘看著她，“嫂子，你若是想說話，我可以陪你。”
鐵扇公主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之前那些客氣的笑容要真幾分：“你真是個心善的姑娘。”
瀟湘衝她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那天晚上，鐵扇公主讓人在洞府裡收拾了兩間客房，又親自下廚做了幾道拿手菜。
她雖然性子爽烈，但做起細活來倒也不含糊，一盤烤山雞，一碟醬牛肉，一盆菌菇湯，色香味俱全。
幾人圍坐在石桌邊，邊吃邊聊。
鐵扇公主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句句都在點子上。
她問起君瀾和瀟湘的來歷，兩人各自簡單說了幾句。
公主聽完放下筷子，看著他們說：“你們能分開三百年還想著對方，不容易。”
“嫂子，”孫悟空喝了幾杯酒，話匣子打開了，
“你跟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鐵扇公主端著酒杯的手動了一下：“沒什麼事。”
“嫂子，您別瞞俺老孫。俺老孫雖然是個猴子，可俺老孫不傻。”
孫悟空說，“你要是心裡不痛快，說出來，俺老孫替您做主。”
鐵扇公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替我做主？你能做什麼主？你連自己的事都還沒理清楚呢，還來管我的閒事？”
孫悟空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瀟湘在一旁忍俊不禁，低頭喝湯掩飾笑意，
君瀾也端起酒杯，藉著喝酒的動作彎了彎嘴角。
“行了，不說那些煩心事了。”
鐵扇公主擺了擺手，給孫悟空又倒了一杯酒，
“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咱們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天你要是沒什麼急事，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孫悟空問。
“火焰山那邊有一片溫泉，水是活的，泡一泡能解乏。我好久沒去了，正好你們來了，一起去散散心。”
孫悟空眼睛一亮：“溫泉？俺老孫還沒泡過溫泉呢。”
“那就這麼說定了。”鐵扇公主端起酒杯朝三人舉了舉，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第二天一大早，鐵扇公主就帶著他們出發了。
火焰山離積雷山不算太遠，翻過兩道山樑便到了。
遠遠看去，那片山脈像是被大火燒過一樣，山石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焦紅色，
寸草不生，只有地縫裡偶爾冒出幾縷白煙。
鐵扇公主走在最前面，腳步輕快熟稔，
顯然不是第一次來這裡。
那處溫泉藏在一片嶙峋的亂石之中，水是清澈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氣味。
泉水並不深，剛好沒過腰際，池底鋪著光滑的鵝卵石，
踩上去暖暖的，很舒服。
鐵扇公主脫了外裙，只穿著一件貼身的裡衣便下了水。
她靠在池邊的石壁上，仰頭閉眼，舒了一口氣：
“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了。”
孫悟空蹲在池邊，把爪子伸進水裡試了試，被燙得縮了一下。
他齜牙咧嘴地說：“這麼燙你們就能下去？”
“你試試就知道啦！”
鐵扇公主睜開一隻眼睛看他，
“燙是燙，但泡開就好了。你要是怕燙就別下來，在岸上待著。”
孫悟空哪能被她激住，一咬牙，脫了外袍，撲通一聲跳了下去，水花濺起老高。
君瀾和瀟湘閃得快，只有鐵扇公主被濺了一臉水，
她瞪了孫悟空一眼，後者卻嘿嘿直笑，半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君瀾和瀟湘也先後下了水。
君瀾找了個離孫悟空遠一點的位置，靠在石壁坐了下來。
水汽氤氳，將她的眉眼籠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之中。
瀟湘挨著她坐下，兩個人並肩靠在暖洋洋的石壁上，誰都沒有說話。
水面上浮著幾片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落葉，在熱氣中慢慢打著旋。
“你還回天庭嗎？”瀟湘問君瀾。
君瀾抬頭看著遙遠的天際，只見青天白日，天宮遙不可及，此刻根本看不見。
“我在人間渡靈三百年，無時無刻不想著迴天界。”君瀾喃喃。
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回天界，卻並不安生。
又被關天牢，又被偷偷送出天牢。
只怕天君知道了，又是一番折騰。
“是天君讓你來找我的？”君瀾問瀟湘。
瀟湘點點頭。
“他雖是讓我去靈河，但我覺得他就是尋了個藉口，讓我來尋你，和你作伴。”瀟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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