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秋風颯爽,這一日的京城,家家戶戶在黎明時候就亮了燈,往來人聲不斷,蓋因為,秋闈在這一天就拉開了帷幕。
戶籍在京城,鄉試的地點便在禮部貢院。
天色還不算太亮,江婉因為記著日子,這一天醒的格外早。
上輩子,衛庭燎的鄉試,她沒能去送,這場考試,也在她手裡斷送了,這輩子,她要補上。
江充早就將東西打點好,在屋外等候,昨日聽妹妹說要同他一起給衛庭燎送考,他還十分詫異。
後來也領悟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情分,輕易也難以割捨,他將庭燎當做兄弟,那庭燎自然也算是江婉的兄長。
妹妹給兄長送考,再正常不過。
江婉沒有像往常一樣仔細梳妝打扮,只是梳了個尋常髮髻,出門時,將才做好的狐皮大氅與護膝帶上了。
江充見江婉出來,替她拿過手上的東西,說道:“快上馬車吧,這秋風刮的厲害。”
碧珠替江婉繫緊了披風的飄帶,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動起來,江婉掀開車簾,萬家燈火,黎明一向冷清的街道上都是行色匆匆的人,也有高門大戶的馬車一閃而過,是她從未見過風景。
上輩子,衛庭燎是否也是滿懷希望,踏上這條赴考的路途,和自己一樣,感嘆人世繁華,她也已經不得而知。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讓他安心。
江充與衛庭燎約好,黎明時開考前在貢院門口相會,此時,馬車正停在貢院門口。
貢院外人聲鼎沸,有舉子尚且還在討論會考到哪些題目,爭執不休下,面紅耳赤者有之。
也有那窮舉子的妻子親自為夫君打點行囊,吳儂軟語之間盡是溫馨。
江婉就在這人世喧鬧的氛圍裡,看著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來,這一刻,彷彿世界靜止,只有她與他。
衛庭燎笑著,燈火映照下,清俊如雪松。
他深深地看了江婉一眼,才與江充對話,“兄長有勞了,貢院考場馬上開門了,咱們長話短說即可。”
江充沒有發覺這兩人之間氣氛不同往日,依舊拍了拍衛庭燎的肩膀,說道:“庭燎筆下生花,天縱之資,定能旗開得勝,不必太過緊張,進了考場,先穩下心神。”
衛庭燎頷首,又拱手說道:“多謝兄長。”
江婉抱著才做好的狐皮大氅,不知為何有些緊張,手心裡有些冒汗,見兩人說完了話,便開口道:“庭燎哥哥,這是才做好的大氅和護膝,你下場的時候,記得穿戴嚴實,秋日夜涼,不比尋常。”
長戈極有眼力見地接過了包袱,正準備收下,卻被衛庭燎攔住了,他開啟包袱,將大氅展開,披在身上,一氣呵成。
然後挑眉笑道,“多謝婉妹妹,我很喜歡。”
妹妹兩個字被他加了重音,旁人聽不出來,江婉卻一清二楚,她咬了咬牙。
方才那樣叫,不過是不讓兄長起疑心罷了,誰想到他要過來佔她便宜!
想到這裡,她威脅地看了他一眼。
卻沒想到,那人笑道更燦爛了,眉目都舒暢起來。
江充看了一眼那白狐皮的大氅,針腳縝密,穿在衛庭燎的身上,愣是有了濁世佳公子的氣質。
貢院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督學官已經開始驗身。
江充催促道:“庭燎,時間要到了,快進號舍去吧。”
衛庭燎看了江婉一眼,“兄長快帶著婉婉回去吧。”
江充頷首,“放心去吧。”
鄉試一共有三場,吃住都在號舍裡,辛苦非常,江婉還帶了一些容易久放的糕點交給長戈,讓他等會兒轉交給給他主子。
江充終於發覺江婉對衛庭燎太過殷勤,摸了摸她的腦袋,“婉婉,你為什麼對衛公子這麼上心?”
江婉垂下頭,不知如何開口,她若說上輩子欠了衛庭燎的,哥哥鐵定不會相信,還會擔心她是不是魔怔了。
“哥哥,之前我們倆沒照顧好他,現在多上心,以□□燎哥哥飛黃騰達了會想著我們。”
江婉說下這樣違心的話,實在迫不得已。
她不祈求衛庭燎能夠帶來多大的好處,她只想讓他這輩子平平安安的。
江充聽著妹妹的話,臉色難得嚴肅起來,他略帶教誨地說道:“婉婉,侯府有我就好,咱們幫助庭燎,是為了情誼,不是為了以後能從他身上撈好處,你懂嗎?”
江婉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深以為然。
兩人一起到了家裡,這時候時辰還早,林氏還沒起身,倒是陸放拿著木劍,在園子裡練起武來。
一兩個月過去,陸放的身子長了不少,快要比江婉高了,人也愈發修長挺拔。
江婉笑著說道:“哥哥,我看阿放的衣服又該重做了。”
江充卻盯著陸放的面龐,一股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江婉見兄長不回應,又問了一遍。
江充回過神來,嘴裡卻只重複著一句:“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江婉疑惑地看著陸放,少年身姿挺拔,面龐稜角分明,一雙桃花眼愣是將英氣去了三分,多了幾分邪魅。
被哥哥這樣一說,江婉也忽然覺得,陸放挺像一個人。
那日去皇后宮中拜見,路上恰巧碰到二皇子元灼,那雙桃花眼,令人印象深刻。
彷彿皇族人,天生都有一雙桃花眼,無論是當今聖上,還是幾位皇子。
江婉大吃一驚,提心吊膽地問道:“哥哥,你是說,陸放的身份有問題?”
江充不敢妄下定論,心中卻已經起了懷疑。
陸放被帶回永安侯府時,他自稱與父母走散,卻一直沒有催著他們幫他尋找父母。
江充私下裡也已經查過,這個孩子從小在慶安縣長大,但戶籍卻不在他父母的戶頭上,聽領居說,他父母對他非打即罵,就跟不是親生的一樣,但卻對小兒子極其寵愛。
怎麼說,都是一母同胞,一個肚皮裡滾出來的,為什麼父母對待這兩個孩子態度反差如此之大?
如果說,陸放不是他們親生的,那麼一切都可以說的通。
可是,陸放的生母生父又在哪裡呢?
這麼多年,如果他生父母還活著,又怎麼會忍心看著他受苦呢?
江充在陸放身上,的確看出了皇家人的影子。
但也沒聽說過哪個王爺有這麼大的兒子走失了流落在外,也並沒有皇子在那個時候出生。
陸放回頭,見姐姐和兄長盯著她看,便將劍放回劍鞘裡,笑著問道:“姐姐,兄長,你們今日起的這樣早,是去哪裡了?”
江婉看他汗水淋漓,便將手裡沒用過的帕子遞給他,讓他擦一擦,“之前寄住在侯府裡的衛公子要去鄉試了,我和兄長去送他入場。”
陸放臉色臭了起來,但生的好,即便是生氣,都透著一股風流俊俏出來,“姐姐,他自己又不是沒長手?何必勞累你去送。”
江婉看了他一眼,故意說道:“你要這麼說,等你參加鄉試的時候,姐姐也不會去送你。”
陸放一聽急了,嚷嚷道:“我和他不一樣!”
江充見兩人調笑著,也將心事壓了下去,道:“一會兒我要去上朝,今日便不能親自查你的功課了,明日男學入學考試也要開始了,你查漏補缺,將歷年的試題看一看。”
陸放頓時沒了氣,縮著身子想,為什麼寫一個好看的大字這麼難,他的手腕都快腫了,寫出來的字還是隻能勉強入眼。
江婉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也覺得好笑,想想小孩子學習要激勵一下,便說道:“阿放,若你過了考試,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陸放的眼睛一亮,追著問道:“真的嗎?什麼都可以?”
江婉點點頭,“只要不是殺人放火的事情,都可。”
陸放只覺得渾身都是幹勁,立馬說道:“姐姐,我覺得我還可以去練幾張大字!”
江婉朝他擺了擺手,笑得快直不起腰,“去吧。”
江充很少見妹妹這樣開心,也笑著說道:“婉婉,一會兒母親醒了,你替我去請安,我今日營中有事,就不去母親的院子了。”
他要趕緊查查,陸放這孩子的身份。
江婉這邊送走哥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只聽見裡頭吵鬧著,聽著和這個月的例銀有關。
院子裡吵起來的,正是她孃親之前派來給她打理內務的青雉姑姑和廚房的一個廚娘劉媽媽。
劉媽媽是府裡的老人了,入府的時日比青雉還要長,江婉還沒出生的時候,劉媽媽就已經做了管事的廚娘。
青雉不過二十歲出頭,喜歡打扮,一身緋色的棉裙,髮髻上插著的,也是水頭極好的翡翠。
這一身出來,說是小富之家的正頭娘子都有人信。
青雉能識文斷字,家裡破落之前爹也是大宅門裡的賬房先生,也不重男輕女,從小就把這做賬的本事交給了女兒。
這也是當初為何母親會選擇讓青雉替她管理內院的原因。
青雉看起來文鄒鄒的,說話卻很厲害,對著劉媽媽說道:“我就是做了假賬,你又能如何?夫人小姐信任我,你出去說我做假賬啊,看有誰會信!”
劉媽媽氣的臉色漲紅,罵道:“你個小蹄子,自己一走了之,留下房裡這些爛賬,我們廚房的月例銀子比上個月少了一半,這些錢你都弄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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