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看著眼前那個孩子, 激動地說不出話,他一向內斂,高興失望都不能為人所知, 否則就會成為自己的軟肋。
這孩子面容俊美,一雙桃花眼格外出挑, 和那個女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德敏公公知道帝王不方便問出口, 便裝著嚴肅了臉色, 問道:“你是哪家的?這樣不懂規矩。”
風輕輕吹起鑾駕上的簾帳, 帝王滿是風霜的臉露出來。
陸放眯著桃花眼,毫不畏懼地看完了帝王的長相, 卻驚得說不出話來。
帝王的臉溝壑縱橫, 一派威嚴, 可是那雙天家人特有的桃花眼, 卻仍然那樣生動,甚至,陸放能在那張臉上看出自己的影子。
陸放驚覺地低下頭,說道:“我是永安侯府的養子, 陸放。”
帝王顧不得對江婉和永安侯府的忌諱,這一刻,他是真心感謝江婉, 若不是她,也許他與兒子就要天各一方,死生不復相見了。
陸放,元放, 分明就是他的兒子。
那個女人也太過狠心, 這麼多年不僅丟下了他, 還將兒子也帶走, 如今天家的皇子成了侯府的養子,真是好笑。
德敏公公知道純妃娘娘一直是帝王心中的軟刺,這麼多年,每到純妃娘娘的忌日,帝王都會去家廟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從小跟著帝王,除了純妃,再沒見過帝王為了哪個女子做到這種地步。
純妃入宮,並不是自己情願的,她本是個寡婦,帝王年少時便愛慕未成婚的她,等到衛鴆將軍一去世,便強迫她入宮,又強迫她生下了三皇子。
純妃娘娘冒天下之大不韙進了宮,卻在後宮度日如年,這裡沒有她愛的人,只有冰冷的紅牆陪伴著她,即便生下了三皇子,也不能讓她快活多少,終於在元宵節那一日,放火燒了自己的宮殿,和三皇子一起消失了。
帝王一夜白頭,本就不康健的身體更是愈發糟糕,後來過了許久,他強撐起身體,治理國家,旁人都以為帝王是真的放下了,只有德敏知道,帝王的心死了。
大概天下的帝王,都逃不過孤家寡人的下場。
從那以後,純妃就成了宮中的禁忌,但凡有宮人議論此時,便被砍了頭,純妃宮裡的人,也因為帝王的震怒死的死傷的傷,為今只有純妃娘娘的貼身宮女綠挽還在乾清宮伺候。
只是帝王當年遷怒於她,將她的臉上烙印了囚徒的標記,宮人們看見她都避之如蛇蠍,再加上帝王的刻意冷待,如今不過在偏殿的一個小屋子裡等死罷了。
帝王示意了一番德敏公公,德敏公公明白帝王的意思,連忙親自上前將陸放扶起來,笑著說道:“三皇……,公子快請起。”
德敏不知道帝王接下來的打算,也不敢自作主張暴露了三皇子的身份,於是便只能以公子相稱。
陸放見帝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終於感覺到一絲害怕了,他悄悄地站到江婉身後,拉住了她的衣角。
江婉將他藏在身後,請罪道:“家弟從小在外長大,不知禮法,還請聖上恕罪。”
帝王見到陸放的動作,心中一痛,有些疲憊地說道:“罷了,一個孩子,朕還不會和他計較,德敏,起駕回宮吧。”
德敏公公應了一聲是,便揮了揮拂塵,內侍們重新抬起鑾駕,晃晃蕩蕩地朝著乾清宮的方向去了。
陸放藏在江婉身後,只露出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眼中滿是疑惑。
為什麼他的模樣和聖上長得這麼像?
江婉隱隱猜測出陸放的身份不簡單,她擔憂地看了陸放一眼,下意識地去找衛庭燎所在的方向。
衛庭燎牽過她另一隻手,聲音溫柔,安慰道:“婉婉,別擔心,陸放不會有事的。”
帝王心疼陸放受過的苦楚還來不及,又怎麼捨得再讓他出事。
只是怕,今天的事情瞞不住皇后。
皇后眼裡揉不得沙子,誰要是擋了她一雙兒女的路,恐怕都不會有好下場。
有了這段插曲,江婉心中雀躍的心思也慢慢淡了下來,衛庭燎扶著她上了馬車,囑咐道:“不必太過擔憂,皇后畢竟只是個後宮婦人,有皇帝護著,無妨的。”
江婉攥緊了他的手,水靈靈的眼中裝的全是他,裡頭藏著些微的嗔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放的身份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衛庭燎回握著她有些冰涼的手,笑著說道:“我本來打算今日回家的途中再告訴你的,誰成想竟這樣遇上了。”
江婉緊張地看了眼四周,將手從他手中掙出來,嘟囔著:“這是在宮外,人多眼雜的,你別動不動就上手。”
衛庭燎不答話,鳳眸裡目光璀璨,滿滿的都是她,低低地從喉嚨裡應了一聲。
江婉被他看得渾身發燙,伸手將車簾放下了,擋住了那張欠揍的俊臉。
衛庭燎從胸膛裡擠出愉悅的笑來,長腿一邁,上了馬車,坐到了江婉身邊。
被遺忘在馬車外的陸放:……
江婉不看身旁那人,故意將目光移向馬車裡面,過了一會兒才拍了拍腦門,想起來陸放還在馬車外。
衛庭燎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揉了揉她手掌拍過的地方,輕柔地說道:“別拍了,我心疼。”
話罷,衛庭燎掀開車簾,冷著聲音朝外面說道:“還不快上來,杵在那裡做什麼?”
陸放:……書上說好的尊老愛幼呢?
江婉見他變臉變得這樣快,忍不住想笑,捂著嘴便笑得前俯後仰。
衛庭燎對江婉一點脾氣都沒有,他喜歡看她笑的模樣,最好那笑容,是因為他的存在。
陸放一個人艱難地上了馬車,坐在角落,扭過頭不看兩個人那肉麻的模樣。
皇帝出宮巡視,大皇子代理朝政,江充下了朝,按照原來的安排打算去軍營,卻被德敏公公叫住了。
德敏公公小碎步走過去,滿頭大汗,焦急地說道:“世子,皇上有急事找你,還請移步勤政殿。”
江充微微頷首,大步跟著德敏公公進了勤政殿。
帝王的宮殿奢侈華麗,只是今日不知為何,一盞宮燈也沒有點,宮室裡只有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帝王穿著一身常服,回來後也沒有更衣,大拇指放在眉心,一副疲態。
江充侍奉帝王這幾年,帝王從沒有在他面前露出這樣頹廢的樣子,他收回眼神,跪下行禮:“微臣江充見過陛下。”
帝王擺了擺手,示意德敏公公下去,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起來吧。”
江充聞聲而起,等待帝王的吩咐。
“子明,朕聽說,你們家收養了一個孩子,你可知道,那孩子的來歷?”
帝王的聲音平靜鎮定,就彷彿真的只是簡單問問。
江充皺了皺眉頭,以為陸放闖了什麼禍,下意識地辯解道:“陛下,微臣的弟弟雖說是收養的,但他一直聽話懂事,若有什麼做的不妥的事情,還請陛下念在他從小在外長大,不懂禮節,勿要怪罪。”
帝王有些神傷,“朕哪裡會怪他,你同朕說說,你們是在哪裡遇見他的?”
江充見帝王的確沒有怪罪的意思,這才答道:“那孩子叫陸放,是有一日家妹從人販子手上救下來的,當時那孩子被鞭打虐待,身上沒有一塊好的地方,來侯府養了許久才見好。”
帝王閉上了滿是痛苦的眼睛,拳頭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那是金尊玉貴的皇子,本該在皇家衣食無憂,父母雙全,安樂一生,卻因為母親和父親的自私,從小流落民間,差點沒了性命。
他的母親自私,不願意留在寂寞的宮牆裡為了自己的孩子蹉跎一生,他的父親也自私,不願意放開心愛的女人,這才造就了一出悲劇。
想要幸福的人最終都沒有幸福,一個孩子,本該享受父母的疼愛,可是最後什麼也沒有。
難道真的是他錯了嗎?
衛鴆已經死了那麼多年,衛庭燎也已經獨當一面,文才斐然,文武雙全,常歡究竟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寧願拋棄他,拋棄孩子的父親,也要不顧一切的出宮。
江充瞥到帝王的神色,便已經隱隱猜到了陸放的身份。
能讓帝王失控的,莫不是那個被整個宮廷的女人被迫忘記的純妃娘娘。
當年純妃在時,江充還是個小孩子,同衛庭燎差不多大,別家的世子,如同定王世子聞堰,小小年紀便入了宮學,可江括卻一直不願意送衛庭燎和江充去宮學。
直到純妃娘娘的宮殿失火,宮毀人亡,他才在父親的允許下進了宮學。
而衛庭燎,似乎從小到大,今日才第一次進宮。
當日江充便懷疑陸放的身份不簡單,再加之陸放那副同皇家人太過相像的容貌,他便有了一種直覺,陸放是皇家的子孫。
他一直猜測,是不是哪家的王爺有孩子流落在外,礙於面子不能接回去,卻忘記了太廟裡還有皇三子的牌位,日夜受著香火。
當年純妃的宮殿失火,三皇子和純妃屍骨無存,大家都猜測是否火燒的太大,連骨肉也沒有了。
卻沒有人猜到,這也許是一個金蟬脫殼的計策。
江充低著頭不說話,帝王嘆息一聲,問道:“你們救元放的時候,他的身邊真的沒有其他人嗎?”
江充自然知道帝王是什麼意思。
帝王仍然沒有死心,還希望純妃只是逃出了宮,還活在這世上。
江充搖了搖頭,吐出了讓人失望的答案:“並沒有。”
帝王的目光終於黯淡下來,半晌才說道:“罷了,從明日起,你上朝時,便將阿放帶進宮來。”
【作者有話說】
婉婉的婚期也許近了~~
如果您覺得《首輔夫人追夫手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0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