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充從勤政殿中出來, 心中沉甸甸的。
帝王這模樣,擺明了是要用盡全力補償阿放,可這對於阿放來說, 卻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當年純妃冒死也要離開皇宮,皇后功不可沒。
兩人一個是國母, 一個是寵妃, 都有兒子, 註定不會是和氣的氛圍。
皇后的心思, 江充並不是不知道,大皇子元弈這幾個月總是下了朝要過來和他套近乎, 他身上有的兵權已經逐漸交給了皇帝, 大皇子根本沒必要在他身上下心思。
從元弈三句話裡必有兩句是在打聽婉婉, 他便看得出來, 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可不是要圖謀他的東西,而是想要他的妹妹。
大皇子不會是個好儲君,他後院側妃正妃已經一大堆, 也並不是良人。
江充絕對不會讓妹妹嫁給這樣的人。
江充一門心事,並未看見有個精心打扮過的女子站在桂花樹下,正偷偷望著他。
周善水特意去羨仙閣打了一套蝶戀花的首飾, 又配上這一身蓮青色萬字曲水織金連煙錦裙,只為了讓江充眼前一亮。
她特意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出宮,就是為了等江充出來,她花了不少的銀子打點, 終於知道了江充的行蹤, 特意在此等候。
江充目不斜視, 眼看著就要從她身邊走過去, 周善水終於急了,俏生生地問了一句:“公子,請等一等。”
江充這才看到旁邊有個漂亮的姑娘站在樹下,目光盈盈,一臉欲言又止。
他微微皺了皺眉頭,很有風度地問道:“姑娘有事嗎?”
周善水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面上蒼白起來,“公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江充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最終還是迷惑地搖了搖頭,他拱手道:“這位姑娘,在下實在記不得你了,家中還有急事,便先告退了,姑娘還是早些回家吧。”
話罷,江充便抬腳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周善水鼓足了勇氣,充滿希望問了這句話,卻只得到了這樣的結果,她眼裡蓄滿了淚水,終於還是在那人離去的時候一滴一滴地掉下來。
她就是當年被他救下的姑娘啊!
那年杏花微雨,她第一次到揚州的普陀寺上香,卻被附近的山賊圍住了,差點丟了性命。
是這個少年將軍,打馬而來,一身英氣,眉目如畫,帶著幾個小兵將那些山賊打得落花流水。
她本想問一問他的姓名,好讓家中兄長登門拜謝,那人卻只留下一句,“相聚有時,不必強求。”
如今他們真的相聚有時了,可他卻不記得她了。
這麼多年,揚州也有許多青年才俊上門求親,她全部拒絕,就連低聲下氣跟著二叔來了京城,也是聽說,那個少年將軍好像回京了。
她等了這麼多年,可他卻不記得她了。
這是什麼樣的笑話?
周善水捂住了嘴巴,強忍的淚水不住地流下來,她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我是善水啊……”
一個身穿淡藍色長袍的男子輕輕見到這場景,不禁笑出了聲:“一廂情願,不要臉面的女子,是不會被人珍惜的。”
周善水從來不想這樣丟面子的時刻被旁人圍觀,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冷笑道:“世子不也是求而不得嗎?誰又比誰更技高一等呢?”
藍衣男子眼底閃過一絲陰鷙,冷笑道:“本世子有一樁買賣,不知你可願意跟本世子合作?”
周善水明知道,這是與虎謀皮,她一想到計謀成真,她就能和心愛的人終成眷屬,一咬牙便答應了。
永安侯府裡因為男主人的一封來信,熱鬧非凡。
江婉一到家,便聽門房說侯爺從邊關寄了書信回來,心裡歡喜雀躍,恨不得馬上拿到信,念給母親聽。
林氏今日心情很好,自從江婉去上了宮學,在家的時候便少了,林氏一個人在家裡待著,也覺得寂寞起來,有陸放每日在家裡折騰著,她倒少了許多孤寂,便真心將陸放當成兒子來照顧。
陸放回憶裡最喜歡的,就是桂花糕。
桂花糕便宜,家家戶戶都能做,每每到了秋天,他最期盼的就是打桂花的日子,因為那些天,他的養父母不會吝嗇兩塊不值錢的桂花糕,他能放開肚皮吃個痛快。
林氏知道了這段過往,更是心疼陸放,恰巧這些日子府中也清閒,沒什麼事情要打理,她便親自採摘了桂花,曬乾了做桂花糕。
自從她嫁給侯爺,知道侯爺心裡有了旁人,便再也沒有下過廚,這麼多年,手藝不練,都有些生疏了。
江婉一進門,便聞到了桂花糕的香味,她歡喜地拿起碟子裡的桂花糕,也忘記了從小母親教導的飯前要洗手,便往嘴裡塞。
陸放動作比她更快,抓了一把桂花糕,一股溜全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吃得起勁。
林氏見她倆狼吞虎嚥,忍不住笑得眉目舒展,“別噎著了,廚房還有,管夠。”
江婉調皮地向林氏豎了一個大拇指,口齒不清地說道:“娘,你做的桂花糕真好吃。”
林氏這麼多日子第一次見到這樣活潑的江婉,心裡一陣欣慰,有些熱淚盈眶,“好吃就多吃點,母親可以天天給你做。”
江婉聽了這話,才想起正事來,她喝了一口茶水,迫不及待地說道:“娘,我聽說爹爹從邊關來信了,信呢?”
林氏聽著江婉提起江括,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又不捨得掃女兒的興,平淡地說道:“在桌子上呢。”
江婉一扭頭,才看見一個厚厚的信封,那信封口處是用米糊住的,看起來很是粗糙,江婉卻一下子就認出來,這是父親的親筆信。
軍營中很少有蠟燭這樣奢侈的東西,即便是有,也是省著用,她父親一向儉省,總是用米飯糊信封。
江婉迫不及待地將信拆開,將上面的字一個一個讀出來,“離家日久,卿卿與兒女安否?邊關多戰,多番鏖戰,我軍神勇,所向披靡,敵人敬畏,近月已不敢來犯,是以聖上開恩,特許回鄉探親,不日將至,勿念。”
林氏神色淡淡,不見波瀾,飲了一口茶,沉默不語。
江婉再抽出底下厚厚的一層,發現全部都是銀票,寫著字的信其實只有她手上薄薄的一張紙。
江婉偷偷看了看一臉冷淡的母親,愈發為父親擔憂起來。
父親一封信裡,就只有一句話提到了母親,怪不得母親不高興。
江婉將信疊好放起來,小心翼翼地說道:“娘,信我放這裡了。”
林氏面無表情,她本來就不期待那個心裡藏著別人的兵蠻子能說出幾句肉麻的話,這麼多年,她早就已經習慣了。
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若回到她年輕的時候,她絕對不會再選擇江括,這樣分隔兩地,他心裡又有旁人,同守活寡有什麼區別。
江婉想開口和母親說說陸放身份的事情,卻怕陸放在一旁聽著尷尬,一時間找不到好的時機,便想著先回房,等明日再說。
林氏瞧著江婉身上穿得單薄,便讓崔嬤嬤拿了件披風,輕聲說道:“晚上風大,彆著涼了。”
江婉乖乖地圍上披風,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屋外秋風陣陣,桂花的香氣隱隱約約,江婉瞧著長廊的盡頭,她哥哥正行色匆匆地朝這邊趕,便走近了問道:“哥哥你怎麼現在才回來?這麼著急?”
江充笑了笑,說道:“你應當也知道陸放的事了吧?和母親說了嗎?”
江婉搖搖頭,“我怕阿放在那裡聽了這事尷尬,便沒有說。”
江充瞧著妹妹一臉疲憊,便說道:“你回去歇著吧,這些都交給我。”
江婉也著實有些累,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便沒有推辭。
往常這個時候,雲鳶早就已經打好了水,在房裡放著,等著她回去沐浴更衣。
江婉走到屋裡,覺得有些悶熱,將披風摘下來往床上一扔,便沒骨頭似的躺在美人榻上,閉上眼睛,哼道:“碧珠,給我上杯茶。”
只聽旁邊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江婉心想,莫不是碧珠也累了?今日辦事怎麼這樣粗心,恐怕又是打翻了茶杯。
一杯溫熱的牛乳遞上來,江婉慵懶地睜開眼睛,朦朦朧朧接過茶杯就往嘴邊送,可這茶杯怎麼都挪不動,她以為碧珠在和她開玩笑,便嘟著嘴說道:“別鬧了,快給我。”
衛庭燎看著江婉迷迷糊糊的模樣,心裡好笑,目光觸及她粉嫩水潤的紅唇,眸色不禁暗沉了許多,他喉結一動,便吻了上去。
江婉只覺得有個軟軟的棉花糖在她嘴邊,她以為是在夢中,便輕輕咬了一口,還舔了舔。
衛庭燎:……他家婉婉太主動,怎麼辦??
兩個人一時不察,衛庭燎手邊的牛乳便被打翻了,一股溼答答的感覺襲來,江婉終於清醒了。
直到她看著眼前兩三個人影重疊成一個人影,才後知後覺地站起身來,捂著嘴吼了一句:“登徒浪子!不要臉!”
碧珠才拿了澡豆進來,便聽到主子這麼一聲大叫,頓時緊張起來,問道:“小姐,怎麼了?是不是屋裡進賊了?”
江婉生怕碧珠進來看到這尷尬的場面,於是瞪了衛庭燎一眼,喊道:“沒事!進了一隻老鼠,已經趕走了。”
衛庭燎閒適地坐在美人榻上,薄唇抿了一口龍井茶,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碧珠在門前頓住了腳步,問道:“那小姐,奴婢進去給你送澡豆了?”
江婉焦急地說道:“不用了,我脫衣服呢,你放門口就好了。”
碧珠遲疑了一下,又想著小姐一向不喜歡沐浴的時候近身伺候,便彎腰將澡豆放在門前,轉身去了隔間。
江婉見衛庭燎那副悠哉悠哉的模樣,心裡憋了一口氣,“你夜探閨房,非君子所為!”
衛庭燎挑眉,“我當君子做什麼?我有你就夠了。”
江婉臉色一紅,又懊惱自己招架不住衛庭燎的甜言蜜語,便要將人推出去。
衛庭燎拉著她的手,放在心臟處,湊近她說道:“婉婉,你聽,它想你了。”
江婉只覺得自己的手滾燙滾燙的,像抓了一塊燒紅的煤球,那煤球咚咚咚跳得飛快。
【作者有話說】
哈哈,夜探閨房的老梗,寫的我老臉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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