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色的朝陽蔓延到天際, 太廟門口王公貴族與眾大臣正襟危坐,為首的帝王一身白衣,背影看著有些闌珊。
在大梁, 白色代表著純潔和高貴,祭祀時眾人都要穿著白衣, 用來表示自己對祖先的尊重。
帝王病了一場, 身體大不如前, 才上了柱香, 拜了三拜,再起身時臉色便白了不少。
今日與往年卻有些不同。
眾人只看見帝王身邊站著一個半大的孩子, 那孩子一身錦衣, 眉目俊朗, 同帝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看便知道親父子。
在大梁,祭祀只能由君主或者是儲君才能參與。
眾人在心裡疑惑,祭天這樣重要的事情,帝王帶著三皇子元放參加, 是不是想要三皇子登基做太子呢?
雖然心中有這樣的疑惑,眾人卻不敢問出口,害怕這樣會惹得帝王疑心他們不忠。
帝王這樣做, 自然有自己的用意,他掃視了一週那些俯首稱臣的臣子,瞧著他們正當壯年,青春正好, 心中忽然有了一種焦慮。
這種焦慮, 就像當年先帝臨駕崩時叫他們兄弟幾個去養心殿的時候一樣。
他為了這個皇位付出了一輩子, 幾乎喪失了一切的幸福, 如今生命走到盡頭,他卻只覺得手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的目光觸及到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孩子,一向冷硬的心多了一分柔軟。
這是他和常歡的孩子,他的血脈。
帝王收回目光,說道:“朕春秋已敗,近日來處理政事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決定讓三皇子元放輔國監政,愛卿們可有異議?”
底下的大臣們面面相覷,卻也找不出拒絕的藉口。
老子讓兒子幫自己幹事,天經地義,有什麼可反駁呢?
若是帝王說要立太子,他們還能反駁三皇子年紀太小,可是帝王對此事隻字不提,只是提了讓元放跟在他身邊處理政事。
眾大臣只好道:“陛下聖明。”
帝王看著大臣們沒有異議,便說了一句:“移駕廣陵殿吧。”
廣陵殿是整座皇宮最接近前朝的宮殿,門前有一片極為廣闊的場地用來祭天。
陸放不緊不慢地跟在帝王身後,他的天花已經痊癒,身邊人照顧的好,臉上也沒有留下印記,還是那樣俊俏。
他心裡十分喜悅,只因為上一次姐姐跳祭天舞的時候,男學的夫子不許他們出來東張西望,因此他錯過了,這一次,他終於可以親眼看著姐姐跳祭天舞了。
此時,江婉正同眾命婦在寶華殿裡陪著德妃祈福。
德妃特意請了薩滿法師過來唸經祈福,作法的聲音一直傳到一旁的坤寧宮裡。
坤寧宮中皇后不過被禁足了幾日,除了貼身的幾個宮女,底下的宮人們都怠慢起來,宮殿裡亂成一團,落了灰也無人問。
若不是陛下頗為寵愛的長安公主日日過來看,恐怕這些下人們連敷衍都不願意。
元長安一身淡藍色常服,並沒有特意梳妝打扮,面上有些蒼白憔悴,她這些天沒有斷了來看母后,只是母后被禁足,心中鬱氣無處可發,在她來的時候總是沒什麼好臉色。
王皇后穿著一身月白色中衣,長髮落在肩上,她也不管不問,見女兒這樣清水寡面的過來,更是生氣,她冷嘲道:“讓你參加祭天禮,你拖著病不願意去,如今江家那個入了陛下的眼,你這個親女兒恐怕還比不上一個臣子之女吧?”
元長安絲毫不在意母親說的話,她輕聲說道:“母后,我早就勸過皇兄,也勸過你,損人利己的事情一旦被揭穿,只會萬劫不復!人不能求的太多,太貪心,父皇的心裡都明白著,你以為你們的計策天衣無縫,在父皇眼裡,不過是跳樑小醜罷了!”
元長安蹲下身來,她攬住母后瘦削的肩膀,心疼地說道:“母后,咱們放手吧,父皇是真心疼愛我們,不管皇兄是否能夠登基,他都是父皇的親兒子,咱們一家人好好的,不好嗎?”
皇后一把甩開她的手,冷冷地笑了笑,說道:“你父皇眼中只有那個女人生的孩子,你以為元放做了皇帝你們就會有好果子吃?你做夢!你們是我的孩子,和他隔著肚皮,他不會放過你們的。”
元長安知道母后是多麼倔強的一個人,也知道母后這麼多年來同父皇的感情並不順利,也許母后爭得不是這個皇位,只是一口氣。
“母后,你其實很清楚,皇兄他暴虐殘忍,絕不是儲君最好的人選,我是你的女兒,是皇兄的親妹妹,如果皇兄能夠為帝,我何嘗不高興?!可是如今父皇心中怕已經有了人選,咱們早日抽身,不好嗎?”
“我會請求父皇,讓他給皇兄封一個富庶之地,當一個富貴清閒的王爺,我們跟著一起去封地,這樣不好嗎?”
元長安從小就在這個皇宮長大,她從來都知道,這個皇宮是個大大的牢籠,外面的人想進來,進來的人沒有不想出去的,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前朝的皇帝也曾酒池肉林,奢侈至極,可最後硝煙四起,不也是丟了皇位,四處逃竄?
她身為公主,這些年來,卻並沒有真正快樂過。
她不喜歡皇室的規矩束縛,可是她是公主,代表著皇室的顏面,所以她必須學習宮規,不給父皇母后丟臉,甚至她心裡在流淚的時候,面上卻要笑著,還要笑得好看。
從前她的等待有意義,因為她心中堅信,兒時許下的承諾,那個少年終有一天會來兌現,八抬大轎娶她入門。
可是如今,她知道了,她愛上的人,是一個懦夫,他甚至不敢承認他愛她,不敢承認當年曾經許下的諾言。
皇宮裡,有她的血親,可她只能看著血親走上一條不歸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
皇后目光呆滯,面露苦澀,語氣卻很堅定,“長安,你不懂,到了這一步,要麼爭,要麼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元長安沉默了。
她望了一眼正灼灼升起的朝陽,心裡卻湧起一陣冷氣。
她伸出瘦弱的手臂,想去撫摸那灼熱的光芒,陽光卻從她的指縫中落下,不肯留下,她笑了一聲,苦澀清靈,“母后,你說,要我怎麼做?”
她除了蘇懷亦,再也沒有什麼盼頭了,如果能為母后皇兄做些什麼,也算是圓了母親的念想。
皇后掙扎著站起來,她的目光忽然有了神采,她急切地說道:“長安,你知道的,大梁這麼多年來,和北越交戰,卻一直焦著不下,北越王如今只有一個兒子,就是客察王子,若你嫁去北越,定然能夠輔助你皇兄,客察王子尚未婚配,王后也有意聯姻。”
元長安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母后,突然痛恨起自己的聰慧來。
母后這番話,恐怕早就醞釀許久了,原來母后早就想好了她的後路,早就決定了她的命運。
王皇后不敢和女兒對視,她心虛地說道:“長安,若你皇兄登基,你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客察王子不敢虧待你的。”
元長安顫抖著聲音問道:“母后,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想讓我去那蠻荒之地,嫁給那樣的人?客察王子的兇名傳遍大梁,茹毛飲血……”
王皇后心裡不好受,她狠了狠心,請求道:“長安,母后答應你,給你準備豐厚的嫁妝,讓你舅舅親自護送,不會讓你吃虧的。”
元長安失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后,閉上眼睛說道:“母后,你隨意吧。”
伺候皇后的卉春姑姑瞧著公主傷心離去,也忍不住替公主傷心。
她是看著公主長大的,公主從小就乖巧懂事,從不像大皇子那樣讓人費心,可是皇后娘娘卻捨得用公主一輩子的幸福去給大皇子鋪路。
卉春過不了心裡的坎,說道:“娘娘,公主她身子嬌弱,北越民風彪悍,胡人肆虐,公主怎麼受的住啊!”
王皇后流著淚,她的目光決絕而堅定,“卉春,我們沒有退路了,我只有捨棄長安,才能換來一個轉機。”
太后身體抱恙,管不了事,這幾日都由元涿煙陪著,元涿煙也不愛熱鬧,便在壽康宮裡窩著,陪皇祖母說話解悶。
太后知道皇帝認了個兒子,也派身邊的人去看過了,確實是皇家的血脈無疑,她這些年一直擔心皇帝后繼無人,恐怕皇位交接出了問題,大梁江山動盪,多了一個子嗣,這是好事。
只是這子嗣是純妃所生,皇帝又對純妃念念不忘,子憑母貴,皇帝若是一個掂量不清,這皇位之爭就無可避免,這幾個孫兒心思都重,到時候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太后也覺著自己的身子不比從前,她心裡掛心的就是涿煙和長安的婚事,這兩個孫女她一直十分疼愛,若生前能看見她們嫁個好人家,便是即刻死了也滿足了。
太后瞧著給她捶腿的涿煙,笑著說道:“涿煙,你可有看上的男兒?皇祖母給你賜婚啊。”
元涿煙搖了搖頭,亮晶晶的大眼靈動得很,“皇祖母,涿煙不想嫁人,只想永遠陪著你。”
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眯著眼睛說道:“祖母不用你陪,你什麼時候嫁出去,祖母這顆心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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