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磅礴渾厚, 彷彿要穿透上空的雲層,到九天之上去。
數千名樂伎身穿暗紅色舞衣,隨著鼓點在高臺上起舞, 像是一朵朵妖冶的花在天際搖曳。
唯獨中央高臺一面大鼓上站著一個白衣女子,她水袖垂下, 跪在鼓面上, 纖長白嫩的手指似是託著驕陽, 仰首望著蒼穹, 長髮垂在白衣上,寧靜肅穆, 彷彿真是九天玄女下凡, 為蒼生祈求平安。
帝王於中央正坐, 文武百官排列兩旁, 世界寂靜,彷彿只剩下鼓點上的一抹白,跳躍著,迎接著燦爛的陽光。
德妃坐在帝王的左下角, 看著鼓面上跳舞的女子,心中甚為滿意。
這樣的女子,配的上她的灼兒。
江婉絲毫不知道有人在打她的主意, 只是按著往日裡排練時候的流程一樣,將祭天舞完成。
一舞罷,江婉已經是香汗淋漓,宮人扶著她下了高臺, 走到君王面前謝恩。
帝王第一次對這個女子改觀, 他開始明白, 為何他的兩個兒子都對江婉鍾情了。
德妃見帝王遲遲不發話, 笑著說道:“陛下,臣妾瞧著這永安侯府的嫡女真是出挑,恰好灼兒尚未婚配,他自從見了阿婉便念念不忘,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臣妾覺得,不如給他們兩個賜婚如何?”
帝王的面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歡也瞧不出厭惡,只是頗有興趣地問了一句:“江婉,你可願意?”
江婉朝著帝王一拜,說道:“陛下,臣女年紀尚小,況且家中從小就給臣女訂下了婚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違背。”
帝王眼睛一眯,透露出危險的光芒,笑著問道:“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這樣有福氣?”
江婉看著地面,從前和庭燎的一點一滴彷彿就在眼前,她毫不遲疑地說道:“是前衛國大將軍衛鴆的獨子,衛庭燎。”
帝王的臉色有些難以名狀,他沒想到,江家竟然願意將女兒嫁給無權無勢的一個解元,江括與衛鴆的交情竟然如此深厚,是他低估了。
不過這樣也好,這幾個兒子都對同一個女人動了心思,這樣一個禍水,若是到了皇家,便定然引起軒然大波。
江括頭一回參加祭天,便遇到了帝王這樣質問自己的女兒,他辛辛苦苦保家衛國,鎮守邊疆,就是為了給妻女謀一份榮光,如今皇帝當面質問一個還未及笄的女子婚嫁之事,簡直是荒唐。
江括大步而出,粗聲粗氣地說道:“陛下,微臣的女兒的確已經訂婚,當年衛鴆將軍與我情同手足,一同為兒女訂下了婚事,交換了信物,皇子殿下金尊玉貴,小女卑微如塵埃,配不上殿下。”
德妃聽了,便知道江括這老匹夫不願意將女兒嫁給她兒子,敷著白粉的臉氣的紅了一半,她陰陽怪氣地說道:“早前也沒聽說江家的女兒許了衛庭燎,怎麼本宮一問,就已經許配了?莫不是將軍看不上我家灼兒,才這樣否認?”
帝王怎麼聽不出來德妃話中的酸意,他本來就無心將江婉賜婚給元灼,也不情願元放再與江家人有什麼牽扯,於是便瞥了德妃一眼,冷冷地說道:“灼兒的婚事,我自有安排,你不必掛心。”
德妃面色一哂,有些尷尬,她今時今日雖然得了些權位,但都是皇帝給她的,她還不敢得罪皇帝,只能閉嘴。
帝王望了眼江括,笑了一聲,說道:“大將軍不必緊張,朕也只是隨口一問,衛家小子如今得了解元,前途不可限量,這個女婿極好。”
江括回道:“陛下謬讚了。”
帝王在這坐著許久,又曬著太陽,身子上有些受不住,德敏公公笑著說道:“陛下,不如咱們去內殿歇一會兒吧。”
帝王正想點頭,便看見一個穿著粉紅色宮裝的麗人走近了,那人面色比之前憔悴了不少,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的女兒長安。
自從他禁足皇后之後,長安便往勤政殿跑得沒有從前勤快了,今日再見,彷彿是隔世,他停住了起身的動作。
元長安瞧著已經年邁的父皇,心裡忽然一陣酸楚,她整理衣裝,從容地跪在帝王面前,磕了一個頭,說道:“父皇,今日正逢祭天大典這樣的喜事,兒臣也有一件喜事相求,請父皇成全。”
帝王知道這個女兒向來有分寸,應當不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於是便說道:“長安,你說吧。”
元長安不敢抬頭看她的父皇,她低著頭說道:“父皇,兒臣聽聞北越國的使者早就來到了大梁,在驛站裡住著,只要兒臣答應聯姻,他們就同意休戰五十年,是也不是?”
帝王捏緊了龍袍,喉嚨裡彷彿卡著一口血腥,怎麼都吐不出來,他混沌地問了一句:“長安,你從哪裡聽說的?”
元長安忍住眼中的淚意,她擲地有聲地說道:“父皇,兒臣願意,”她忽然抬起眸子,裡面光芒燦爛,攝人心魂,“父皇,兒臣願意嫁給北越聯姻,只要兒臣嫁了,邊疆五十年內再無戰爭,父皇也可以安心了。”
帝王呼啦一下站起來,聲音顫抖著說道:“長安,朕的大梁,何時需要遣妾一身安社稷?!大梁的男兒英勇熱血,輪不到你去拋頭顱灑熱血!”
元長安再也忍不住淚水,晶瑩的淚珠一顆顆掉落下來,落進上好的綢緞裡,沒了蹤影。
她真高興,縱然母后在皇位和她之間捨棄了她,可是父皇沒有,父皇心裡還是在乎她的。
江婉在元長安主動說出願意聯姻的那一剎那,便看清了她的用意,也知道定然是蘇懷亦傷了她的心,這深宮之中,她沒有留戀的東西了,她才會答應聯姻。
女子的命運如浮萍,前世的元長安,尚且還有為了幸福一搏的勇氣,今日的元長安,卻心灰意冷,只想著遠離這處宮闈。
江括一見女兒這副表情,便知道她心有慼慼,想要勸說公主,於是便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說道:“婉婉,這是天家父女的事情,你不用過問。”
江婉頓住了腳步,只能看著帝王氣的面色發白,他揮手說道:“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朕就準你嫁去北越!”
在場的眾人都知道帝王說的是氣話,並未當真。
元長安起身,望著父皇蹣跚的背影,心中的想法更為堅定。
德妃見長安公主自尋死路,忍不住說了一句:“太后若知道自己金尊玉貴的孫女偏要上趕著嫁給北越王子那樣的粗人,恐怕眼睛也要哭瞎了。”
陸放跟在帝王身後,一直漠然地看著自己這個名義上的皇姐主動求嫁。
他並不天真,當然知道北越王子打的什麼主意,長安公主心裡有什麼想法,他只知道,若只有坐上那個位置才能保護好阿姐,他便不會相讓。
若他猜的不錯,今晚的國宴北越使者便肯定會提出聯姻之事,而德妃定然會推波助瀾,到時候即便是太后知道了聯姻之事,也早就來不及阻攔。
江婉換了身衣裳出來,正值晌午,深秋的時節,雖然日頭依舊毒辣,但涼風陣陣,也不覺得冷了。
她沿著御湖一路走去,只見那抹粉紅的的身影斜倚在欄杆上,身邊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
元長安見江婉前來,笑了笑,頗有些看破塵俗的意味。
江婉俯身行禮,“臣女見過公主殿下。”
元長安擺了擺手,“不必客套,你有話就問吧。”
“公主,你是真心想要嫁到北越去嗎?大梁與北越相隔千里,若是嫁過去,這裡的人與事,便都成為過去了,公主真的對大梁的人與事再無留戀了嗎?”江婉瞧著元長安憔悴的模樣,問道。
元長安惆悵地望了一眼御湖外的風景,她笑道:“我從前有一個人可以等,現在什麼都沒有了。自然沒什麼留戀的。”
母后要她聯姻,皇兄企圖讓她拉攏客察皇子,父皇雖然疼愛她,但仍忌諱她是母后的女兒,會幫著母后對付三弟。
而蘇懷亦,他說過家仇一報就娶她過門,如今卻默不作聲。
江婉猜到元長安等著的那個人就是蘇懷亦,她忍不住問道:“公主,也許真相與表面並不相同,您不再考慮考慮嗎?”
如今眾人只當皇帝所說是氣話,收回聖諭尚且容易,一旦下了聖旨,便真的無可挽回了。
元長安苦笑一聲,“我最瞭解他,他不想做的事情,沒有人能逼迫,等了這麼久,他既然不願意,何必要弄到相看生厭的地步。”
江婉不知再說什麼話勸慰她。
事情傳到壽康宮,太后急得團團轉,卻奈何身子動不了,只是讓元涿煙去問問緣由。
元涿煙連忙應下了,啟程便往元長安的宮殿裡趕,但去了卻是無功而返,她便知道,問題出在蘇懷亦身上。
倘若蘇懷亦男人一些,便應當去向皇伯父求娶皇姐。
元涿煙快馬加鞭便出了宮,直往蘇府趕。
原來的蘇府還是蘇懷亦的父親在時建立的,蘇家是皇商,富貴無比,但私鑄銀票的罪名下來,蘇家一家家破人亡,只有蘇懷亦因為在外遊學,才沒與此案件扯上關係。
如今的蘇府,只是個二進的院子,住著蘇懷亦和他的長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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