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 京城貢院門口便張貼了金榜,江婉一早派了人過去看榜,榜才貼出去, 侯府派過去的下人便謄抄了一份名單。
不過幾柱香的時間,便見侯府的小廝氣喘吁吁, 面色漲紅地回來了, 手裡拿著一張紅色的彩紙, 呈給江括等人, 笑著說道:“姑爺中了狀元啦!”
林氏一早知道這個準女婿有才能,沒想到竟然真的能拿個狀元回來, 侯府這麼多年, 子孫多少代, 出的狀元一個手掌都能數過來, 如今他們江家又出了一位狀元,真真是天大的喜事。
林氏無與倫比地說道:“快快,門口買的那幾掛炮都放起來,廚房的人趕緊準備, 府裡趕緊弄個流水宴來,還有還有,這事可通知庭燎了?快些讓他也高興高興!”
江婉在一旁瞧著母親歡喜的樣子, 也不禁由衷的高興,這一瞬間彷彿和上輩子重疊了,時空靜止了,她看著他一步步走上前世未曾走完的道路, 她又看著他一步步走上前世走過一遍的道路, 兩輩子的遺憾, 他的, 和她的,彷彿都已經圓滿。
江婉眼中,那個穿著淡紅色衣衫的男子朝她緩緩走來,他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眉目帶笑,彷彿世間歡樂的事兒都叫他一個人佔了。
江婉頭一次見衛庭燎穿這樣喜氣的衣服,她忍不住誇讚道:“做了狀元郎,這一身喜慶的衣裳果然配的上。”
衛庭燎挑了挑眉毛,磁性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只聽他說道:“婉婉,月底還有更喜慶的衣服,待我穿上了,好好給我的婉婉看看。”
江婉哪裡聽不出來這人意有所指,她漲紅了臉頰,眼神躲過去不敢看他,諾諾地說了一句:“父親和母親還在呢。”
林氏和江括相視而笑,瞧著眼前的一對璧人,心裡樂開了花。
臨近午時,左鄰右舍便都知道,永安侯府裡出了一個狀元郎,還擺了流水宴,這流水宴來者不拒,即便是城中的乞兒來了,也是奉為上賓,沒有絲毫怠慢,由此一來,眾人更是歡心了。
街道兩旁人山人海,江婉被衛庭燎安置在羨仙閣上,她從上頭看著為首的他頭戴金花烏紗帽,身穿大紅袍,手捧欽點聖詔,腳跨金鞍紅鬃馬,人群中不斷有姑娘朝著他扔鮮花。
江婉雖然瞧不見衛庭燎被扔花朵時冷著的臉,卻能想像他此時無可奈何的模樣,朱唇一抿,忍不住帶出了一抹笑意。
碧珠在一旁看著自家的傻小姐笑了,有些不解地問道:“小姐,姑爺被旁的姑娘扔了花,你怎麼還笑了?”
江婉並未答話,專注地瞧著街上的場景,揶揄地說道:“我笑,是在想等他回府要不要讓他跪搓衣板。”
碧珠一聽,也忍不住捂了嘴笑。
唐秩得了探花,他的馬兒稍稍落後衛庭燎幾步,瞧著萬千少女的鮮花全都朝著狀元扔去,忍不住笑道:“庭燎兄這魅力無人能擋,都說自古以來探花最俊俏,可今日我瞧著,姑娘們還是喜歡狀元多些。”
衛庭燎不動聲色,他扭頭瞥了他一眼,笑著說道:“唐兄,唐夫人來了。”
只見唐秩立刻變了臉色,腦袋陀螺一樣扭了一個圈,急切地問道:“夫人在哪兒呢?”
衛庭燎唇角升起一抹笑意,拍馬朝著前面去了。
唐秩再回頭,便只看見前頭的馬屁股對著自己,他便知道是庭燎兄在取笑他,自己也是羞愧了幾分,也拍馬趕了上去。
這一屆的榜眼是個沉默寡言的舉子,他一路上聽著另外兩個人說話,並不言語。
遊街至中途,便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來,那人一身青綠色衣衫,頭戴儒巾,他面色憤慨,不顧一切地要攔住衛庭燎的馬,旁邊的百姓不明所以,紛紛讓開一條道,等著看後續。
來者正是陳沖,他靠著祖父從前的舊友,打探出來會試的前三甲中有他,他自認為殿試時的策論也不差,可為何榜上無名?
這個衛庭燎不過今年剛來的書院,前幾年人影也沒見到半個,旁人多年寒窗苦讀都未取得功名,偏生他一個半路出家的輕鬆得了狀元,說出去誰信?
他打聽過了,這個衛庭燎不過是個窮舉子,借住在永安侯府,分明就是一個吃軟飯的!一定是永安侯江括暗中幫他舞弊了,否則他怎麼能得到狀元的名號?
嫉妒衝昏了頭腦,陳沖滿以為自己得知了真相,他攔下馬,仰頭望著衛庭燎,大義凜然地問道:“衛庭燎,你入贅永安侯府,藉著永安侯的勢力獲得狀元之名,你也有資格遊街?!”
衛庭燎居高臨下,他面色不變,只是問了一句:“你是誰?你又如何知道,我憑著永安侯府的名頭做了這個狀元?”
陳沖冷然一笑,說道:“我乃是陳首輔的親孫子,你入贅侯府,本就是眾所周知,如今做下此種有違公道的事,還有臉面乘著紅馬遊街嗎?”
衛庭燎眯了眯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人,陳沖上輩子是成了探花,可後來卻因為結黨營私被革職查辦。
這個人極其自負,自作聰明,又太過容易動怒,實在不足為慮。
衛庭燎並未下馬,他冷笑著說道:“殿試的策題是由陛下臨時所出,就算是監考官也不知策題內容,眾所周知,永安侯是武官,且常年不在京城,你說永安侯借勢讓我做了狀元,是在公開質疑陛下徇私舞弊,不顧王法嗎?若如此,不如去京兆尹那敲登聞鼓,若有冤情,上達天聽,定還你一個公道,何必在此多繞口舌?”
一旁的百姓聽懂了這番話,也紛紛懷疑起來,議論道:“大梁開設科舉這麼多年,從未出過這樣的事,若是真有舞弊,這陳沖為何不前去京兆尹敲登聞鼓呢?可見這人也沒把握,怕出了事自己兜不住。”
陳沖惡狠狠地瞥了一眼那說話的百姓,說道:“我是陳首輔的孫子,我所說還能有假不成?”
好好的一場狀元遊街鬧成現在這副模樣,眾說紛紜,也不知誰真誰假。
唐秩同陳沖也算點頭之交,見他胡攪蠻纏,十分反感,不由得站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陳兄,你同我們一起科考,應當明白,你說出這話有多麼誅心,殿試由陛下親自主持,策題誰都不知,即便你是陳首輔的孫子,也不能空口白牙汙衊旁人。”
陳沖面上越大難堪,周遭瞧熱鬧的百姓這會兒也回過神來,紛紛朝他砸東西,說著:“這人真是惡毒,汙衊別人舞弊又拿不出證據,讓敲登聞鼓也不敢,還什麼陳首輔的孫子,真是丟臉!”
事情傳到陳家老首輔的耳朵裡,他氣得摔了柺杖,幾欲出門將這不孝子孫領回家,卻因為腿腳蹣跚,不能出門,便派了家丁過去尋。
技不如人,不反思自己的不足之處,反而盯著別人看,無憑無據就想指責人家舞弊,他陳家到了這一步,真是山窮水盡了!
後生教成這般模樣,他也無顏面見陳家的列祖列宗了。
陳沖這廂失了臉面,心裡越發記恨衛庭燎,只想著,若有朝一日自己做了官,一定要將他狠狠踩在腳底下。
同是白鹿書院出來的學生,舉止行為卻差了這樣多,顧山長接到陳家老首輔的致歉信,也只能嘆氣了。
陳沖性子執拗,誰的話都入不了他的耳朵,只勉強聽老首輔兩句話,陳首輔帶回家教導,許是最好的結果了。
*
昌旭帝在金榜出來時便又宣內閣幾位次輔進宮,幾位次輔起初都吹鬍子瞪眼,死活不同意讓一個那麼年輕的後生坐上首輔之位,昌旭帝言明,首輔的決策需要四位次輔中的兩位同意才可執行,這才讓幾位大臣應下來。
交代完了這些事情,昌旭帝便已經疲憊不堪,他盯著御書房裡的畫像許久,良久才說道:“德敏,挑個日子讓純妃出宮吧,她喜歡哪裡,便去哪裡,多備些金銀與她。”
德敏公公一臉不忍,他還沒開口說話,便見帝王朝他搖了搖手,“你下去吧,德敏,讓朕一個人待一會兒。”
德敏只得退出了內殿。
陛下和純妃這一段孽緣,總算是有了結果。
昌旭帝直直地躺在龍榻上,目光迷離,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臉上卻帶著笑,實在忍不住了,他便用手捂住了口鼻,鮮血不斷地湧出來,明黃的被褥逐漸變得暗紅。
他努力睜開雙眼,卻是徒勞,眼前的一切逐漸虛化,慢慢地,慢慢地,他看見一個女子朝他走來。
那女子一身白衣,頭上戴著花環,笑容真摯恬淡,她將手中的花束捧給他,“琅琊的山水秀麗,定不會讓公子失望。”
昌旭帝面上虛無的笑逐漸凝固,他的目光穿過橫樑,不知落在何方。
常歡,琅琊的山水的確秀麗,沒讓我失望,沒讓我後悔,可是,我最後悔的一樁事,便是當初沒能先衛鴆一步娶你。
過了許久,德敏在殿外稟告,“陛下,純妃娘娘離宮了。”
簷下的風鈴隨風搖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殿裡卻久久無人響應,德敏心有預感,慌張推門進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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