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光過得飛快, 永安侯府裡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生生的,迎著初初升起的太陽, 透出晶瑩的一抹翠綠,真真的是蒼翠欲滴。
清晨鳥兒啾啼, 碧珠踏著晨光進了屋, 卻見簾帳悠悠, 小姐正縮在錦被裡, 睡得正香。
碧珠想著,這一個月來, 範裕先生替衛公子開了方子, 小姐每每親自熬藥, 在床前守著, 累得人都瘦了一圈,覺也沒好好睡過,她不忍心叫小姐起來,只願她多睡一會兒。
江婉其實是醒著的。
她的神思無比清醒, 可是卻醒不過來,只能看著前生的事走馬觀花地出現在腦海裡。
上輩子她死後,永安侯府便只剩下母親一個人, 她親眼瞧著,衛庭燎上門求母親,讓她答應將女兒的頭七設在大將軍府。
母親一直以為,自己女兒的死和他脫不了干係, 哪裡會同意這樣不合禮法的請求?
他再三請求, 母親生氣了, 下人們的棍棒落在他身上, 他躲也不躲,只是跪著,含著淚一次又一次磕著頭,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夫人,求你了。”
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終究還是狠不下來,哭著同意了。
她的頭七,設在大將軍府的祠堂裡,飄飄忽忽的經幡讓整座府邸生出了死氣。
衛庭燎跪在她的靈位前整整三天三夜,他雙目發紅,躺在滿屋子的酒罈子中間,一遍又一遍喚著她的名字。
隔日,他便帶著衛家軍前去定王府,拿著刀劍架在聞堰的脖子上,定王一時沒有防備,更不敢輕舉妄動。
他為了她,還是殺了人,染了人命。
原本他這一生,該煊赫輝煌,與謀反叛逆扯不上半點關係,卻還是被世人冠上了這樣的汙名。
她的眼尾流下一滴清淚。
畫面再旋轉時,他不過三十歲的年紀,卻已經生了白髮,愈發清冷,隻身往白鹿山腳下走去。
她聽見他問,“先生,我要如何才能讓心愛之人重生?”
範裕說道:“大人,今生今世是再不可能的了,人死入輪迴,是自然之道,但若祈求來生,倒也有福澤深厚之人勉強做到,只是自古以來有得必有失,你必得舍掉一些東西。”
他毫不在意有何代價,淡淡說道:“求先生,她若不在這世上,我便再活兩百年,也沒什麼意思。”
範裕嘆了口氣,“若再也沒有輪迴,你也願意?”
“願意。”
“無悔?”
“無悔。”
“我只求來生能遇見她,她還能記得我。”
江婉聽著,眼淚簌簌落下來,滑入錦被。
她總算知道,額間硃砂痣如何而來,自己為何有這樣的機緣能重生一世,卻原來,是以他生生世世的輪迴與此生的王氣換來的。
範裕曾說,他身上有王者之氣,上一世昌旭帝駕崩並沒有像今生這樣早,她也沒有救下阿放,兩個皇子沒有治國的才能,定王又囂張跋扈,不顧民生社稷,只顧自己享樂。
他若是將心思放在肅清朝政,成功就名上,也必定有更大的作為。
可他為了她,沒能做這些,還落得一身汙名。
明亮的光輝透過窗欞進了屋子,帷幔飄著,一股清風吹來,江婉悠悠轉醒。
她躺在床榻上,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露出一抹溫柔美麗的笑容,輕輕叫了一聲:“碧珠。”
碧珠在外間守著,聽到喚聲便進了屋,她輕輕將簾子掛起來,問道:“小姐醒了嗎?今日太子殿下登基,侯爺和世子早早去了前朝,夫人去皇覺寺上香了,府裡沒什麼人,不如出府去熱鬧熱鬧?”
陽光太過刺眼,江婉微微眯起眼睛,搖了搖頭,“不了,等會兒讓廚房做一些易克化的吃食來。”
“小姐又要去大將軍府嗎?”碧珠問道。
江婉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迎著陽光,有些透明,“是。”
梳洗完畢,江婉用過了早膳,便出了房門,四處走走。
她瞧了一眼花窗前那長出嫩芽的梔子樹,走上前去,撫了撫粗礪的枝幹。
她憶起當年送她種子的少年,小心翼翼,滿付真心。
如今梔子也發了芽,長得壯壯實實,當年的那個少年也已經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她會一直等著他,等著他醒來。
碧珠提了食盒出來,笑著說道:“小姐,吃食做好了,長生粥,單籠金乳酥,都是極易克化的。”
江婉接過食盒,眼見著過了午時,便吩咐碧珠讓車伕套了車來,去大將軍府。
碧珠正欲答允,餘光瞥到江婉背後的人,震驚地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小姐,姑……姑爺來了。”
就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河流,捲起磅礴的漩渦,江婉猛地轉過身來,見到那人的瞬間,手中的食盒便落了地,發出沉悶的哐當聲。
衛庭燎一身正紅色的朝服,大步走來。
他瘦了許多,衣裳寬寬鬆鬆穿在身上,多了幾分風雅,面色紅潤,一雙鳳眸像是落滿了星光,盛著難得的歡喜,也盛著她。
江婉眼前朦朧起來,她飛奔著衝進他的懷抱,溫暖熟悉的氣息在鼻尖氤氳,她的淚珠像斷了線似的掉了下來,嗔怪委屈地說道:“怎麼現在才來?”
衛庭燎一隻手輕輕抹掉她面上的淚珠,他心疼地攬緊了她纖細的腰肢,柔聲說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來晚了,婉婉乖,不哭。”
小姑娘眼尾哭得通紅,水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他只覺得那一滴滴眼淚都落在了他的心上,熱熱的疼。
“婉婉,謝謝你。”他的下顎觸到她的髮旋,輕輕蹭了蹭。
江婉將他抱得緊緊的,生怕一轉眼,他又毫無生氣地躺在床上,她再怎麼叫他,他也不會回答。
想到這兒,她才想起來,他還是個大病初癒的人,緊張地檢查著他全身上下,江婉嘴裡問道:“你才好怎麼就跑來了?身上好全了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衛庭燎眸色一深,抓住她上下忙碌的手,俯身下來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低沉著聲音說道:“我很好,不要擔心。”
江婉愣愣地看著他,臉色忽然紅了起來,頓時安靜如雞。
碧珠在一旁瞧著樂,忍不住笑出聲來。
江婉嗔怪地掃了她一眼,掩飾著說道:“父親和哥哥沒有同你一起回來嗎?”
衛庭燎笑了笑,說道:“陛下不重繁文縟節,太廟祭天祭祖,交接過傳國玉璽後,登基大典便結束了,你兄長同涿煙郡主的婚事提上日程,陛下叫他進去,怕是太后娘娘讓陛下敲打敲打。”
江婉想著阿放教訓哥哥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
四月十五這一日,踏著重重的喜樂聲,元涿煙坐在喜轎裡入了侯府的大門。
喜轎適才到了門口,便聽喜娘笑著說道:“請新郎踢轎門!”
江充一身大紅色衣服,金線繡著的麒麟隨著他的走動熠熠生光,他唇角含笑,走到花轎前,說道:“涿煙,別怕,我會踢得很輕。”
話說著,便抬腿輕輕觸動了一下花轎的門。
觀禮的眾人鬨堂大笑,人群中有人起鬨道:“這是新郎心疼新娘子,捨不得踢呢!”
江婉站在道旁,看著兄長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笑得樂不可支。
太后娘娘賜了元涿煙一雙婚鞋,頭上鑲了質地極好的東珠,好看得緊,但這鞋的樣式從外番傳來,後跟有些高,走起路來卻不大方便。
江充索性將人半抱起來,一路抱到了喜堂。
眾人愈發笑起來。
林氏穿著大紅色並蒂芙蓉的褙子,頭上戴著紅寶石的簪子,她不住地朝門外張望,說道:“怎麼還沒來呢?”
江括抿了口茶,不著不急地笑道:“早一點晚一點也無妨,今兒是充兒的人生大事,咱們等得起。”
話音正落,一個小丫鬟便打了簾子進來,欣喜地笑道:“來了來了!”
方才還說不著急的江括立刻放下了茶盞,正了正衣衫,面上換了一個端正嚴肅的表情。
林氏見他裝模作樣,偷偷一樂,瞧見了兒子的身影,這才放下心來,說道:“你這模樣,切莫被兒子兒媳看了去,丟臉。”
江括欲反駁兩句,便見一對璧人從遠處走來,他登時住嘴了。
喜娘扶著新娘站到堂前,說道:“今日總結同好,順遂百年,願夫婦一心,白首不移。”
元涿煙聽著耳邊的話語,忍不住將目光往側邊移了移,她一向是爽快直言,容易滿足的性子,但是這一刻,她對未來的惶然佔據了整個心房。
她真的能做好這個世子妃嗎?
婆婆會滿意她的表現嗎?
腦海中紛亂的情緒攪成一團,卻在那聲“一拜天地”後煙消雲散。
她能感覺到他掌間的溫熱,她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聽到這句夫妻對拜,她心中的大石忽然落了地,驟然安穩下來。
“禮成,送入洞房!”
她應當相信自己的,也該相信他,未來的日子還很長,她要皇祖母看到她過得快樂安康。
江婉在喜房裡等著,又命廚房的丫鬟端了些點心茶水來。
元涿煙由宮中的老嬤嬤扶著,移步至床榻前。
江婉說道:“郡主莫要害怕,將這裡當成自己家就成。”
元涿煙握著她的手,說道:“婉婉,不要同我見外,叫我涿煙就可,你實在太過謹慎,在我面前,從來不必如此。”
江婉點點頭,揶揄叫道:“是了,我該改口叫嫂子了。”
元涿煙喜帕下的臉一紅,嗔怪道:“婉婉莫要取笑我。”
這邊才安頓好,便聽門前吵吵嚷嚷的聲音傳了出來。
江婉想著自有哥哥在此處圓場,她便說道:“涿煙,等會兒便有人來鬧洞房了,你不必害怕,自有哥哥給你兜著,我讓小廚房做了些麵食,等會兒丫鬟就送來,我先出去透透氣。”
陪著母親奔波忙碌一整日,她腦袋昏昏沉沉的,出去透透氣,能好受一些。
前門全是賓客,她不便出去,便走了後門,往假山後頭去了。
她坐在一處石凳上,月光清淡,落在指尖,便有了一處米白的光暈。
不知盯著看了許久,眼前忽的一黑,耳畔低沉的男聲問道:“婉婉。”
江婉只聽聲音,便認出了來人,她輕聲笑了笑,問道:“你知道我能認出來,還作弄我?”
衛庭燎放開手,江婉的視線裡有了月光的清輝,也有了他。
面前一株尚開的百合,清香撲鼻,潔白異常,她伸手接過花朵,眉目裡藏著驚喜,“這時節,哪裡來的百合?”
衛庭燎含笑不語,黑燦燦的眸子在黑夜裡分外灼人,“婉婉想要的,自然都有。”
江婉剛想說她對這花也不甚歡喜,卻聽見他道:“婉婉,咱們的婚期也近了,你喜歡的,我都備好了,只等著你進門。”
半月前,常氏便和江府交換了庚帖,將一百五十抬聘禮通通搬來了侯府,侯府的庫房被塞得密不透風。
江婉望著這月色與他,只覺得,竟分不出誰更溫柔,誰更清逸,她仰頭望著他,眸裡一片星空閃爍。
月光下兩個影子緊緊糾纏,就像纏在一起的水草,誰也不肯分離,餘生互相依偎。
【作者有話說】
肥肥的一章,預收文【想娉婷】等著小可愛們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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