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暗淡地掛著幾顆星子, 一閃一閃,地下的宮殿一排排同樣暗淡著,唯有崇明殿偏殿內燈火通明。
宮燈影影幢幢, 帶著涼意的夜風吹過,燈籠裡的火苗幾番搖曳, 投下撲朔的光, 江婉白嫩的臉有半邊隱在黑暗裡。
她紅唇緊抿, 淚光盈盈, 望著衛庭燎蒼白的臉色,想到太醫說的那番話, 心中密密麻麻的擔憂幾乎要把她壓垮。
沒人知道, 那一盆盆清洗後黑色的血水端出去的時候, 她內心是何等的恐懼。
他這兩輩子, 都為了她出生入死,沒有安生的日子,她能為他做的,卻寥寥無幾。
衛庭燎和衣睡在床榻上, 他眉頭微蹙,清俊的面龐因為沒有血色顯得孱弱。
江婉撫了撫他的額頭,察覺到熱度已經退了一些, 她雙眼疲倦,替他掖了掖被子,垂首趴在他的身邊睡去了。
這一夜是煎熬的一夜,漫長的黑夜在朝陽升起的那一刻終於消失不見。
金色的陽光落在宮闈裡, 幾枝不知名的花朵開在角落, 藤蔓順著正紅的宮牆蜿蜒而上, 晨風吹過, 微微顫動著。
太醫這一夜都守在崇明殿,昨日晚間太子殿下詢問了衛首輔的情況,天威甚重,他只敢將後果說得輕一些,饒是如此,衛首輔的那位未婚妻也被嚇得淚流滿面。
做醫者這麼多年,太醫見多了這樣的生離死別,可是太子殿下一聲令下,說若是衛首輔不能大好,要拿他試問。
衛首輔這症狀實在是嚴重,他醫治得太晚,那叛賊黨首元弈不知從何處得到的毒藥,抹在劍尖上,刺入肺腑,隨著血脈經絡入了五臟六腑,昨日將他傷口處的瘀血清出來,便已是接近墨色。
恐怕是華佗再世,也是無能為力啊。
倘若能尋出這毒藥的配製之法或許還能有一下生機,難就難在,這毒藥無人能識得,更別提配置解藥了。
太醫愁眉苦臉地入了偏殿,為衛庭燎請脈。
昨夜宮變安定下來,江括與江充便打道回府了,林氏在家中憂心忡忡,江婉讓人回去送了信,林氏知曉衛庭燎受了重傷,心裡也是擔憂得緊,怕江婉一個人手忙腳亂,便把碧珠送進了宮。
碧珠服侍江婉梳洗後,太醫便進殿來請脈。
殿內寂靜無人開口說話,江婉瞧著太醫的動作,心底更是不安。
把完脈,太醫便起身說道:“小姐,請到外間去。”
江婉頷首,跟著出了大殿。
太醫背上藥箱,搖了搖頭,嘆氣道:“江小姐,我實在是無能為力了,我查閱大梁歷代文獻,都無法得知這毒的來源,方才替大人把了脈,他體內經脈均已受損,恐怕……”
江婉面色陡然蒼白,她茫然了一瞬,便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會的!不會的!你昨日明明同我說,這毒或許是可以治好的!”
太醫被她抓住了衣袖,額頭上也滿是冷汗,說道:“小姐,這……這,我聽聞有個白鹿書院附近有個範裕先生,他醫術高超,專治疑難雜症,早前民間有人得了不治之症,這範裕先生將人治好了,許是……,若是能請來這位範裕先生,當,當還是有希望的。”
江婉淚眼朦朧,聽了這話,心裡有了期盼,她邊點著頭,自顧自地朝著出宮的方向去,喃喃自語道:“會沒事的,找到範先生就可以,就可以了……”
碧珠見江婉神色迷離,怕她打擊之下容易出事,慌忙跟了上去,說道:“小姐,小姐,奴婢給你備好馬車,您再去好不好?”
江婉抓住碧珠的手,淚眼望著她,“我慢一刻,他便多受一刻的罪,他等不得了。”
江婉火速去馬廄取了馬,她挑了宮裡唯一一匹汗血寶馬,翻身上去,抽了一下馬鞭,馬兒嘶鳴著往前衝去,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碧珠也跟著落淚,只聽見小姐留下一句“好好照顧他”,便打馬而去,再尋不到人影了。
白鹿山腳下,範裕才為村中的孩子們上了課,正坐在院中烹茶。
兩個小童在院中打鬧著,範裕興致勃勃地瞅著他們手中拿著的充作武器的樹枝,呷了一口茶。
一口茶還未入喉,便聽到一聲馬兒的嘶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範先生,還請你出手相救!”
一聲嬌俏的女聲帶著急切,聽得人心腸軟了半截。
範裕神色淡淡,他望著來人髮髻凌亂,衣衫不整,便知道那人遭遇不幸了。
江婉聲淚俱下,她跪在地上,不斷地磕著頭,說道:“範先生,庭燎他危在旦夕,還請您出手相救。”
範裕站起身來,扶她起來,“當初我便說過,你遲早有一日會害了他,如今,果然應驗了。”
“他這一生,前半生雖然孤苦無依,但後半輩子確實魚躍龍門,煊赫近在眼前,唯一的劫數,便是你,這是天命,不可違逆。”範裕嘆息道。
江婉想到衛庭燎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裡像是被刀子戳著一樣難受,她急切地說道:“先生,求求你,他如今實在不好了,還請您快些去救治。”
範裕瞧著她焦急的模樣,道:“罷了,他命裡有你,既是幸事,也是不幸。”
範裕提了藥箱,匆忙便朝著皇宮趕。
*
大皇子元弈謀逆造反,證據確鑿,其罪當誅,叛黨一眾人於午門斬首示眾,罪名重者子女全部充為宮奴,子孫三代不可為官科舉。
坤寧宮裡,皇后滿心等著自己的兒子造反成功,風風光光地將自己迎出去,尊她為太后。
可是她沒想到,再次在別人嘴裡聽到兒子的訊息,竟然是兒子的死訊。
兩個灑掃的小宮女談論此事,恰巧被皇后聽了個正著。
“這大皇子也是罪有應得,幹什麼不好,非要謀反,咱們太子殿下是先皇親自下詔封的,哪裡容得旁人來搶奪?”
“可別再提大皇子了,如今宮裡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對這事可忌諱著呢。”
皇后站在廊下,雙手死死地摳著紅漆柱子,空洞的眼裡落下幾滴淚來,跪倒在地上,淒厲地喊道:“蒼天不公!蒼天不公!”
她從閨閣時便勤修女德,女德教她相夫教子,溫柔恭順,她也嘗試這樣做了。
她萬般辛苦,才生了元弈這個孩子,縱然知道先皇不喜歡她,她還是放下女子的尊嚴,湊到他跟前。
她千方百計想要得到的東西,旁人卻唾手可得。
家族不看重她,丈夫不愛她,她只有一個兒子,如今卻要經歷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這一輩子,過得太悽苦,但願來生,不入勳貴家,不做帝王婦。
晚間來送飯的宮女進了宮殿,便見橫樑上晃悠著一具屍體,嚇得手裡的托盤落了地,衝出去尋侍衛。
先皇后上吊自殺,無聲無息地死在自己的宮殿裡。
而不遠處的午門,隨著最後一聲“斬立決”令下,一排劊子手便揮刀而下,血色染紅了地面。
先皇后的死訊傳到元放耳朵裡,他面不改色,只是將手裡的摺子放了放,朝德敏公公說道:“將先皇后好生安葬,與父皇合葬吧。”
德敏公公一愣。
他本以為按照太子殿下的性格,先皇后做了這樣多的壞事,恐怕不得善終,卻沒想到,殿下還是放下了。
元放批完了奏摺,便問道:“偏殿裡衛首輔如何了?”
德敏公公斟酌著用詞,說道:“大人他不大好,江小姐親自請了範裕先生來,正在偏殿裡把脈。”
元放眉心一蹙,想起阿姐淚光盈盈的模樣,忍不住站起身來,說道:“去偏殿看看。”
德敏公公連忙跟上。
崇明殿的偏殿裡,範裕大汗淋漓,他替衛庭燎把了脈,發覺他所中的毒十分罕見,幸好先前的太醫用藥封住了他的筋脈,否則,毒性若是擴散,恐怕大羅神仙來了也無可奈何。
範裕配了藥,他吩咐一旁的小宮女去煎藥。
江婉上前,正準備說“讓我來吧”,卻被範裕叫住了。
“江小姐,請留步。”範裕說道。
江婉聞聲停下,她有些驚恐地問道:“範先生,是庭燎的病情又有變故了嗎?”
範裕搖搖頭,“江小姐,這藥配好了,其實也不算難得,只是這藥引,卻極為難得。”
江婉眼淚差點下來,“先生,只要能救他的性命,無論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將這藥引取回來。”
範裕微微一笑,說道:“不必上刀山下火海,”他指了指江婉眉間一顆硃砂痣,“有它就可。”
江婉大吃一驚,她一直覺得額間這硃砂痣來得詭異,卻不想原來能做藥引,“先生,我額間的硃砂痣,並不是天生,難道是有什麼法門?”
範裕的目光落在遠處,不再盯著江婉看,他輕輕地說道:“這硃砂痣,是他用性命替你換來的,他怕來生找不到你,用了王侯將相的富貴氣象換來你眉間一點紅,這份情,該是感天動地的。”
江婉聽不明白,她還想再問,範裕卻什麼也不肯說了。
倒也不是範裕不肯說,而是他知道,這硃砂痣做了藥引,她便能看到禁忌的往生,親眼看到她死後不曾看到的場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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