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檀淵一字字看著懷奚親筆寫下的信, 指腹在信紙上來回摩挲,印出一道道褶皺。
現在祁檀淵仍覺置身在夢中,他不過是睡了一覺, 醒來卻告知他懷奚已經走了。
聞羲和。
懷奚和聞羲和果真已經和好如初,可是,她就這樣輕易地相信他嗎?甚至相信到可以毫無防備地和他一起離開。
他知道懷奚對聞羲和心懷怨恨, 正所謂愛之愈深,恨之愈切, 可在聞羲和的捨命保護之下,那些曾經的怨恨,似乎已成了無足輕重的小事。
無論是誰也無法取代聞羲和的位置。
感情一事,當真讓他難以理解,懷奚……
祁檀淵強壓住自己的思緒, 或許這是一件好事,分開後,見不到懷奚,那些不受控制,被他強壓下卻無法磨滅的離奇感受就能慢慢消失。
他向來是個冷血的人,即便懷奚在他心裡有幾分特殊,也不會對她念念不忘。
一日不行, 那三日, 三日不行, 那就十日,半月,半載,這是祁檀淵給自己的極限。
他不信自己半載還會想起懷奚。
這毫無可能。
最開始或許會很難,只要他堅持住, 熬過了一切就好了。
沒什麼不能忍的。
他深深閉了閉眼,握緊玉簡,視線落在懷奚的介面。
那視線彷彿能將遠在千里之外的人洞穿。
時間緩慢流逝,祁檀淵身形像是凍結的冰雕,這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沒有挪動分毫。
指腹用力,隨後挪開視線,將懷奚遮蔽。
玉簡遮蔽一人,想要將其拉出,有三日的冷卻時間。
祁檀淵在逼迫自己冷靜,看不到懷奚名字的那一刻,他抿緊唇,僵硬地露出一抹笑意。
他恢復平常心,面上瞧著和往常無異。
宮主對聞羲和的辭別甚是遺憾,商談了是否同意問道州一小宗門歸附歸一宮後,忙問祁檀淵聞羲和現在到了何處。
宮主對那些小道訊息不清楚,不關心,加之祁檀淵撬好友牆角的傳聞極快終止,他更是對此毫不知情。
“不知。”
宮主知曉聞羲和是隨懷奚離去,若有所思,“聽荊楚所言,懷奚姑娘下山是為遊歷懸壺濟世,她遊歷之處便是羲和前往之處吧,懷奚姑娘可與你提及過?”
“不知。”
祁檀淵全程一副不關心不在意的態度,宮主便不再詢問。
“夫妻二人共同遊歷,正是一樁美談,趁年輕早些出去看看也好。”
說起這些,宮主不禁好奇:“檀淵,感情一事體驗過才知曉其中滋味,你是否有打算?若有,不如給我說說可有中意的型別,我也好為你牽牽線,或許還能成就一樁好事。”
“就不勞宮主費心了,我對此並無心思。”
徐青卻高聲道:“這可不見得,祁掌莫要遮遮掩掩才好。”
宮主來了興致,“哦?”
“徐掌令說笑了,祁某確實無心於此,你這樣關注我,倒像是比我自己還清楚我的想法,宗門裡的問心石可以扔了,讓徐掌令前去還要更穩妥些。”
徐青冷笑一聲,想要繼續,宮主笑呵呵當和事佬,“看著你們這樣熱絡我也就放心了,就是得多說些話才熱鬧麼。”
徐青的話不上不下,只能硬生生嚥進肚子裡。
話題再次回到攬風宗歸附歸一宮一事上。
“檀淵,之前聽聞你是從問道州而來,攬風宗也在此州,你對此宗可有所耳聞?”
“並未聽過,問道州疆域甚廣,也有許多我未聽說過的地方。”
“也算是好事,證明這攬風宗應當不是那等為非作歹的門派。”
攬風宗歸附歸一宮,對他們帶來的利益極小,他們能得到的無非是名聲上的壯大,但對如今身為仙門第一的歸一宮而言,這些無足輕重。
他們反而要對攬風宗負責,歸一宮和問道州之間設有關卡,更不利於他們的往來,綜合來看,他們沒有理由與攬風宗合作。
此事暫時告一段落,祁檀淵回了雲霄殿,可他卻屢次將玉簡取出,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第一時間看向最頂部。
可往日都在最頂端的名字,卻消失得無影無蹤,祁檀淵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將懷奚遮蔽。
不能再想了,祁檀淵想起荊楚為他開的助眠的藥。
他分明是故意為之。
荊楚親自授意,懷奚是為遊歷下山,意思是還會回來,可祁檀淵知道那只是對外的說辭。
懷奚,不會再回來了。
至少不會主動回來。
祁檀淵去找了荊楚,沒有和他廢話,也沒有找他算賬,而是讓他再給他開副藥。
“你這是……”見祁檀淵神色不妙,他忙道:“開,我親自給你熬煮,保證藥效極佳。”
祁檀淵喝下如上次那般回去,這次他竟忘了洗漱,徑直躺下,他似乎是困的,意識卻極為清醒。
他從未有哪次像今日這樣,希望自己能夠早些入睡,可他大腦異常活躍,這次的藥好像徹底失效了。
祁檀淵徹夜未眠,無數次試圖去拿枕邊的玉簡,在最後一刻又收回手。
在拂曉之際,他還是打開了玉簡,可還是不見懷奚的名字和訊息。
祁檀淵一想到那整整三日的冷卻期,才過去一天,他忍了又忍,才沒有將玉簡捏碎。
他從未覺得時間這樣漫長,這樣難熬過。
祁檀淵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終於,在下午時分,他叫住半路上遇到的旌歌。
“玉簡將人遮蔽後的冷卻期,怎樣才能提前結束?”
旌歌:“?”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讓她甚是疑惑,但還是乖乖回答,“就弟子目前知曉的辦法,那就是……”
旌歌的話緩解了祁檀淵心底的焦躁,可她說的卻是:“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
察覺師父神情驟然變冷,旌歌欲哭無淚,“師父,弟子確實不知道辦法,或許其他人知道,今羨的見識比我廣,不如你去找他問問。”
今羨都已做好迎接狂風暴雨的準備,懷奚不告而別,還是和聞羲和一起離開,師父現在定是一肚子火。
她真夠倒黴,這樣也能撞見師父。
“我只是問問,沒有辦法就罷了,不過是三日。”
旌歌緊張地看著祁檀淵離去,竟從他的背影看出了落寞孤寂。
真是可憐。
時間來到第三日,也是遮蔽冷卻期結束的時間,被遮蔽之人會短暫出現一段時間,若及時將其從名單放出,將恢復正常的列表,若未能來得及,那將永久無法與其聯絡。
祁檀淵一整日視線都黏在玉簡上,不錯過時刻可能出現的那個名字。
可上午過去,下午又過去,哪裡仍然未出現。
祁檀淵不禁懷疑,是否是自己記錯了忽略了,其實遇已經出現,但他沒看到。
一想起此種可能,祁檀淵臉色驟變,他立即傳訊詢問蘇雲闕。
【你被人遮蔽了?】蘇雲闕除了這個原因,想不到其他。
【不是。】
簡單直接的兩字,蘇雲闕好似感受到了祁檀淵的語氣。
【我也沒有辦法,等著吧。】
祁檀淵總算和他的對話,側頭時卻發現窗外又下雪了,冷意夾雜了雪的冷意,屋中並不算。
站在窗邊仔細看著那隨風飄落的雪花,涼意透過面部肌膚,那雪在夜風裡飛舞盤旋,眨眼間已是鵝毛大雪,地面鋪起厚厚一層,但夜裡的漫天風雪裡,窗外空無一人。
祁檀淵沒有將窗合上,也是這時,他注意到懷奚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他的玉簡之中,祁檀淵手指發僵,險些沒能找到將她從遮蔽名單中拉出的辦法。
懷奚的名字若隱若現,隨時會消失,窗外的風雪聲也更大了,呼嘯而過。
在名字再次消失的瞬間,祁檀淵將她拉出。
若隱若現的名字也徹底穩固,高高掛在祁檀淵玉簡的頂部。
他後知後覺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扯了扯嘴角,舌根發苦。
祁檀淵只是看著那個名字,將玉簡放在遠離自己的地方。
他想要什麼得不到,對懷奚或許只是好勝心作祟,祁檀淵這樣告訴自己。
一連數日過去,祁檀淵對懷奚隻字不提,生活好似在如常進行,師父變得異常沉默寡言,並未罵過她們,更未罰她們,可越是如此,旌歌和今羨越是心驚。
至於謝無期,他其實早已做好懷奚離開的準備。
甚至想過,懷奚是否會和聞羲和一起離開。
她們本就是恩愛的夫妻,謝無期知曉懷奚對聞羲和的在意,所以她現在算是得償所願了嗎?
懷奚想必會很高興吧。
謝無期沒有追問懷奚的去向,一天天過去,可他積壓的情緒卻越來越多,他為了控制自己,選擇強行閉關。
或許他對懷奚而言只是麻煩,她有自己心愛的人,縱使,縱使他願意成為第三者默默陪伴在懷奚身邊,不求名分,不求回報,懷奚仍然不會答應的。
師父說得沒錯,比起聞羲和,他毫無勝算,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以後,他甚至不知能否再見到懷奚。
*
已經十日了,一日不夠,就三日,三日不夠就十日,可現在他仍然心緒不寧,心口一陣陣發悶抽痛。
幾乎到難以忍受的地步,祁檀淵呼吸急促,眉頭皺了又皺,披衣起身。
一開啟門,風雪湧入,衣衫單薄的祁檀淵徑直走向懷奚的住處。
現在並不算晚,天色卻早已黑透,除了風聲聽不見別的聲音,也不見今羨他們的身影。
青松之上覆蓋了厚厚一層積雪,遠遠的,祁檀淵看見懷奚的住處,往日會點著一盞小燈的屋裡,此時卻黑漆漆一片,不見半分柔和的光亮和暖意。
他腿部發僵,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別的,祁檀淵不知自己看了多久,走到房門前,推開了緊閉了的房門。
一踏入,屋內也寒意逼人,他幾乎是迫切地用靈力點燃燈火,光亮充盈了整個臥房。
但也讓他將屋中的一切盡收眼底,茶杯沒動,但床上被褥卻早已撤下,空蕩蕩的,往常擺滿吃食零嘴或是醫書的桌上,盤子早已經空了。
就好似一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在他面前,那些鮮活的、帶著溫度的記憶,瞬間變得虛無縹緲。
輕輕開啟她的箱櫃,入手溫潤,懷奚的衣物只留了幾件,是他從未見過,或是很長一段時日沒見她穿過的衣裳。
鏡臺上的首飾也是,是些她從未戴過的。
這些都是被她拋棄的東西。
祁檀淵看向懷奚的床,合上房門,褪去外袍,躺在懷奚的床上,淡淡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意識逐漸離他遠去,祁檀淵午夜驚醒,粗重的喘息在夜裡迴盪。
祁檀淵極少噩夢纏身,而他今晚夢見了。
微垂著頭坐在懷奚的床上,祁檀淵眼神明明滅滅。
堅持了十日的他,卻因今晚的舉動功虧一簣。
祁檀淵痛恨自己,暗罵自己,自己為何要做這些毫無意義之事。
更恨……
懷奚為何對他沒有半分在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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