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中的雷公不見了,只留下外面一圈連鼓。
喬凌二人對視片刻,各自伸出兩指往對方胳膊上掐了一把,又同時“嘶”了一聲。
很痛。這不是做夢,是真的。
魚喬立即轉身檢視四周窟牆,三面土牆,一面壁畫,這個僅容得下三人的狹小洞窟與白日裡毫無區別。又俯身細細檢視,壁畫上四神的位置、施用色彩、筆觸細節,皆與白日所見相同。
她還記得雷公周身圍繞的一圈連鼓被人撫摸掉色了,那磨滅的痕跡也與白日所見一模一樣。
雷公真的下凡了?怎麼會這樣?
魚喬臉上變色,霍然站起道:“我不信這些!這其中定然有什麼古怪,只是暫時沒法解釋清楚……但不管怎樣,我……我不信壁畫上的神仙能下凡!”
凌二三點頭認同:“我也不信鬼神,八成是有人在搗鬼,可大半夜的誰會這麼無聊?”
“是不是顏料的問題?”
兩人復又蹲下細細檢視,只要施過顏料,牆壁的質感便與原本不同。可原本雷公所在位置的牆面粗糙不堪,竟毫無上色痕跡,彷彿根本沒有畫過任何東西。
半晌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魚喬忽驚覺一事,道:“那說書先生說,雷公下凡是為了……”
“殺人?!”
二人一驚,也不知雷公是否已經得手。魚喬縮了縮脖子,一想到那假神仙仍在四下閒逛,就一陣汗毛直立。她連連撫摸著雙臂,突然想到似乎忘記了一個人。
“那個,你師弟還在旅店……”
兩人出來遊蕩了小半個時辰,竟把小沙彌獨自忘在了大通鋪上!
趕著泛白的天色急忙返回,旅店中仍是高高低低的鼾聲,妙言小小的身體躺在一側,凌二三伸手去探他鼻息,所幸氣息均勻綿長,師弟似仍在睡夢中。
凌二三不放心,噼裡啪啦拍他臉頰:“喂,醒醒,起來重新睡。”
小沙彌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咕噥著說:“你們結伴起夜嗎?我不用……”
見他無事,魚喬舒了口氣終於放下心來,凌二三隨口答道:“淨是些不明不白的怪事,還不如起夜痛快。”
小沙彌翻了個身,打了個呵欠:“那大晚上不睡覺,忙什麼呢?”
魚喬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就當是夢遊吧。”
她心中仍惦記著凌二三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刀,便道:“你的匕首給我瞧瞧?”
凌二三依言取下,魚喬接過,拔下刀鞘細細觀摩。只見這把匕首周身銀色,長不過七八寸,刀刃又窄又薄,輕輕揮出,手感鋒利輕盈,的確是把好匕首。
她在木頭桌案上猛然刺下,只聽“叮”一聲輕響,與她想象的刀身沒入桌案不同,匕首尖端只插入寸許,還捲了刃。
魚喬:“……”
凌二三:“……”
兩人無語片刻,凌二三失笑道:“你當這是什麼上古神兵嗎,哪有這麼鋒利?不過是把平平無奇的小銀刀罷了。”他伸手接過,仍是套上刀鞘,將匕首收在袖中。似乎並不計較捲刃的事。
魚喬撓了撓臉,尷尬道:“這……等我到了長安,再還你一把新的。”
凌二三似乎毫不掛懷,只隨口應了一聲。
白日徒步,夜間未眠,早已睏倦不堪。魚喬已經顧不得髒了,她重新倒回衣裳堆裡,看著牆洞外昏暗的天色,打算湊合休息一陣。
剛合上眼,忽聽見外間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阿痴!!!”
那聲音過於悽慘驚悚,刺破了漫漫長夜。四下t?起伏的鼾聲頓時停了,小沙彌驚得瞬間坐起,瞌睡全無。
哀鳴聲中,天大亮了。
三人奔出旅店,魚喬一眼就看見了倒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穿著眼熟的花布衣裳。
小女孩阿痴倒在客棧附近,臉頰脖頸露出的皮膚焦黑,如同被雷擊過,已瞧不出清秀的面容,手邊糖塊散落了一地。
“阿痴!阿痴啊……”
抱著她的男子雙手顫抖,喃喃呼喚,淚珠從皴裂的面頰上滾落。
人群逐漸聚集,有被吵醒的,通宵趕工的,早起做買賣的,一時間兵荒馬亂。官差圍了一圈,竭力維持著秩序。
一個戴著絲質幞頭的青袍男子從客棧內大步邁出,自稱是沙洲雷臺縣丞周庸,喝令制止眾人:“莫慌莫亂,此事正有節度使大人定奪。”
說罷伸手一指抱著小女孩的男子:“你,叫什麼?”
男子雙眼發直,楞楞不答,旁人便替他答道:“他叫梁孝寬,是鳥獸戲的班主,懷中的那小女孩是他女兒。”
縣丞鬍鬚一顫,微笑道:
“梁孝寬,你運氣不錯。節度使大人正巧下榻在客棧中,大人恰是個斷案高手,他自會為你做主。”
說罷踏著四方步,緩緩回到客棧,步入二層,在正中央的房門前站定,輕敲三下,恭敬地叉手一拱道:“叨擾劉大人,外頭出了點事故,有個小丫頭莫名其妙地死了,大人能否移駕查驗一番?”
客棧中無人應答。
縣丞只得清了清嗓子,略微提高音量:“這個……民有所求,能否勞駕大人先開門?”
依舊無人應答。
縣丞有些尷尬,壓低聲音,將嘴湊近門縫小聲道:“劉大人呀,您還沒有醒嗎?”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不安的氣氛蔓延。
縣丞臉色一變,指揮店主道:“你來開門。”
店主立即聽令,掏出鑰匙,恭敬呈上,示意縣丞自行操作。
縣丞狠狠瞪了他一眼,自己將門開了一條縫,鑽了進去又合上。
片刻後,他粗啞的驚叫響徹了整間客棧。
*
日光偏西,不知不覺已到了下午未時。
三人一貓坐在大通鋪上發愣。
一夜不曾休息,大半日水米未進,還被封鎖在這氣味難聞的旅店中,魚喬臉埋在膝蓋上,覺得自己已經忍耐到了極限。
瞧他難受的模樣,凌二三正想說些什麼,卻見穿著麻灰短打的矮個男子從正門偷偷溜了進來,便把話頭打斷了。
眾人紛紛聚攏上前問:“陸三,如何了?”
“嗨呀,那周縣丞在自己地盤上出了這麼大的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順著附近的房子一間間搜嫌犯,咱幾個怕是得封一宿哩!”
眾人紛紛辱罵縣丞無能,魚喬絕望地倒在一邊。
一個瘦削男人問道:“那節度使呢,可真是被……那什麼了嗎?”
不等陸三回答,另一個綠衣男子搶話道:“人定然是沒了,不然幹嘛不放我們出去,這明顯是出了天大的事,把咱關在這兒當嫌犯呢!”
眾人紛紛點頭,覺得推測得有理,又覺無計可施,一時咒罵不止。
角落中的麻臉男子突然冷笑出聲:“若劉熙元真是死了,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人群一時譁然,幾個膽小的要他閉嘴,幾個好事的要他展開細說。
那男子繼續不管不顧地道:“你們沒聽說嗎?那劉熙元在千佛窟開窟造像,為家族祈福,花的可是朝廷給咱們賑災的餉銀!”
魚喬心中一凜。沙洲近年旱災不斷,民不聊生,朝廷連續數年撥下賑災餉銀,自己在長安時便有所耳聞。
“不錯,我也聽說了!”
“我可親眼看著了,他家族開的佛像石窟就在千佛窟三層呢!”
喬凌二人對視一眼,昨日看到的壁畫上的劉熙元家族像,不料竟有此曲折的前因。
另一粗豪漢子冷笑道:“我全家餓著肚子等官府施粥,那劉大人受用了一輩子榮華富貴還不夠,還求菩薩下輩子給他緋袍加身,你說說,這是什麼道理!”
“沒錯,這狗官死了活該!”
“就是就是!”
眾人義憤填膺,紛紛附和起來,一時罵聲不斷。
另一男子小聲道:“那周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去年夏日暑熱,他擔心誤了交付時間,大白天的不讓休息,石窟裡活活熱死了幾個開窟的匠人,可真是慘哪!”
“對,我也聽說了!兩人狼狽為奸!”
“他就是劉熙元身邊的一條狗!”
話題又轉回周庸身上來。
魚喬低著頭,小聲罵道:“這廢物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白白把時間都耽擱了。”又嘆了口氣,恨自己此時沒有官職在身,只能被困這裡乾著急。
凌二三問:“你有什麼頭緒嗎?”
魚喬略微思忖一番,嘴唇湊近了他的耳朵。
待聽她說完,凌二三嗤笑出聲:“我當是什麼,竟是要我偷東西?魚大人,你這也算君子所為嗎?”
魚喬咳了一聲,尷尬道:“事急從權。再說了,樑上君子也是君子。”
揶揄他一番,心情大為滿足。看著他臉色又青又紅,凌二三忍住笑意點了點頭,趁門衛不備一個閃身,白影一掠,已然偷跑出去了。
時間又過了一刻。
門前突然一陣哄亂,衙役簇擁著一個青袍男子施施然走進旅店,正是縣丞周庸。
他伸出手,在鼻前嫌惡地扇了扇,開口道:“節度使大人遇害,兇手與兇器必定還在附近,跑不了。本官特來一一查驗,絕不錯漏任何人。”
說罷,指著鋪首的第一個男子道:“你,叫什麼?到這裡做什麼?”
那男子磕磕巴巴地道:“回、回大人的話,草民喚作賀什一,趕著盂蘭盆法會,替家人祈福。”
“好你個賀什一,過來,把衣裳脫了。”
男子愕然睜大眼:“什、什麼?”
周縣丞眉頭一皺,不耐煩地開口:“自然為了查驗兇器。怎麼,你當本官愛瞧你的光屁股?”
眾人鬨笑起來。
衙役粗暴地扯開了賀什一的衣領,片刻間將他剝了個精光,推著他光溜溜轉了兩圈,見渾身上下搜不出什麼可疑之物,只得悻悻然把他推到一邊。
魚喬漸漸臉色發白。那男子距離自己還有十六人。照這個檢查法,輪到自己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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