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齊向牆壁看去,只見西側牆壁的人物群像以一名中年男子為首,身後跟隨女眷若干,眾人皆衣飾華貴,兩手合十,作誠心禮佛狀。
魚喬指著畫像上的中年男子道:“這人是河西節度使劉熙元,去年剛到朔西時,我曾見過他一回。”
凌二三師兄弟湊上前一瞧,只見此人闊面重頤,兩撇長鬚,頭頂寶冠,身穿硃紅色綾羅長袍,腰繫金玉帶,渾身珠光寶氣,便道:“哦,原來是個大官呀。”
魚喬卻想,近年邊境戰事吃緊,經費緊張,就連遠在長安的聖人也大興簡樸之道,宮中禮佛的香火錢都需特批,此人竟還有錢開窟造像。
走過了大半石窟,三人仍是找不到雷公像,眼看天色已晚,正打算沿著返回,轉角處突然鑽出來一個瘦高個的灰袍和尚。見了三人,和尚自己先吃了一驚,道:“咦,怎麼還有人在這裡?正門已經下鑰落鎖了!”
不等他們回答,那和尚便自顧自地皺眉抱怨:“這地方夜裡不能留人,請諸位檀越快回吧,要是師父知道了,我又要挨一頓說。”
凌二三點頭答應道:“好說好說。聽聞這有一幅風雨雷電四神像很是有名,我們瞧一眼就立馬下去,還請小師父指個路。”
和尚臉色一變,連連搖頭:“不能不能!要是帶你們去了,師父非得罵死我不可。”
喬凌二人對視一眼,心道說書先生何不正講的那件傳聞倒也有幾分是真的了。
凌二三微笑道:“尊師就在下面嗎?不如我們請他上來,讓他現在就罵你。”
和尚苦著臉說:“檀越莫要尋我開心了,那幅雷公像不吉利,也真沒什麼好看的!”
凌二三摸著下巴,笑容可掬:“我家乾旱無雨,故來拜一拜雨師,關雷公什麼事?不如這樣吧,小師父比個數,告訴我是幾層,只要一盞茶的功夫,我們看完了自然會下去。”
“……”
那和尚實在拗不過他,只得嘆了口氣,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頭帶路。
原來這幅畫像是在佛窟第五層,三人跟在和尚身後,沿著腳手架上的之字形木梯向上攀爬,不多時便抵達。這四神窟規模甚小,勉強能容下三人,魚喬舉著蠟燭細細檢視,只見風雨雷電四神皆作飛身騰空狀,筆觸簡單,卻極為凝練傳神。雷公周身青綠,虎頭人身,背生雙翼,騰空而起,像是一隻大鳥。雷公四周環繞著一圈連鼓,興許是朝拜者眾多的緣故,那一大串連鼓經常被人撫摸,青金石的顏料暗淡,幾乎被磨滅了。
灰袍和尚苦著臉道:“大家都聽說了那件怪事,來瞧雷公老爺的倒比瞧大佛像的遊客還多。可諸位也瞧見了,實在也沒什麼特別之處……好了好了,看完了就快些回去吧。”說罷右手一攤,作出一副送客的模樣。
雖然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好奇心已大為滿足,經不住和尚催促,魚喬便給他留了些香火錢,三人沿著木梯自行下去了。
*
臨近節日,人潮聚集,客棧價格水漲船高,魚喬還沒和老闆談好價錢,凌二三突然一把拽住她衣裳後心,帶著她後退了幾步。
自小到大從沒被人這麼無禮的連拖帶拽過,魚喬忍住火氣,揣測此人莫非捨不得這高昂的住宿費?便壓著耐心低聲道:“我會付錢。”
“瞧,你的老熟人。”凌二三伸手往二樓一指。
魚喬一驚,循著方向看去,只見一個穿深青色羅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客棧二樓門前,正吩咐著下人做些什麼,定睛t?細看,此人竟正是方才石窟畫像上的主人——河西節度使劉熙元。
她既驚異於凌二三的好眼力,也感到隱隱有些後怕。劉熙元曾經見過自己,若是貿然露臉被認出,說不定會帶來些不可預知的麻煩。
既然他已入住,那自己只能避開了,魚喬嘆了口氣,問道:“那怎麼辦?還有別的住所嗎?”
“有是有,可你受得了嗎?”
有什麼受不了的?魚喬皺眉不解。
待來到那所謂的“住所”,實在是衝擊了她的想象力。原本以為是個條件差些的小旅店,沒成想是十餘人住一間的大通鋪,上面鋪著稻草。這大通鋪共有兩間,男女各一,女子房間略微乾淨一些,可自己現在是男子身份……
風撩起門簾,一股腌臢之氣迎面撲來,她硬著頭皮前進兩步,立即倒退四步,只覺頭昏想吐,恨不能拔腿就跑。
看著他皺眉嫌棄的模樣,凌二三忍著笑道:“尋常百姓長途跋涉只求有片瓦遮頭,能遮風擋雨便不錯了,煩請魚公子暫時忍耐些,請進。”
魚喬的眉毛皺成了一團,她雖知道出門遠行不能事事如意,但這也太過於簡陋了。
不想住這裡,實在不想住這裡。
但若不住這裡,便只能睡在野外沙地裡了。
魚喬心中罵了劉熙元一千遍,官員出行明明有驛館卻不住,幹什麼非要住客棧?又罵了凌二三一萬遍,這笑嘻嘻的小賊滿臉寫著看熱鬧不嫌事大,讓人看了就來氣。
她長吸一口氣,劈手搶過金貍抱在懷裡,將大半張臉埋在貓兒的長毛中,屏住呼吸往裡衝。
佔了最裡間靠牆的位置,魚喬開啟包袱,將衣裳鋪在稻草鋪上,道:“我在這裡。”
凌二三忍住笑,指點師弟躺在魚喬旁邊,自己則躺在師弟身邊,三人睡成一排,各自歇下了。
*
夜深人靜。
奔波了一日,本來以為能睡個好覺。
但睡不著,實在睡不著。
魚喬全身蜷縮,面向牆壁側躺,懷中抱著金貍,盡力將整張臉埋在長毛中,只求用貓兒身上的氣味來掩蓋屋裡的異味,但那臭味無孔不入,一陣陣直往人腦袋裡鑽。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見凌二三在身後小聲問:“還是睡不著嗎?”
魚喬已經不想回答了。
只聽他輕笑一聲,衣料窸窣微響,魚喬只見凌二三手臂猛然向前突刺,銀光一閃,一柄匕首便已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眼前的牆縫中。
“你幹嘛?”
魚喬回過身,瞪著他小聲問道,驚異於這把寶刀之利,卻瞧不明白這人是要做什麼。
凌二三不答,只運氣使力,將匕首沿著磚塊四方形縫隙劃了一遍。接著利落收刀,伸出三指插入方磚縫隙中,如鋼鉤般牢牢鉤住,猛然往外一提。只聽啪嚓一聲輕響,連帶些許碎磚石掉落,方磚竟被他硬生生從牆體裡抽了出來。
魚喬驚目結舌。
一陣清涼的夜風從方形的牆洞中灌進,輕撫著她額前碎髮,微風席捲著戶外草木清氣,將屋中汙穢氣息衝散了大半。
終於能痛快喘氣了,魚喬深深大吸幾口,頓覺草木清新深入肺腑,轉過頭來正想對他說些什麼,卻聽戶外傳來細微的動靜。
二人似有所感,同時凝神屏息,從牆體的破洞往外看。
“刺啦——”
遠處一陣白光驟閃,一小片區域瞬間亮如白晝,那白光似從遠處客棧的屋□□出,照得房屋樹木、砂石草莖纖毫畢現,星點閃爍的光亮中,一隻巨型怪鳥從天邊無聲掠過。
白光僅亮了一瞬,四周便重新沉寂進了黑暗之中。
金貍猛然驚醒,低鳴一聲,從魚喬懷裡彈射而出,順著牆洞輕巧一躍竄了出去。凌二三同時躍起,魚喬只見榻上一團白影閃過,他已衝出房門,追逐金貍而去了。
她愣神半晌,連忙起身跟隨,但速度遠不及這兩位輕功高手。等奔到了外面,一人一貓都消失不見了。獨自站在荒野間愣神,魚喬想起白日的故事,心中浮起一個荒唐的想法,莫名其妙的閃電,稀奇古怪的大鳥,莫非真是下凡的雷公不成?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白影一閃,凌二三已抱著貓翩然返回。不知遇上了什麼兇物,平日裡淡然乖順的金貍此時渾身炸毛,碧眼圓睜,像個毛茸茸的小獅子。對上魚喬的視線,凌二三搖了搖頭,示意自己跟丟了物件。
魚喬默了默,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誕,但還是忍不住說:“你還記得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嗎,那雷公從壁畫上下凡……”
凌二三笑著接話道:“我方才也是這麼想的,這猜測雖然離譜,但也很有趣不是嗎?”他頓了頓,又道:“反正都睡不著,要不要現在上去瞧瞧?”
魚喬好奇心大起,連連點頭答應,但又蹙起眉頭:“可那裡已經上鎖了……”
凌二三笑容可掬,唇角露出兩顆虎牙。
二人同行,不多時便再次來到千佛窟下。門能鎖住常人,卻防不住眼前這位輕功高手。凌二三一手抱貓,一手拽住魚喬腰帶,帶著她往上縱躍。右足前探,輕輕踏進了白日來過的四神窟。
待到點亮火摺子,只看了一眼,魚喬便杏眼圓睜,只覺這奇異驚駭的景象此生少有,竟一時分不清是不是在做夢。
那壁畫上的電母雨師風伯三神仍在,唯有雷公,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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