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地如其名,氣候炎熱,乾旱少雨。目之所及,黃沙漫天,連空氣中刮過的風都裹挾著砂礫。
行走半日,三人只覺唇焦口燥,小沙彌眼見前方有一茶棚,便央求師兄買茶解渴。
“喲,客官快請進。”
老闆上前招徠生意,眼珠子快速從三人身上一滾,最後定在魚喬臉上。暗道這小郎君雖衣著普通,也未乘坐香車寶馬,但膚髮勻淨,舉止不俗,通身的貴氣掩蓋不住,定然是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趕緊讓出茶棚中最好的位置,還殷勤地替他擦了擦椅子。
凌二三不屑地撇了撇嘴。
三人方才坐定,牆角立馬鑽出一個說書人,瞧見魚喬這富家公子,得知生意來了,忙不疊地湊上前來:
“小郎君喜歡聽故事嗎?鄙人不才,最擅講《柳毅傳》《鶯鶯傳》《枕中記》三本,方圓幾十裡,無人不愛聽。”
小沙彌眼巴巴地看著魚喬。
近兩三日,魚喬已頗領悟了一些銀錢的使用心得,明碼標價的便對半砍價;若不標價,那就只給出最小面值的銅錢,要是對方露出生氣或不滿的表情,就再加一點兒。
她推出一文錢,問道:
“可有什麼本地的新鮮事嗎?”
說書人頓時大感失望,地收起驚堂木與摺扇,慢吞吞地說:
“要說本地奇聞,不就雷公顯靈下凡人間麼?”
三個腦袋一齊湊上前來。
說書人左顧右盼一番,壓低嗓子故作神秘道:
“那是前兩年的事了。本地曾有個里正,名喚尹仲,為人刻薄兇狠,時常做些欺男霸女的惡事。那雷公老爺最是個剛正不阿的性子,眼裡揉不得沙,看不慣尹仲的惡毒做派,便從壁畫裡施施然下凡了,然後——”
“然後?”
說書人點了點銅錢:“您猜怎麼著?”
凌二三與小沙彌同時看著魚喬,目光中大有所盼,她便又摸出兩文錢,推到說書人面前:“繼續。”
說書人不滿地搖頭,乾巴巴地說:“小郎君忒小氣了。之後嘛,雷公老爺便憑空劈了道閃電,將他收了。”
“收了?”
“收了。”
“這……怎麼個收法?”
“當然是——”說書先生湊近,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帶走了呀!”
“你親眼所見?”
“嗐,哪有那麼趕巧的事!我雖沒見過,但親眼見到的人不少。就說那夜晴朗無雲,突然白光驟閃,嘩啦一聲,尹仲便被閃電擊中,直挺挺地倒下了。聽仵作說,那尹仲屍體渾身焦黑,又沒有一點傷痕,非人力所為,可不就是雷公親自動的手嗎?嘖嘖嘖嘖……”
“或許是中毒呢?”
“哎呀小郎君,哪裡有什麼毒?就說那雷公的模樣,就有好幾個戍守巡防計程車兵瞧見了,鄙人不才,恰好有個侄子在巡防守衛隊伍中,他說那天夜裡雷公突然現身,活脫脫就是從壁畫裡——”
“何不正!”茶棚老闆突然怒喝一聲。
叫何不正的說書先生渾身一激靈,脖子一縮,道:
“哎呀忘了忘了,本地的官府老爺不讓討論這件事。走了走了。”
說罷將三文錢往袖子裡一掃,溜了。
三人面面相覷。
茶棚老闆上前陪笑道:
“這案子至今也沒破,傳來傳去越說越邪乎,因此縣衙下令不讓民間討論。打擾了諸位聽故事的雅興,實在對不住。”
說罷連喚幾聲“阿痴”,從門外走進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高鼻深目,模樣清秀。女孩笑嘻嘻地應了茶棚老闆的吩咐,給客人們倒上剛煮好的杏皮茶。
魚喬問:“那先生方才說,雷公是從壁畫上下來的?敢問是哪裡的壁畫?”
茶棚老闆苦著臉,他既不願得罪眼前這位富家小公子,也不敢違反禁令,想了想,只模稜兩可地道:
“本地有個名勝,叫做千佛窟。自前朝開始,便有達官貴人令工匠開鑿沙窟,塑佛造像,百年累積下來,足有成百上千座佛像。郎君們若第一回來沙洲,那千佛窟便是個拜佛遊覽的好去處。且過兩日就是盂蘭盆節,四面八方的相鄰都前來拜謁,最是人多熱鬧。小公子若拜完了佛,還想順帶瞧瞧什麼雷公電母雨師風伯的畫像嘛,應該……八成能在那佛窟的牆壁上找到吧。”
小沙彌一聽有千佛石窟,又有神秘雷公的畫像,便忙不疊地想前往拜謁觀賞,他兩手分別拽著師兄和魚喬的袖子,瞧瞧這個看看那個,目光中滿是乞求。
魚喬雖沒什麼遊玩的興致,但千佛窟附近的客棧正是他們投宿的地點,想到來都來了,便一口應了他的要求。
小沙彌當即喜不自勝,連叫了幾聲“小喬哥哥”。
喲,小喬哥哥。
三人同行不過三五日,這軟骨頭的師弟竟已叛變投敵,凌二三冷眼旁觀,心中大為不滿,又不屑地撇了撇嘴。
小女孩阿痴見了這灰黃色的小貓,咯咯笑個不停,從懷中掏出一塊杏仁糖,遞到貓鼻子下。貓兒嗅了嗅,不為所動,只伸爪子將糖塊撥到一邊。
小沙彌捂嘴笑道:“金貍不吃糖的。只有師兄愛吃糖,我們金貍只吃肉。”
小女孩便又從懷裡掏出一樣物事塞到貓嘴邊,道:“吃肉。”
待瞧清楚那東西的模樣,三人俱是一驚,魚喬驚叫一聲,連連後退。那小女孩竟然掏出了老大一隻守宮,那石龍子渾身疙疙瘩瘩,搖頭擺尾,吐著長舌,模樣甚是可怖。
“阿痴!你嚇壞客人了!”茶棚老闆呵斥一聲,小女孩只得悻悻然收了守宮。見貓兒神情高傲,依舊不為所動,好生失望。片刻後端上一碟子杏仁糖,說是給客人賠罪的禮物,便自行去了。
老闆趕緊賠笑道:“她是百戲團主家的女兒,自小便有些呆呆傻傻,諸位相t?公見諒,莫往心裡去。”
魚喬擺了擺手示意無事,記起凌二三愛吃糖,便將那碟杏仁糖推到他面前。
凌二三心中怏怏不樂,更不願受他這借花獻佛的小恩小惠,立即將碟子推到師弟面前。
小沙彌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不明所以,只得自己美美享用了。
*
盂蘭盆會雖未至,千佛窟前已陸陸續續有民眾聚集。本地善男信女自願為法會幫忙助力,以盼增加功德。開窟造像的匠人們則忙著加固攀爬石窟所用的木梯及腳手架,亦有賣漿小販挑著擔子忙前忙後,急著佔個做生意的好位置。
千佛窟坐落在斷崖之上,大大小小上千個石窟嵌刻在赭石色的山體中。石窟外設窟簷,簷飛雁翅,鱗次櫛比。石窟之間有棧道相連,又架設若干木梯,以便工匠施工,遊人觀賞。千佛窟前流長河,波映重閣,壯觀至極,正是一片佛國淨土景象。
眾窟之中,一座彌勒巨佛靜靜佇立,無聲地俯視人間。佛像後設精美壁畫,前有采光明窗,柔和的光線映照在佛祖臉上,顯得平和慈祥。
小沙彌大為震撼,當即莊重行禮,發願起誓要把石窟中所有佛像都拜一遍。魚喬亦是跪拜叩首,衷心為逝去的哥哥祈福。唯有凌二三不為所動,只一味東張西望。
對大佛行過拜禮後,三人便開始了尋找雷公之旅。小沙彌邊走邊拜,磕了十多個頭後,越走越慢,遠遠落在兩人後頭。
凌二三笑道:“這就磕不動了?剛才怎麼誇下海口的來著?也不怕佛祖降罪罰你。”
小沙彌只覺腳痠腿軟,膝蓋額頭都火辣辣地痛,但嘴上依舊不肯承認,只道:“我先瞧瞧畫像再行禮,不成麼?”
魚喬笑著為他解圍道:“累了便明日再拜。佛陀有捨身飼虎的大義,想來不會為了這麼點事為難你。”
小沙彌終歸孩子天性,不知不覺被壁畫上的故事所吸引。只見硃砂紅色的牆壁上,中間一男子作潛心跪拜狀,四周圍繞著數只動物,栩栩如生。
他看來看去,半天不得要領,拉著魚喬問:“小喬哥哥,你瞧這畫的是什麼?鹿還是羊?”
已故的兄長李鶴真學識淵博,琴棋書畫,算數韜略,無一不精。又博聞強識,極愛看書,魚喬從小聽他講佛經故事,《佛說九色鹿經》亦是有所耳聞,她上前辨認一番,道:“這是一則本生故事,講的是神鹿被一男子所出賣。”
一看有故事可聽,小沙彌當即兩眼放光,盼她多說一些。凌二三也抱著貓湊了過來,三雙眼睛滴溜溜地瞧著她。
魚喬忍住笑,道:“這是一則起源天竺的故事畫。說的是某日一名男子落水,眼見著快要溺水身亡了,山中突然出現一隻九色神鹿,這鹿或許是佛祖前生所化,宅心仁厚,不忍男子就這麼死了,便下水將他救起。男子跪地叩首,想終生供奉來感激神鹿救命之舉。神鹿卻說:我什麼都不要,只盼你別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就好。男子立即發誓絕不透露秘密……”
“那後來必然透露了。”凌二三插嘴道。
魚喬嗯了一聲,繼續道:“王后夢見這隻神鹿,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央求國王派人捕捉。國王遂下令全國尋找,又以張貼布告重金懸賞,尋得此鹿者可獲萬金。這名男子見有利可圖,貪心大起,惡念頓生,便向國王密報了神鹿的行蹤。由於他違背諾言,臉上身上立即長滿惡瘡,痛苦難當,但依舊強忍痛楚,帶領國王的軍隊前往神鹿所在的山中……”
“嘖嘖,人幹起壞事來可真是不嫌麻煩。”凌二三又插嘴道。
好好的故事三番兩次被打斷,小沙彌狠狠瞪了師兄一眼,凌二三卻抱著胳膊樂顛顛地不以為意。
魚喬心中已將此人罵了幾遍,本不想再講,但看著孩子眼中滿是渴求,也只能拿出耐心繼續道:“神鹿認出了落水男子的長相,立即向國王報告了當初拯救此人卻遭背叛的實情,國王大為感慨,神鹿竟有如此慈悲心腸,反倒是人忘恩負義。於是頒佈命令,任何人不能傷害九色鹿,隨即放它歸山去。那告密的人卻皮膚潰爛,有如被業火焚燒一般,倒地身亡了。”
這故事情節跌宕起伏,又有傳奇復仇等諸多要素,小沙彌沉浸在奇幻的情景中久久不能自拔,長吁一口氣,嘆道:“善惡終有報,可見老天還是公平的。”
凌二三笑了一聲,道:“哪有那麼好的事?命運本就不公平得很,各人有各命,瞧見這兒了嗎?”
說著便伸出手指,往牆壁上的供養人畫像點了點,笑道:“大戶人家禮佛,便能留下畫像,站在佛祖身旁,若是窮苦人家,只能跪得遠遠地磕頭。”
開窟造像一事,工程耗費巨大,投入人力物力無數。有人出力,便有人出錢,供養人就是出資方。在造像完成後,供養人常要求工匠在石窟牆壁一側留下自己家族畫像,以供後人瞻仰。
魚喬雖不認同凌二三這話,一時卻也想不出怎麼反駁,瞧著牆上的供養人只覺得面熟,仔細回憶了一番,道:“畫上的這個人我曾見過的。”
“誰?”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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