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郎戰戰兢兢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天色已到了傍晚時分,殘陽如血,歸鴉陣陣,一種不詳的預感在他心中瀰漫。
房間為首的有三人,正中央的少年身著黑衣端坐在主位上,通身的貴氣讓人難以直視。他一手執茶碗,一手支頤,正垂眼沉思。
右側立著一個白衣少年,懷裡抱著只灰黃花色、湛藍眼珠的貓兒。白衣少年兩眼瞧著自己,似笑非笑,邪氣滿溢。一對少年皆是好相貌,他依稀記得昨日似乎見過,可因何緣故見面,又說了什麼話,卻記不清了。
左側站著的是縣丞周庸,昨日趾高氣昂的周大人此時畏畏縮縮,一邊的臉頰腫得老高。
店主不敢再看,恭敬地拜了下去。
“起來吧。”黑衣少年溫和地開了口。
店主抬頭,見周大人連連向他打手勢,便順從地起身。
“店主如何稱呼?”
“鄙人姓錢,家中行三。”
“錢三郎,你店中有命案發生,朝廷三品大員被害了,此事關聯甚大,相關者皆逃脫不了干係。你明白嗎?”少年徐徐開口。
錢三郎暗自心驚,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怎地有如此大的威嚴?周身襲來的壓迫感似乎比昨日的周大人更強烈些。莫非是天潢貴胄不成?可為何要來這荒僻的沙洲……
他不敢亂猜測,連聲應了。
少年又道:“左右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如實回答便可。”
錢三郎又應了一聲。
“房門的鑰匙共有幾人持有?”
“回大人的話,客棧的鑰匙只有一串,全在本人手中。一旦房間內部上鎖,只有用鑰匙才能開啟。”
“這客棧的房間,是如何排布的?”
“鄙人客棧共有兩層,三間上房位於二層,五件下房位於一層,另有廚房,飯廳,雜物間、牲口棚、還有鄙人自己的住所……”
“那節度使劉大人的住所,左右都住的是何人?”
“左邊是個粟特商人,似是喚作曹畢娑,右邊嘛……”錢三郎瞄了一眼周庸,道:“正是周大人的房間。”
周庸哼了一聲,瞧著王大人臉色不善,又趕緊住了嘴。
“曹畢娑人呢?”
周庸趕緊上前回話:“他連人帶貨已經被下官扣押了,正等著大人問話呢。”
魚喬點了點頭,繼續問店主:“正下方的房間呢?”
“回大人,節度使大人的正下方是閣樓,怕擾了貴客清淨,這間房的下面並沒有安排住人,只作為雜物間使用,放著一些桌椅雜物,並沒有別的東西,若大人不放心,可隨鄙人一同前往檢視。”
說著,謙恭地伸出右臂,做了個“請”的姿勢。
話已至此,三人便共同下樓,錢三郎掏出鑰匙開門,裡面竟坐著個女子正在梳頭,四目相對,兩人都嚇了一跳。
錢三郎臉色一變,勃然大怒道:“你怎麼還在這裡!”隨即慌亂地俯身告罪“草民不知她在此處,並非有意隱瞞,並非有意隱瞞……”
魚喬擺了擺手。
那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生得容顏嬌媚。她身穿淺青色短上襦,腰裡繫著半新不舊的牙白色厚紗裙。上襦只掩了一半,露出裡面半截緋紅的抹胸。
那女子瞧著眾人,兩眼滴溜溜亂轉,突然渾身一顫,做了個西施捧心的姿勢,跌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大人哎……”
那聲音嬌媚至極,拐了十七八道彎。
魚喬不住皺眉,店主滿面惱怒,周庸面色尷尬,道:“這人、這、這是……”思來想去,似乎讓她自己開口體面些,便喝道:“你是誰,自己說!”
那女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淚,道:“回各位大人的話,小女子名喚阿絢,是梳頭的簪娘。為來往的客人梳櫛沐發……”
錢三郎一聲冷笑。
阿絢眼神已在眾人身上滾過一圈,料定眼前的黑衣少年地位最為尊貴,當即挪動雙腿,扭著身子膝行到他跟前,盈盈拜倒行禮,嬌聲道:“大人容稟了。奴家在此處,做的是正經營生。沙洲風大塵多,客人從外地行至此處,難免灰頭土臉,儀容不佳。若是就這麼髒兮兮地去拜菩薩,豈非大大的不敬?因此無論男客女客,總有些梳頭潔面的需求,奴家佔了這個先機,駐留在旅店,為貴客們梳櫛沐發,掙幾個手藝錢罷了。”
女子頓了頓,見錢三郎仍是一副不忿的神情,便伸出十指,向眾人展示扭曲變形的關節,道:“都是憑手藝吃飯,奴家的生意可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與開窟的匠人,畫像的畫工,做飯的廚子又有什麼分別?錢店主瞧不起奴家,總嫌人家髒,可委屈死人了,大人定要為奴家評評理……”
說著又是嗚嗚數聲假哭,一手就要撩起王大人的衣帶拭淚。
魚喬渾身一顫,連連後退了幾步,哐當一下撞上凌二三胸口。二人對視一眼,魚喬眼中滿是尷尬,凌二三咬住嘴唇忍笑,眼裡淨是戲謔。
錢三郎露出鄙薄的神色,小聲罵道:“只盼你是正經營生,莫要在這接什麼烏七八糟的皮肉生意,髒了我好好的店。”
魚喬正要開口詢問,周庸已經發話道:“她是我叫來的,自是為了服侍貴客梳頭,怎麼,她沒和你說?”
錢三郎神情一怔,露出尷尬的神色,道:“這、這這……草民不知情,險些衝撞了大人,實在對不住,請大人見諒。”說罷又是不住作揖。
那女子見有人給自己撐腰,哭容驀地一收,衝著店主揚了揚眉,臉上滿是得意。
魚喬問道:“你來這裡,是專程為了服侍節度使?”
阿絢盈盈一笑道:“可正是呢,奴家昨晚為節度使大人梳頭沐發,又為他按摩梳通經絡,大人連聲誇讚,要我留在這裡過夜,等他夜裡再傳喚。對了,大人還賞了我一大把銅錢。”說罷得意洋洋地瞪了店主一眼,“原本按規矩,在店主的地盤上開張做生意,需給兩分提成,可你方才罵了我,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了。”
店主滿臉哭笑不得,以袖掩面“哎”了一聲。
魚喬森然道:“節度使大人昨夜已經不在了。”
阿絢“啊”了一聲,喃喃道:“不在了,他這就走了?可他明明要我……”
周庸擺了擺手,小聲呵斥道:“他確實走了,走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阿絢又“啊”了一聲,終於反應過來眼前幾位大人聚集在一起的理由,心念電轉,霎時想明白了厲害關係,尖叫了一聲:“節度使大人的死與小女子無關!與小女子無關!”她驚懼交加,渾身顫抖,臉上粉妝闌干縱橫,真正地流下了眼淚。
魚喬道:“眼下有幾個問題要你回答,若再滿嘴胡說,嫌疑可就難洗清了。你聽懂了嗎?”
阿絢戰戰兢兢,一面擦淚,一面不住點頭。
魚喬開口詢問:“你昨夜為節度使大人梳頭,開始和結束分別是什麼時間?具體什麼情狀?細細地說一遍。”
阿絢仔細思索了一番,道:“昨天白日裡,周大人派人把小女子喚來,說有個貴客要服侍……”說罷小心翼翼地瞥了周庸一眼。
魚喬冷笑一聲,周庸面色又青又紅,有些掛不住。
花錢請個商女來服侍上司本不是什麼稀奇事,不料上司身死,事情被撞破,這些心思暴露在眾目睽睽下,就覺得十分尷尬。
阿絢繼續道:“奴家進了房門,那時正是午後申時,房中空無一人。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節度使大人就進來了,大人遠道而來,身上不免沾了些塵土。他很是溫和儒雅,見了奴家,便微笑著招了招手,要奴家替他更衣……昨日還大人還好好的,怎麼就……”說罷又開始捂臉拭淚。
幾人面無表情地瞧著她。凌二三冷笑了一聲。
阿絢趕緊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大人見案前有一個棋盤,就問奴家會不會下棋,可小女子我出身貧賤,並不會這些風雅的物事,便回答只會打些馬吊、雙陸一類。玩了一陣,大人當真厲害極了,十局九贏,奴家只好討饒認輸,大人哈哈大笑,賞了我一大把銅錢,要我上前服侍沐髮梳頭。”
“然後呢?”
“這是奴家的看家本領,不敢怠慢,奴家將大人的頭髮梳理順當,細細篦了一遍,又沐洗乾淨,等頭髮晾乾的當兒,替他按摩推拿,大人沒多久便睡著了。”
周庸突然插話道:“然後你就藉機行刺?”
阿絢渾身一顫,趕緊辯白:“我沒有!約莫到了戌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我本想靜靜地離開,可大人突然驚醒,一把抓住奴家的胳膊,說今晚上還要見周大人,不能衣冠t?不整,要奴家替他將頭髮原樣束好……”
周庸臉色一滯,萬萬想不到這個話題又扯回自己身上。
阿絢繼續道:“等我替大人束好了頭髮,穿好衣裳。大人又掏出一大把銅錢,兜在奴家衣襟裡,要我……要我夜裡再來服侍。我說店主錢三郎不願意讓奴家留宿,大人哈哈大笑,說讓我自己想法兒,要不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就看今晚了。”
店主頓時露出厭惡的神情,道:“所以你就偷偷藏在雜物間,好伺機半夜鑽進上房?”
阿絢噘著嘴道:“我沒能成事,這不都是你的錯?你將雜物間門反鎖,害我被關一夜,脫不了身,若不是你誤事,我早就是節度使大人的人了。”
周庸一聲冷笑,道:“我竟不知你有如此青雲之志!不瞞你說,節度使大人半夜裡去了,你若成了他的人,正好陪葬。”
阿絢嚇得渾身一哆嗦。
魚喬皺了皺眉,這女子雖然形跡可疑,但因禍得福被關了一夜,倒是脫離了時間上的嫌疑。
三人走出雜物房回到客房。魚喬轉頭向周庸問道:“阿絢說,劉大人夜裡和你見過面了?你們聊了些什麼?”
周庸趕緊答:“是、是。下官昨夜的確去過大人的房間,不過是尋常問安罷了,再有就是……呃,提醒大人別忘了東西。”說著他眼珠一轉,示意榻下。
魚喬頓時了悟,兩人索賄受賄,自然是趁著夜黑風高。
“你住他旁邊,聽過他半夜出門的動靜嗎?”
“那可沒有!”周庸連連搖頭,“下官並未聽到任何聲音,實際上為了服侍貴客,客棧二樓僱了兩個僕人連夜值守,只等著大人夜裡傳喚。他們都問過了,大人夜裡從未出門。”
“那就是說……”魚喬側過臉,盯著周庸的眼睛,“劉熙元死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你?”
審了一圈,嫌疑又回到自己身上,周庸只覺一口氣上不來,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擺手:“是我,可行刺的事不是我乾的!大人先前也說了呀,我沒那個膽子!”
“慌什麼,我也沒說是你。”魚喬淡淡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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