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夜未睡,今日又忙到夜裡,魚喬實在睏倦得要命,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周庸在官場浸淫數年,雖資質平庸,但已煉得極有眼色,眼見自己抱上了長安貴人的大腿,便將死鬼上司的事情擱置在一旁,殷勤地行了一禮道:“今日天色已晚,餘下的嫌疑人已盡在下官控制中,左右不過幾個人,諒他翻不出大人的手心。王大人累了一日,不妨明日再審,今夜暫且好好歇一歇,等明朝思路清明,破起案來才能勢如破竹呀。”
魚喬看向兩位同伴,凌二三雖然面不改色,小沙彌已經抱著貓坐在地上睡著了。
她點了點頭,道:“今日就先這麼著吧,發生兇案的房間仍然需要看管,逮捕真兇之前,審過的人也暫時不能離開。”
周庸恭敬地道:“這附近方圓幾里,唯有這家旅店勉強看得過眼,雖然發生了些……呃,事故。但餘下的房間仍是乾淨的。大人在大理寺當值,想來不在意這些,下官方才已差店主打掃出兩間,請王大人攜旅伴入住歇息。”
魚喬身形一頓,有些猶豫,但店主已經恭敬地比了個“請”的手勢,周庸又殷勤地跟在身後,她張了張嘴,此時說什麼都不合時宜,只得硬著頭皮邁步往前。
待推開門,只見房間極為乾淨整潔,顯然用心打掃過了。她本想要小沙彌或者凌二三同住,但還未來得及開口,已經看見了角落裡一桶熱氣騰騰的沐浴蘭湯。
這正是這幾日朝思暮想的東西。
魚喬當機立斷,不再推辭,向店主道了謝,立即關上了門。
走入房間,深深撥出一口氣,今日實在是累極了。
她一一確認好門窗均已反鎖,便熄了燈,只點了一支蠟燭。若是有人突然闖進,便立即吹熄蠟燭,在暗中迅速穿好衣裳。
自己女扮男裝十餘載,在這些沐浴更衣的特殊時刻,萬分警醒已經成了習慣。
待到寬衣解帶,徹底坐進浴桶中,只覺水溫適宜,花香宜人,魚喬舒展手臂,舒服得長嘆一口氣,簡直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家中出事之前,每晚沐浴不過是件不值一提的尋常小事,如今竟也成了難得的奢侈享受。自己為了這桶洗澡水,不惜硬著頭皮住在兇案現場附近的房間裡。魚喬坐在浴桶中,嘴角牽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正放鬆下來的當兒,突然門被輕輕敲了三下。
魚喬立即警惕,一口吹熄了蠟燭:“誰?!”
她在黑暗中快速眨了幾下眼,好讓夜視能力快速恢復。敲門聲停了,四周陷入沉寂,彷彿剛才的聲音是一場幻覺。
突然距離自己最近的窗戶又被輕輕敲了三下,魚喬心中一凜,窗外傳來熟悉的懶洋洋的聲音:“是我。”
距離太近了!她心中一凜,低聲驚呼,趕緊在浴桶裡矮身蹲下,只留下一顆腦袋在水面上。心中卻逐漸發毛,想起凌二三白日說的話:“尋常門鎖防得住尋常小賊,可防不住我。”
縱然自己萬分小心,卻難防家賊。若他突然闖入,那……
窗外的人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麼,輕笑一聲,道:“誰愛看男人洗澡?放心吧,我才不進去。”
魚喬緩了緩,一顆心慢慢放了下來,問道:“你來做什麼?”
“方才還來不及說話,你就已經進去了。我是來問問你,要不要換房間?”
魚喬心中一暖,心道這人雖然言語荒唐,行事卻貼心細緻。今日狠狠得罪了周庸,若他趁著夜黑突然發難,不會武功的自己反倒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還沒來得及道謝,凌二三又道:“小光頭夜裡打呼,吵也吵死了,我才不要和他睡一間。”
魚喬:“……”
凌二三又開口催促道:“所以你換不換?不換我走了。”
她只好開口答應:“行,等我洗完。”頓了頓,又提醒道:“我可事先和你說好,周庸這人心術不正,你可千萬要小心提防,沒準他夜裡會有什麼小動作。”
凌二三輕蔑地笑了一聲:“只管來,五十個周庸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對手。”
他耳力極佳,聽著室內撩水響動的聲音,忽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不自在,便說:“在下就不恭候王大人沐浴了,等你洗好了過來敲門換人。”
“等等!”魚喬臉色一變,驚叫出聲。可窗外的影子更快,一閃就消失不見了。
她“喂”了幾聲,無人應答。四下寂靜,重新陷入黑暗。
儘管洗澡水仍然溫熱,她卻覺得脊背發涼,恐懼如同一線冰水襲上心頭。
青天白日時並不覺得害怕,可夜深人靜時,劉熙元渾身焦黑的死狀就浮現在眼前。魚喬盡力不去回想,可仍舊忘不了那雙充血鼓脹、死不瞑目的眼睛。
雖然以前也看過不少兇案現場的死屍殘肢,可下值歸家後,總有哥哥在身邊安慰,另有僕從丫鬟陪伴,從沒有過眼下這般身邊空無一人的時刻。一想到劉熙元的屍體就停放在一牆之隔,魚喬心裡就一陣發怵,她蹲在浴桶裡抱住肩膀,感覺到自己的雙手顫抖不已。
只怪方才自己將蠟燭吹熄了,火石又不在手邊,眼下黑漆漆一片。忽然之間,遠處的陰影似乎動了一下,彷彿隱藏的怪物要破牆而出了……
魚喬驚叫一聲,以最快速度洗澡穿衣。顧不得溼答答的長髮還在滴水,隨手挽了幾下,踩上鞋子疾步奔出,敲響了隔壁凌二三的門。
木門應聲而開,凌二三披著中衣,散著頭髮,看起來亦是剛剛沐浴過,仍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
“王大人動作好快……怎麼了這是?”
魚喬張了張嘴,見了他本人,只覺得恐懼漸退,理智回籠,覺得方才的想象實在是自己嚇自己,突然有些難為情。
“沒事,就,就困了,想早換房早睡覺。你,你不困嗎?”還好天黑瞧不見臉紅,她隨意拉扯了個理由,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害怕。
凌二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點點頭,側身讓出空間。魚喬不再多話,立即鑽了進去,幾步邁到床邊,躺進被子裡。
夜深了。
魚喬躺在小沙彌身旁,雙眼圓睜。
妙言並不像凌二三說的呼聲震天,反而睡相極好,他蜷成一團,只佔了床上小小一片地方,金貍蜷縮在他腳邊。一人一貓安安靜靜,呼吸綿長均勻,已經睡熟了。
魚喬躺在外側,翻了個身,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明知那房間或許有危險,還把同伴獨自扔在那兒,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難道要和他換回來?可若是歹人趁著夜色發難,就憑自己那點騎射功夫和微末的劍術,近戰幾乎派不上用場。
牆壁的t?另一側,凌二三亦是輾轉反側。
萬籟俱寂,沒有雜音干擾,他仰臥在床靜靜吐息,感官比白日更加敏銳。
空氣中浮現出一股淡淡的香味,他吸了吸鼻子,斷定香氣源於角落裡那桶洗澡水。這股香味並不陌生,共同相處小半個月,兩人幾乎形影不離,他曾不止一次地在他身上聞到過。自己曾聞過無數種香料,這股幽香卻不同於任何一種,溫潤幽微,似花非花,似茶非茶。他閉著眼,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的事來。自己進山採藥時,曾見過一株懸崖上的白芍藥,在山嵐中輕輕搖曳,朦朦朧朧,似乎被霧氣浸溼了。
凌二三“嘖”了一聲,翻了個身。
有什麼稀奇的,不就是他用過的洗澡水嗎?自己究竟在胡思亂想什麼?少年強制自己吐納呼吸,試圖控制身體規律吐息來遮蔽腦海中混亂的思緒。
可越是這樣,心底浮現出莫名的感覺就越發清晰,既彆扭,又古怪,還有種說不清的心癢難耐。
要不要去看一眼那桶洗澡水?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正在愣神,突然聽見門被輕輕敲了一下。
凌二三一怔,思緒立即回籠,繼而心中冷笑,心道那人料事如神,該來的確實來了。
他一躍起身,黑暗裡一團模糊的白影掠過,無聲無息飄到了門口。
伸手扣住門扉,屏息靜待敵人發難。
是迷煙?是刀劍?是箭矢?或是其他什麼惡毒的手段?他倒要看看,那個腦筋愚鈍的官員能想出什麼對付人的陰招來。
門又敲了一下,在指節接觸到門扉的一瞬,他瞬間開門,右臂忽伸,精準無比地扣住對方脈門,將門外的人往房中一拉一帶。
“你做什麼?!”
“怎麼是你?!”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黑暗中相互瞪視,同時開口。
魚喬坐在胡椅上,緩了片刻,手臂依舊發麻。凌二三方才不知捏到了她哪裡,一時痠麻難當,半邊身子動彈不得。她皺眉揉著痛處,心裡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半夜過來是多此一舉。
凌二三笑著道歉:“把王大人當成了半夜突襲的小賊,險些誤傷我軍,對不住了。”說著拱了拱手。
魚喬一陣無言。提醒他防備夜襲的人是自己,半夜來的人也是自己,又能怪得了誰?
她默了片刻,簡單地開口說明來意:“這件房間不安全,不能把你一人留在這裡。”
凌二三一聽,立即露出兩顆虎牙,微笑著柔聲說:“我不要緊的,一般人奈何不了我,真的。”頓了頓,又補充道:“二般人也不行。”
魚喬揉著手臂嚴肅地說:“憑你再厲害,兩個人總是比一個人要強。萬一遇上什麼事情,我雖不能用刀劍助你,也能幫忙想想法子。”
凌二三笑道:“這個倒很是,你腦子轉得快。”
魚喬見他不再反駁,便起身坐到榻上,拍了拍床鋪,說:“今夜我睡這裡。”
凌二三問:“那我呢?”
魚喬愣住了,她本想說“和以前一樣”,張了張嘴,卻沒說出口。之前三人在獵戶屋子裡同住,她睡床,凌二三睡桌案,自己早就習以為常。可仔細想想,把別人的好意付出視為理所應當,總歸是不對的。
她咬了咬牙,遲疑地說:“那你要不要……也睡榻上?”
話一出口,頓覺後悔,畢竟男女有別,同床共枕實在不妥。可奔波了這幾天,大家都很累,難道要趕同伴去睡硬邦邦的桌案?或者乾脆自己去睡地上?
她馬上否決了這兩個沒苦硬吃的想法,在心中連連自我安慰,昨夜十餘人的大通鋪都睡過了,不差這一次,若是將眼下的床榻當做雙人通鋪,心中便沒那麼彆扭了。
這麼想著,魚喬脫了外衣,爬進床的裡側,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此刻,心中彆扭的另有其人。
凌二三見他大大方方地躺下了,遲疑片刻,也慢慢躺在他身邊。他方才故意詢問自己睡哪裡,只是想開個玩笑,沒成想他竟真的要二人同床。若現在再去躺在桌案上,只會顯得更刻意。
他緩緩爬了過去,縮手縮腳地躺在他身邊,心中那股尷尬又彆扭的感覺更強烈了,像千百隻螞蟻在爬,平日裡自負輕捷靈巧的少年僵成了一根木頭,一動不動地橫在床沿。
幽香的來源就在身旁,香味伴著他的體溫悠悠傳來,他偷瞧著身邊人在黑暗中的側臉,看見他半乾的頭髮還沾著水珠,悄悄描摹著高鼻樑和長睫毛的弧線,只覺那陣香味忽濃忽淡,一陣陣直往鼻子裡鑽,簡直要鑽進心裡。
此時兩人間隔不到半尺,凌二三悄悄往外挪了挪,半邊身子懸出床外,臉扭向一側,在黑暗中無聲吐納呼吸。
他磨了磨牙,極力想要說點什麼來緩解這黑暗中的尷尬。白日裡想了幾遍的話還未經過腦子,就已脫口而出:
“問你個問題,王樹枝是誰?”
“誰?”魚喬不明所以。
“你的假身份呀,太原王氏,字樹枝。你白日裡編的有模有樣的,周庸一聽,就嚇得站不穩了。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黑暗中,魚喬一聲輕笑。
“你說溯之?那可是‘溯洄從之’的‘溯之’,才不是什麼樹杈樹枝。”她帶著笑意,小聲說:“他叫王淵,溯之是他的字,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後來同在大理寺當值,是個信得過的人。”
凌二三“哦”了一聲,語氣平平。聽他的口吻,似乎與那位王樹枝頗為親密,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酸溜溜的嫉恨,這心情從未有過,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提起從前往事,魚喬心中一暖,暗中祈禱自己能平安抵達長安,查明真相,讓九泉下的哥哥徹底安心。
她頓了頓,道:“我也有一事好奇許久了,索性今日問問你。”
“你說。”
“你……”她斟酌著措辭,說:“你名叫‘二三’,是在家中排行二十三麼?”
彼時無論高門大戶或是民間百姓,某某郎是最常見的男子名字,而姓名中的數字某某多為家中排行。魚喬暗自揣測,凌二三行二十三,莫非出自人丁異常興旺的大家族?
黑暗中,凌二三輕輕笑了一聲。魚喬感覺身邊的床板輕輕震顫。
“這回可就猜錯了,誰家能生得了這麼多孩子?”
魚喬也笑了:“那是為什麼?”
“給我起名的人不識字,只能從一寫到三,她說‘人間世事最忌爭第一,若鋒芒太露,定要狠狠摧折’,所以擯棄了‘一’,用剩下的‘二三’當我的名字。”
魚喬啞然,過了半晌,道:“想不到這看似簡單的兩個字裡竟有如此深意,給你起名字的人一定很疼惜你。”
疼惜嗎?凌二三默然不語,聽著他聲音越說越低,知道是睏倦得厲害了,小聲說:“睡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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