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小沙彌焦急的神色終於一鬆,長吁一口氣,撫了撫胸口道:“你們可算回來了,大半天找不到人,我和金貍都快急死了。”
魚喬笑道:“是我的不對,讓你們久等。”
凌二三亦是一笑:“誰讓你清早賴床不起,怎麼,怪我沒叫醒你?”
妙言吐了吐舌頭,哪裡敢這陰陽怪氣的師兄說半個不字。他不禁失落地想,倘若溫柔和氣的小喬哥哥是自己師兄,從小一起結伴拜師學藝,那受再多的罪也值得。
金貍跳到桌上,低低嗚了一聲,舉起一手向眾人示意,只見一截半透明的東西掛在它爪子上,甩也甩不下來。
原來是一截蛇蛻。魚喬最怕這種會咬人的長蟲,連褪下來的皮也覺得噁心。她打了個寒顫,立即後退了半步。
凌二三笑罵道:“讓你手欠,什麼東西都去掏,看吧,又鉤住了吧?”說著捏住金貍毛茸茸的胳膊,幫它解下蛇蛻,又細細檢查它身上有沒有受傷。
小沙彌笑著打趣:“師兄向來叛逆,閨女也不聽他的話,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魚喬撇過臉去不想看蛇蛻,只接話道:“怎麼,凌二三以前很叛逆嗎?我怎麼覺得好說話得很。”
凌二三一怔,手上動作一頓,無意間揪下金貍一小撮毛來,貓兒立即抬手給了他一爪子。
小沙彌舉著蛇蛻把玩t?,道:“小喬哥哥你看,這個花紋倒是奇特得很,和我在朔西見過的蛇很不一樣,是菱形的。”
魚喬不忍拂其意,便忍住噁心細細檢視一番,道:“確實如此,興許沙漠中的蛇與樹林間的蛇不太一樣,這樣的紋路我也第一次見。”
可無論哪裡的蛇,總是會咬人的,還說不定還有毒,一想到這些,魚喬就忍不住連連皺眉。
凌二三忽道:“我突然想起一事,林間的蛇常吃青蛙、老鼠,可沙漠裡的蛇最愛吃石龍子。”
魚喬一怔,石龍子?那不就是當初在茶棚歇息時,阿痴手裡疙疙瘩瘩的守宮?
無論石龍子還是蛇,總歸是些討厭的東西,她不願再想,眼看夜幕就要降臨,若是可怕的東西想多了,夜裡難免又要害怕到失眠。
太陽落山,時至傍晚,周庸尚未歸來。
頂著王大人的名頭,客棧老闆萬分殷勤,為他們點了好幾盞油燈,照得花廳燈火通明。又上了六七道小菜,看似簡單,卻極為鮮美。看到客人中有小沙彌,還特意為他準備了素齋。
魚喬提箸一嘗,心裡就有了計較。
招呼完貴客,老闆恭敬地退下。魚喬對同伴小聲道:“這老闆也是個懂事的熟手。”
凌二三師兄弟瞧不出什麼來,問道:“怎麼說?”
魚喬說:“這些菜看著簡單,卻費事得很。粟米粥的湯底是用雞和魚吊出來的。畢羅裡的鮮筍丁餡就更麻煩,沙洲不產竹子,若要吃筍,只能從百里外的地方運來。這家客棧顯然常常招待高官貴客,既要讓客人吃得好,又不能讓尋常人看出門道。”
驚異於小喬哥哥的敏銳,小沙彌立即瞪圓了眼睛,好奇地問道:“為什麼不能?”
凌二三撇了撇嘴說:“百姓食不果腹,官員也不好頓頓大魚大肉,自然是怕遭人口舌呀。”
魚喬點點頭:“是這個意思不錯。我還擔心一點,如果老闆與官員有什麼恩怨過節,那證詞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
三人對視一眼,凌二三道:“可惜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線索斷了,只能等著周沒用回來。”
“周什麼?”
“周庸,字沒用,這個人沒用得很,豈不正配他?”說罷促狹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魚喬也笑了,道:“這字倒是取得極好,希望他未來幾日能多少發揮些作用。”
三人飯畢。凌二三照常走回兩人昨夜的房間,將窗欞門扉,箱中床下,被褥鋪蓋,杯盞茶水等全都細細檢查了一番,才道:“沒什麼古怪之處,放心睡吧,有事就叫我。”
魚喬一呆,道:“你今晚不跟我睡了?”說完自己也愣住了。這話實在不妥,她立即扭過頭去,臉頰上慢慢浮起一層紅暈。想說些什麼來找補,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詞來,只能硬著頭皮佯裝無事。
凌二三蹲在地下,低頭摩挲著地毯上的花紋,片刻後才低低唔了一聲。
他心虛得說不出話,昨夜在魚喬身邊躺了半晌,心中奇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那是一種混合著佔有慾和破壞慾的混亂感受,自己想破頭不明白究竟為什麼。此生頭一回體驗這種心緒,害得他心癢難耐,又驚恐不已,遲遲不能入睡。趁身邊人已經睡熟,自己連滾帶爬地溜下床來,念著清心咒打了一夜的坐。
見他不願,魚喬也不好意思強留,便說:“也好,那換你師弟來吧。”
凌二三後背又是一僵。
不知為何,在此之前,無論他睡大通鋪還是與師弟同床,自己心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昨夜二人同床後,一想到他要和師弟同睡,抑或和別人同寢,心裡就泛起一陣莫名的煩躁,又酸又苦。
自己行事向來爽快利落,何時被這些莫名其妙的心事牽絆過?少年擰緊了兩道清秀的長眉,暗暗思忖,自己這幾日到底是怎麼了?
魚喬見他蹲著不動,便伸出一指戳了戳他的背,道:“喂,你到底要不要——”
“啪”一聲脆響,手指與後背接觸的瞬間炸起一星火花,在昏暗的燈光中照亮了一小片區域。魚喬被驚得一跳,這景象今日已經是第二次遇見了。
凌二三亦有所感,抬頭道:“此地常年無雨,天乾物燥,便會有如此電氣感應。手弄痛了沒有?”
魚喬木木地搖了搖頭,怔愣片刻,忽一口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俯身蹲地,學著他的動作,伸手在地毯上反覆摩挲,片刻後再次戳向凌二三肩膀。
又是“啪”地一聲響,二人均感接觸的位置一痛,白色電光瞬間照亮了兩人輪廓。
魚喬渾身一激靈,彷彿這白光也照亮了腦海中的迷霧,她兩手一拍,眼中已是掩蓋不住的興奮,一把抓住凌二三的手道:“我懂了!雷公的電光原來是這麼來的!”
凌二三肩膀一震,只覺得那手又暖又軟,對方力道明明很輕,自己卻如同使盡全力也無法掙脫,也不想掙脫。彷彿被抓住的不是手,而是自己的心。
黑暗中什麼也瞧不見,魚喬只覺得他輕輕顫抖,想來也是同自己一般興奮,快速推測道:“有人利用電氣感應制造出白光來裝神弄鬼,偽造雷公的電光……真是難為他想得出來。”
凌二三輕輕抽出手來,重新將燭火點亮,含糊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魚喬繼續道:“那夜的白光雖也是一閃即逝,卻比剛才的亮多了,我猜多半是用了什麼更大的道具與地毯摩擦。可那件東西卻憑空不見了。”
凌二三點點頭:“製造白光的時候,那人定然要在房間裡,可他後來是怎麼出去的?又使了什麼法子將房間反鎖?這點也不明白。”
魚喬總結道:“除此之外,還有兩個疑點尚且不清楚。一是那壁畫上的雷公怎麼消失,又怎麼出現的?二是劉熙元到底是被什麼毒死的?”頓了頓,又嘆了口氣:“周庸擔心我們趁他不在偷偷驗屍,臨走前給所有仵作下令,嚴禁他們靠近劉熙元屍體。不驗清楚毒藥的種類,就不能查明真相,可真麻煩極了。”
凌二三想了想,忽然笑道:“只有仵作才會驗毒嗎?我瞧著未必。”
魚喬奇道:“這麼說,難道你也會?”
凌二三搖頭:“我不會。可我突然有個主意……只不過要麻煩王大人裝個樣子。”
*
夜深人靜,店主錢三郎心神不定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哀愁地盤算著這幾日的進賬,忽聽得一陣噼裡啪啦的急促拍門聲。
“誰?”
“是我!店主呀,王大人突然病了,你能去附近請郎中嗎?”
門外的嗓音清脆稚嫩,錢三郎立即認出,正是與那位大理寺高官同行的小沙彌的聲音。
他心中一凜,店裡已經莫名死了一個官員,若再病死一個,那客棧的生意這輩子也不要再做了。他慌不疊地起身,胡亂抓了件袍子裹在身上,踩著鞋就衝出來應門。
片刻後,錢三郎按照小沙彌的要求,帶著四五位郎中恭敬地候在門口。
前來開門的白衣少年神情倨傲,向眾人微微點頭,道:“以防誤診,一次只能進一個大夫,其他閒雜人等退散。”說著向錢三郎揮了揮手。
錢三郎立即聽令退下,又不敢回去再睡,只得守在一樓。今夜敲遍了雷臺縣幾位最好大夫的門,又費盡心思將他們從被窩裡弄出來,著實花了不少診金。只盼著其中有人醫術高明,妙手回春,能好好治一頓這個麻煩精王大人。
幾個大夫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屋內身份不明的高官,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肯第一個進。在少年不耐煩的催促中,推舉了年齡最大、資歷最老的馬大夫第一個問診。
馬大夫杵著柺棍顫顫巍巍地進去,門立即被關上了,下一刻,屋裡傳來他一聲低啞的怪叫。
幾位大夫面面相覷,心中驚疑不定,各自提心吊膽。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馬大夫又杵著柺棍哆哆嗦嗦地出來,他捂著胸口,一個字也不肯說,只“哎”了一聲,三條腿健步如飛地跑了。
第二位是朱大夫。朱大夫年紀雖然不甚大,但性格沉穩縝密,最擅長千金科。他自己也不明白半夜給小郎君出診是何緣故,只機械地聽從召喚,走進門去。
下一刻門內又傳來一聲慘叫,半晌,朱大夫白著臉出來了。
接下來幾位大夫均是如此,進門一聲慘叫,出了門又都佯裝無事。王大人到底得了什麼怪病?錢三郎守在一樓,擔憂和好奇都到了極點,只恨自己不會醫術,不能親自進去瞧個清楚。
最後一位大夫診完,凌二三關上門。魚喬再也繃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這種促狹法子也只有促狹鬼才想得出。”
凌二三揚了揚眉,得意洋洋地說:“別的不提,你就說有沒有用吧?”
小沙彌苦著臉道:“別的不提,你們能不能先把劉大人t?弄走?這讓我今晚還怎麼睡?”
原來二人已趁眾人不備,將劉熙元的屍身悄悄搬到房中,幾位大夫進門問診,診斷的卻是劉熙元的中毒情況。大夫雖不怕屍體,但架不住進屋時毫無提防,冷不丁瞧見渾身焦黑的劉熙元,自然嚇出一聲慘叫。
兩人相視撫掌大笑,幾乎不能自己。待到笑夠笑足了,魚喬才對小沙彌道:“你下去把店主支開,我們把劉熙元搬回去。”
妙言立即照做。凌二三卻說:“你歇著,我來搬吧”。
待到三人各自清潔乾淨,回到房中,魚喬道:“幾位大夫的診斷倒很一致,劉熙元果然是中了蛇毒。”
小沙彌將那截半透明的蛇蛻扔得遠遠的,心有餘悸地說:“大夫說這種麒麟蛇毒性猛烈,在野外被咬即死,因此知道的人極少。”說著又撫了撫胸口,“被蛇咬過的屍體渾身焦黑,倒真像被雷劈中一般,真是可怕極了。”
凌二三說:“可怪就怪在劉熙元身上沒有傷口,大夫也找不到,莫非毒藥是喝下去的?”
魚喬搖搖頭:“蛇毒若是從口入,就會失去毒性,一定是有什麼細節還沒發現。”
總之案情有了重大突破,魚喬緊繃心情終於舒緩下來,心中只盼周庸那邊能有些新發現。思緒一鬆,頓時便有些困了。
方才又見了一回劉熙元的屍體,心中那股強烈的恐懼還沒有散去,再疊加毒蛇的恐怖,若熄了燈獨自一人呆在這兒,今夜簡直不知該如何度過。
是硬著頭皮睡覺還是點燈再熬一晚?魚喬坐在胡椅上蜷成一團,兩手揪著衣襬,心中糾結不已。
瞧他心神不定的樣子,凌二三心中默默嘆了口氣,道:“上床睡吧,今夜我還在這兒打坐。”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小魚大人邊破案邊掉馬》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610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