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許有同伴守夜的緣故,今晚也睡得安心得很。
魚喬睜開眼睛,看見凌二三在臥室正中結跏趺坐,相較昨夜倒離自己更遠了。
她慢騰騰地伸了個懶腰,笑著打趣道:“你打坐的樣子還真像道士。”
凌二三亦是回頭一笑:“什麼叫像?我本來就是。”
“那你都會些什麼?畫符齋醮?移山穿牆?御劍飛昇?”
凌二三正要開口回答,忽聽得門口一陣亂哄哄的,有人大聲道:“王大人在此間嗎?周大人要我來傳話,說東西找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凌二三立即起身開門。
門口立著個年輕差役,身穿官服,風塵僕僕,滿頭滿臉都是黃沙。他見了魚喬,先叉手行了一禮。魚喬開口問道:
“周庸人呢?”
差役回話道:“周大人親自看著東西呢,他說‘茲事體大’,請王大人務必親自前往檢視。”說著牽出兩匹馬來,恭敬地道:“距離此地三十里外,有個地方叫裡西,東西便是在那兒發現的。請大人騎馬前行,小的在前頭引路。”
小沙彌抱著貓從隔壁房間鑽出,一聽要騎馬,連連後退幾步,啪地將門關上了。
魚喬從差役手裡接過韁繩,好奇道:“你師弟怎麼了,突然又不想去了嗎?”
凌二三背對著她,回答說:“他……興許是不愛騎馬吧。”
說起騎馬,師兄弟兩人心中都有些心結,往事過於黑暗殘酷,他不願在魚喬面前提起。
他仰頭瞧著魚喬利落地翻身上馬,道:“我走路跟著你。”
魚喬一怔,繼而眉頭一皺:“這說的什麼話,你能快得過駿馬嗎?一會兒跑起來怎麼可能跟得上?”
凌二三少見的堅持,語氣平平地說:“我就是跟得上。”
看他執意不動,魚喬心中一陣來氣,距離新線索只有一步之遙,這節骨眼上凌二三又要搞什麼鬼?正要開口呵斥,忽然心念一轉,想起小沙彌曾談論過道士吃不飽飯的話題。
優良坐騎如同美食佳餚,只有貴族才能享受,平民百姓多以耐粗飼的驢代步,哪怕是盛產駿馬的大漠,一生也沒騎過馬的人比比皆是。凌二三出身民間,興許騎術不佳,或者乾脆不會騎馬?
想到此節,魚喬火氣消了大半,他既不善騎術,那二人共乘便是。她有意維護同伴的自尊心,不再與他爭辯,只伸手拉住他胳膊用力一提,道:“上來。”
凌二三心中大震,對方明明沒用多少力氣,自己身體卻不聽使喚,還沒反應過來,已經順著他的力氣縱身上躍,穩穩跨坐在了馬背上。
魚喬心中一樂,提起手中韁繩一振,道:“抓緊,我要加速了。”說罷揮出一鞭。
凌二三心亂如麻,雙手放在哪裡都不對,勉力維持著平衡才不至於東倒西歪。駿馬四蹄飛馳,景色快速倒退,前胸幾乎與他後背相貼。
他如過電一般渾身激靈,連連後撤。強風吹起那人耳畔的幾縷髮絲,裹挾著幽微的香氣拂在他臉上。
完了。
他脊背寒毛直豎,心臟砰砰狂跳起來,即便強敵當前,也從未有此慌亂過。
自己到底怎麼了?
好容易捱到了裡西,魚喬輕輕一躍,利落下馬。凌二三卻同手同腳,僵成了一截木頭。
魚喬強忍著笑意,這促狹鬼最愛捉弄人,平日裡只有他欺負別人的份,如今頭一回見他吃癟,倒真好笑極了。
二人目光相對,凌二三飛速移開了視線。
魚喬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原來你也有今天呀,真是報應不爽。”
凌二三臉頰紅到了耳根,連連暗罵周庸,這沒用的東西怎地拖拖拉拉半天還不來彙報?
正想著,周庸已經拖拖拉拉地過來了,他照例行了個禮,恭敬地稟報道:
“王大人,沒發現曹畢娑,但他的駱駝群與貨物就在前方石窟裡。”說罷比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跟隨他走近樹林,只見一片密密匝匝的林子前,聚集了約莫二三十頭駱駝,嚼著黃葉枯枝,或坐或臥,姿態甚是悠閒。順著林間小道往裡鑽,走了數十步,忽見巨大山體之上,隱約露出個兩仗寬的洞口來。
這地方看似開闊,實則隱蔽。枯黃的樹林像是天然的庇護所,若不走進,決計看不出這山體裡有個石窟。
三人走進石窟,裡面密密麻麻堆放著麻布口袋密封的貨物。只一眼,魚喬就覺脊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裝貨的布條捆繩末端印著一朵骷髏寶相花,正與箭簇上的一模一樣。
她愣在當場,凌二三已經利落起身,乾脆利落地衝著周庸道:“出去。”
周大人不明所以,又不敢造次,只能繃著臉告退了。
看他走遠,魚喬從荷包中掏出一枚烏黑的五稜箭簇,正是當初從哥哥體內取出之物。她小心地攤在手心裡,箭簇原本金燦燦的顏色已經被氧化得烏黑暗沉,尖端雕刻的寶相花紋卻纖毫畢現。兩人仔細比對捆繩上的花紋,確實一模一樣。
沉寂多日的案件突然有了進展,魚喬雙手顫抖,一時心亂如麻,道:“這……這批貨莫非與我家中爆炸有所關聯?我,我……”
凌二三柔聲說:“只要找到曹畢娑,不愁挖不出線索。”頓了頓,又說,“先看貨吧。”
他想握住對方的手以示安慰,伸出手去卻又縮了回來,改為捏住麻布口袋的一角,利落地揭開,取出一把裡面的物事。
細小的黑色顆粒,撚之即碎,與在駱駝毛髮中發現顆粒的相同,果然是火藥。
魚喬靜下心神,推測道:“曹畢娑暗中倒賣火藥已是事實,這麼大一批貨堆藏在這裡,價逾萬金,他舍不下血本,定然沒有走遠。”
凌二三點了點頭:“我瞧了他的畫像,是個大鬍子粟特人,頭髮也亂蓬蓬的,在人群中顯眼極了,找起來應該不難。”
兩人商議已畢,魚喬喚來周庸,要他差人將貨物看管好,又差遣他去尋人。
時至午後,眼見石窟中再也搜不出別的線索,幾人便打算原路返回。
趕在魚喬牽馬之前,凌二三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心中一個猜想急需驗證。他張了張嘴,終於下定決心般開口:
“喂,別騎馬了。”
瞧著他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魚喬暗中好笑,這人不善騎術,簡直到了見馬就怕的地步。
她故意打趣道:“那怎麼回去,你揹我?”
意想不到的是,凌二三竟真的點了點頭。
魚喬睜圓了眼睛,奇道:“你是認真的嗎?這一路上可有三十多里,累也累死了。”
事情似乎有商量的餘地,凌二三緊繃的表情立即放鬆下來,笑著說:“我揹你,一定比騎馬快,你信嗎?”
說著已經背對著她半蹲下來,側臉回頭,兩顆黑漆漆的眼珠瞧著她,似乎大有所盼。
魚喬雖覺得不妥,但看他眼巴巴的神情,有些不忍拂其意。猶豫一陣,慢騰騰地爬到了他背上。
只一瞬間,她驚覺自己身體騰空,眼前一花,身邊的景色已經變了。
凌二三飛身一躍,t?騰空而起,揹著魚喬全速疾馳。兩側景物飛速倒退,撲面而來的勁風幾乎讓她不能呼吸。
魚喬大驚失色,她想示意這殺千刀的同伴慢些,一張嘴口中立即灌風,驚呼始終被堵在喉嚨裡。想打他幾下示意,兩手又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生怕掉下去。一片混亂中,腦中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這速度確實比騎馬快多了。
三十里地,轉瞬即達。
凌二三照舊半蹲,讓魚喬兩腳踩在地上。背後的人卻驚魂未定,過了半晌,才從他背上顫顫巍巍地爬了下來。她只覺四肢僵硬,兩眼含淚,臉頰被狂風吹得冰涼,木得說不出話。喝了小沙彌遞來的杏皮茶,這才慢慢暖和起來。
她長舒了一口氣,終於覺得元神歸位,怒火攻心,狠狠瞪了凌二三一眼,怒斥道:“你是比馬快,整個沙洲的牛馬牲口加起來都沒你快!”
始作俑者卻笑嘻嘻的,對她的控訴絲毫不以為意。他揚了揚眉,臉上全是得意的神色,伸手從茶點裡挑挑揀揀,拈了塊杏仁糖咯吱咯吱地嚼:
“今早你問我什麼來著,會不會飛昇,現在可見著了?”
魚喬怒容滿面,自己清早不過隨口玩笑,不料這人竟這麼記仇,真是小氣鬼。她越想越氣,恨不得踢他兩腳。
小沙彌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說:“這輕鳶功也只有師兄能練成,他卻不肯揹著我跑。”
魚喬怒氣漸收,奇道:“怎麼?跑得快還有個專門的說法?”
小沙彌回答:“這可不是一般的跑得快。尋常人速度再快也快不過奔馬,且總有力竭的時候。這輕鳶功可不一般,‘輕如紙鳶,快如閃電,轉瞬千里,疾步天邊’,和它的訣一樣妙。”
以往這些江湖秘技只在傳聞話本中見過,眼下頭一回見到活的,魚喬心中大感好奇,她不自覺身體前傾,問道:“這是你們師門獨家的功夫嗎?”
小沙彌點了點頭,說:“大家入門時都練過,可全都失敗了,這麼多年練成的只有師兄一個。練功的過程也痛苦極了慘極了,要先——咳,往事不提也罷,總之、總之我要午睡了。”
說罷再也顧不得滿臉好奇的小喬哥哥,舉杯將茶一飲而盡,嘴裡嚼著泡茶的杏肉,含含混混地跑了。
開玩笑,再不跑,師兄的眼神會殺人。
妙言雖不明白自己哪句話得罪了陰晴不定的師兄,但身體的直覺卻不會騙人,輕鳶功的話題要是再說下去,自己未來幾天都沒好果子吃。
眼看他腳底抹油溜了,魚喬大失所望,轉而向凌二三道:“所以是怎麼練的?”
凌二三微微一笑,道:“那句口訣你方才也聽見了?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句話翻來覆去的念,枯燥得很。小光頭從小坐不住,自然覺得苦不堪言。”
魚喬好奇道:“什麼人都能練嗎?那我行嗎?”
凌二三頓時臉色一變,道:“開什麼玩笑!”緩了緩,又溫聲說:“你也聽我師弟說了,大部分人練不成的,別白費力氣了。再說了,有我揹你不好嗎?”
魚喬笑道:“這倒是,我們之間你會了等同於我會了,你這麼厲害,已經足夠了。”她原本不過突發奇想隨口一提,見凌二三如此抗拒,便猜測這是他師門不得外傳的秘籍,也就作罷。頓了頓又說:“求你下次不要那麼快,我臉都被吹麻了。”
凌二三兩手搓著衣帶,半晌後低低嗯了一聲。那件在意許久的事情驗證了六七分,橫亙在他心裡,總覺得飄飄忽忽的不踏實。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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