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周庸才騎馬率眾人姍姍來遲。店主錢三郎攜一家老幼奔上前去求情,婦孺啼哭,不斷告饒,門外亂哄哄的,喧鬧叫嚷響成一片。
原來盂蘭盆節將至,這正是千佛窟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時節,周邊的旅店餐館都指著這幾日開張做筆大生意。劉熙元的屍首遲遲不入殮,凶宅也不能清理,旁邊幾間客房自然也就無人敢入住。眼看一年裡最大的進賬就要落空,錢三郎苦著臉,懇求周大人能略作通融,將劉大人的遺體遷到別處。
周庸卻以案情未破為由,說什麼都不肯鬆口。
魚喬皺了皺眉,劉熙元的屍身放在那裡已經沒有意義,還連累得自己也睡不安穩。當即推門出去,以大理寺官員的名義要求周庸將屍體挪走。
周庸立即點頭答應,磨了磨牙,又說:“可若是破壞了現場,耽擱了案情,這……責任可不在下官喲。”
魚喬冷笑一聲,心中暗自惱怒,這周庸昏庸無能,推諉甩鍋倒是一等一的高手。
她略一思忖,便微笑道:“瞧周大人這話說的,有您親自在現場駐紮看守,誰人敢來破壞?”言下之意,便是要逼周庸住進劉熙元的凶宅裡。
周庸渾身一顫,結結巴巴道:“這、我、下官怎敢……”
魚喬一言不發,只盯著他的眼睛,神色淡淡。
又來了,周庸脊背一涼。久經官場,這種強勢的壓迫感他很熟悉,來自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支配。這位大理寺卿王大人究竟生長在何等尊貴的環境中,才能養成這種不怒自威的架勢。
他低垂著頭不敢妄自揣測,他勉強扯出一抹苦笑,咬著後槽牙答應了。
*
周大人的辦事能力自然指望不上。他尋了一天一夜,對照著畫像,將千佛窟近所有胡人相看了一輪,曹畢娑的影子都沒見著。
魚喬已不想再與他多話,提著茶壺攜凌二三出了門,兩人順著木梯爬上千佛窟五層,在四神窟裡相對而坐。在搞清楚雷公為何出現又消失之前,她已下令此窟嚴禁對遊人開放,眼下倒是個適合思考放空的清淨地方。
石窟中四神俱全,雷公怒目圓睜,正無聲睥睨著世間。
一人極目遠眺,一人支頤沉思。
魚喬隨手撿了塊小石頭,一邊思索,一邊在沙地上寫寫畫畫。凌二三立即湊上前來看。只見她寫道:
案情概要:
雷公從壁畫中下凡,摩擦製造火花模擬閃電,同時利用蛇毒殺人。
嫌疑人曹畢娑目前失蹤。
疑點有三:
一、雷公如何進的密室,又如何從密室中逃脫?
二、死者渾身沒有傷口,如何中的蛇毒?
三、壁畫上的雷公為何出現又消失?
魚喬皺緊眉頭,只覺得自己隱約漏掉了什麼重要的資訊,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她緩了緩,道:“你還記得我們在沙洲之前,聽到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嗎?”
凌二三點了點頭,回憶道:“兩年前,本地的里正尹仲被雷公殺了,目擊者先是看到白光,後又看到雷公,被害者渾身焦黑如炭,死狀倒是與劉熙元相似。”
魚喬道:“我有一點始終不明白,為何殺人者非要扮成雷公呢?這裡頭必然有什麼不尋常的動機。順著尹仲這條線索往下追查,或許能發現出什麼舊事。”
凌二三點頭道:“周庸靠不住,我去吧。”他頓了頓,又問道:“我走了,你一個人行嗎?”
魚喬一笑:“這有什麼不行的?眼下我可是王大人,他們更害怕我。”
凌二三也笑了:“是,王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消瞪一眼,就嚇得周沒用連滾帶爬了。”說罷敏捷一踢,將魚喬放在寫寫畫畫的石子踢進窟外的石頭堆中。
看著圓滾滾光溜溜的石頭,魚喬“啊”了一聲,忽將兩手一拍,笑道:“我知道曹畢娑藏在哪了!”
*
夜幕降臨,千佛窟外火把高燃,亮徹天際。
周庸闇暗叫苦,這王大人不知想的哪一齣,突然下令要求集合沙洲內所有僧人為逝去的劉熙元祈福。
為表誠心,只有手持僧籍的和尚才能進入本次祈福法會的內場。私自剃度、手中沒有度牒的僧人則留守在外場。眾僧分成兩列,有僧籍的站一旁,無僧籍的另站一列。所有人都被要求除去鞋襪,赤足跣行,以示萬千功德,始於足下。
眾僧排列已畢,王大人方才施施然出現,身後跟著一抱貓小沙彌,一手持火把的白衣少年。
王大人步履從容地從眾人之間走過,目光似不經意般掠過眾僧。半晌,兩眼盯緊其中一人,幽幽開口道:
“曹畢娑,你可真叫我好找。”
客棧花廳內,錢三郎謹慎地端上杏皮茶,又恭敬地退下了。
魚喬仍舊坐在正中,凌二三立在其身旁,光頭無須,臉色青灰的曹畢娑垂頭立在下首,他中等身材,身上穿著鬆鬆垮垮的僧衣。
周庸兩眼瞪大,已經忘了禮儀,結結巴巴地道:“王、王大人怎知這是曹畢娑?莫非你們先前見過?”
魚喬道:“沒有。”
“那、那是怎麼認得出的?”
魚喬嘆了口氣,心道今夜少不得一通解釋,便悠然開口道:“曹畢娑是粟特人,鬚髮蜷曲,在人群t?中極為矚目。若有心要藏,定要先處理這頭亂蓬蓬的頭髮,直接剃光扮作僧人是最快捷也最便利的。他沒有僧籍,必然拿不出僧人度牒。”說著手一抖,將他原本的畫像擲在地下,道:“你仔細看看,除了頭髮與鬍鬚,臉型與五官輪廓是相同的。”
周庸撿起畫像細細對比,道:“果然是他!”又問道:“那要他們脫鞋做法事又是何故?”
魚喬道:“即便他往臉上抹了黃泥,變了膚色,一些胡人的特徵卻無法改變。粟特人瞳孔大多是灰綠色,還有小腳趾也與漢人不同,漢人的小腳趾甲分成兩瓣,胡人卻是完整的。再有,曹畢娑行商頗有資財,與徒步而來的苦行僧人不同,腳上乾淨無繭。幾個因素疊加起來,鎖定他就很快了。”
曹畢娑立在下首,自覺無言以對,只深深行了一禮。周庸卻張大了口,半天回不過神。
魚喬道:“祈福的法會仍要繼續,請周大人代為主持吧。”
周庸仍是大張著口,目瞪口呆地出去了。
待他一走,魚喬再也按捺不住,一個箭步起身上前,衝著曹畢娑問道:“這寶相花是怎麼回事?”說著手中一抖,手中的布條末端印著一朵骷髏寶相花,正是捆綁火藥袋的捆繩。
曹畢娑呆了呆,萬萬想不到這位大人審問自己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他想了想,小聲答道:“不過是捆貨的繩子罷了,有什麼特別的?大人這是何意?草民不知情呀。”
見不肯說實話,魚喬皺了皺眉,呵斥道:“這批火藥從何處來,要送往何處去?你若不肯說出實情,我自然有辦法撬開你的嘴!”
曹畢娑渾身一顫,眼前這黑衣小郎君年紀不大,怎麼氣勢這麼駭人?旁邊的白衣少年就更可怕,俊秀的面容上帶著笑意,眼神卻陰惻惻的。兩人一黑一白,簡直像催他上路的兩個無常鬼。
他咬了咬牙,苦著臉答道:“貨是從長安來的,買家是朔西一位大戶人家,至於具體姓甚名誰……大人,恕草民實在不能說出實情。”
魚喬雙手在袖中顫抖,勉力鎮定問道:“這位買家姓李,叫李鶴真,是嗎?”
曹畢娑聞言一驚,臉上變色,魚喬便知自己猜中了大概,追問道:“前些日子李家遭難,全家……全家滅門,你可知,是死於火藥爆炸?”說到此處,語氣已經哽咽,那夜深入肺腑的痛覺彷彿還殘留在胸口,她極力咬緊牙關,不透露一絲軟弱來。
曹畢娑聽聞大驚失色,後退兩步,道:“怎麼會?!李郎君半月前才和我透過信,他還叮囑我路上小心些……我……”
“那封信呢?”
曹畢娑緩緩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魚喬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奪了過來。
是哥哥的字跡,信的內容很簡單,只詢問曹畢娑貨物訂購是否隱蔽得當,一路又是否順利。瞧著熟悉的筆跡,魚喬已是雙手發抖,眼圈發紅。她用信紙遮住臉,強壓著翻湧的心緒,語氣平平地問:“實不相瞞,那位已經去了的李……大人,是我多年摯友。這批貨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頭開始細說。”
曹畢娑已經慌了神,如實答道:“約莫半年前,李郎君託人找到我,說要訂購一批火藥。我一聽是送往朔西,馬上就拒絕了。邊境常年戰亂,打得亂糟糟的,火藥是特殊軍火,被朝廷發現了一律要殺頭的。和您說句心裡話,我雖然捨不得錢,可也得有命掙才有命花不是?但這位貴人堅持不已,他說火藥另有他用,又開出了三倍之資。這樣的誘人價格,我實在禁不住便答應了。對了,這位貴人我曾在朔西見過一次,可那次隔著厚簾子,他長什麼模樣,多大歲數,我一概沒看清。至於捆繩上的花樣嘛……實不相瞞,草民確實未在意過。不過是一朵寶相花。有什麼特別的嗎?”
魚喬暗自心驚,火藥是哥哥購買的,自己竟毫無察覺,莫非與邊境戰亂有關?
她問到:“還有呢?”
曹畢娑搖搖頭:“沒了。”
“沒了?”
曹畢娑苦笑道:“貴客不露面自然有他們的理由,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瞎打聽,若知道的多了,反而會招惹殺身之禍。”說到此處,又小聲嘟囔:“要不是擔憂這批火藥暴露,我也犯不著逃跑,還被當成嫌犯逮了一遭。唉,可惜我這美髯,真是白剃了,倒黴倒黴。”
魚喬怔愣在原地,忽覺胳膊被人輕輕碰了碰,凌二三遞過來一盞茶,目光中大有安慰之意。她伸手接過,緩了緩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回劉熙元的案件上。
“那天半夜住在你隔壁的劉熙元死了,你知道嗎?”
曹畢娑點點頭,兩手搓了搓臉,黃泥撲簌簌落下,露出原本的膚色來。他一面打量著王大人的臉色,小心地回答說:“我知道,那晚上我其實……見著了。”
幾人俱是一驚。魚喬道:“當時什麼情狀?你把前因後果說清楚。”
“我說,我什麼都說,不過能先喝杯茶嗎?”
這人真是給三分顏色便能開染坊,魚喬皺眉道:“不行,你臨時關押時逃脫,此時仍有畏罪潛逃的嫌疑。”
曹畢娑卻已經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自顧自倒了杯杏皮茶,吹著熱氣嘬了一口。
凌二三忍不住笑道:“你這人怎麼回事,王大人的話也敢不聽?當心把你當成嫌犯抓起來。”
曹畢娑搖搖頭,嘴裡嚼著杏肉,含含糊糊地道:“這話就不對了,王大人能在千百個和尚裡抓住我,可見是個能幹的聰明人,絕非沒用的飯桶,他定然不屑抓我一個無辜的人去頂罪。左右劉熙元不是我殺的,我最多是個證人,有什麼可緊張的?”
凌二三背過身去忍笑,心道沒用的飯桶確實另有其人。
曹畢娑又磨磨蹭蹭挑了塊點心吃了,迎著王大人不耐煩的目光,開口道:
“那天夜裡,我失眠了睡不著,想起來看看月色。後來您猜怎麼著?誒,就說突然啊,隔壁那劉大人的房間裡啊,呲溜呲溜閃出一陣奇異的白光,一瞬間又沒了。我尋思這些高官們大半夜的不睡覺在搞什麼鬼,莫非在屋裡玩爆竹?可也沒聽見響呀?正想著,窗外突然有隻巨大無比的青色大鳥飛過。嗖!大極了,快極了!”
他邊說邊比劃,見三人面無表情地瞧他表演,自己乾咳了一聲。
“我以為自己在做夢,急得連鞋子都沒穿,趕緊衝出客棧來看,可惜大鳥已經消失了,只瞧見一個人。”
“誰?”
曹畢娑一指凌二三:“他呀。”
那夜喬凌兩人共同目擊了白光與雷公,隨即凌二三奔出追尋雷公而去,黑夜裡一身白衣甚是顯眼,沒成想倒被曹畢娑看見了。
魚喬點了點頭,曹畢娑目擊的情狀與自己所見基本相同,看來這胡商的話到有幾分可信。
“還有呢?”
“沒了。我繞著客棧轉悠了半天,古里古怪的大鳥卻沒再出現,我心想好沒意思,不如回去睡覺——說起來我不是光著腳嗎?突然踩中一樣軟軟硬硬的東西,噫,可沒把人噁心死。”
“什麼東西?”
曹畢娑張開虎口,比劃了一下一拃的長度:“一截石龍子的尾巴,大概這麼長。”
魚喬“啊”了一聲,石龍子?那不就是小女孩阿痴當初拿在手裡玩耍的守宮?腦中似有什麼東西要關聯在一起,卻如同亂麻一般捋不出思緒,她兩手摁住突突亂跳的太陽xue,只覺頭疼得要命。
她喝了口茶,凝視盞中懸浮的茶梗,思索著事件的前因後果,問道:“那古怪的大鳥是從哪裡來的?劉熙元的臥房裡?”
曹畢娑立即搖頭:“不是不是!大鳥打西邊出現,直接往東邊千佛窟飛去了,從頭至尾都離臥房遠遠的。那位小郎君跟在後面,興許也見著了?”說著衝凌二三一指。
喬凌兩人對視一眼,魚喬一驚,莫非自己一開始就想岔了?皺眉思忖道:“難道雷公從沒進過劉熙元的臥房?可他怎麼殺的人?”
曹畢娑奇道:“雷公?你說那大鳥是雷公?”說著雙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噢!那怪不得!原來是雷公老爺下凡除惡呀!”
喬凌兩人同時湊近,問道:“怎麼?莫非你也聽說過雷公的傳聞?”
曹畢娑哈哈一笑,自己搬了把胡椅坐了,從懷中摸出把扇子搖了搖,大有說書人的架勢:“我常年在這一帶行商,兩年前曾聽過一個傳聞,就說本地有個里正喚作尹仲……”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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