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原路返回。客棧二層最中央的房間裡, 周庸仍是披頭散髮呆坐在地上。錢三郎苦著臉,捧著茶盤立在旁邊侍奉,見王大人歸來, 立即大大地鬆了口氣。
魚喬走上前,開口道:“起來吧周大人, 不想知道害你的人是誰嗎?”
見他垂頭不語, 凌二三伸出鞋尖輕輕踢了他一下。周庸終於有了些反應, 他張了張嘴, 艱澀地問道:“誰?”
魚喬一笑, 指了指地下。
周庸渾身一顫,臉色慘白,抱頭叫道:“鬼!果然是鬼!”。房外雷公現身,房內閃電大作,又有毒蛇來襲, 果然是陰曹地府中的鬼物出來作祟了!
見他會錯意, 王大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示意錢三郎架起腿軟的周大人, 徑直下了樓。
雜物間的房門被豁然開啟,狹小的空間裡黑漆漆的沒有點燈,唯有上方透出一線微光,隱約露出個窈窕女子的身影。
錢三郎只覺兩眼一黑,又是震驚又是無力:“老天爺,怎麼又是你?”
阿絢在黑暗中一笑, 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不敢當。奴家t?在此, 自然是伺機做生意呀。”
*
按照王大人的吩咐,客棧中所有的房間都清空了。賠完旅客房費,錢三郎只覺欲哭無淚, 他帶著一家老小,迎著月色,認命般地往外走,心中只盼如同王大人所說,今夜過後,一切都真相大白,太平無憂了。
客棧內的雜物間裡,阿絢仍坐在一把破舊的胡床上,閒閒地剔著指甲,臉上掛著柔和的笑意。
魚喬盯了她一陣,卻是對著周庸道:“周大人勞累多日,好容易案情告破,請梳頭娘子來沐發放松也不稀奇,對嗎?”
周庸雙目呆滯,結結巴巴地說:“這、這都是傍晚時的事了。再說了,這、這難道犯法嗎?”
“是不犯法,可週大人運氣不好,竟將真兇請進門了。”
“誰?她?”
被周庸指中的阿絢掩住口,輕輕一笑:“大人這話可折煞人了,奴家只會給客人梳梳頭,洗洗頭髮。說起殺人放火嘛……既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本事。”
魚喬搖了搖頭:“你有。且整個客棧上下,只有你才有機會。”
“是嗎?小女子願聞其詳。”
“這一切的秘密,就藏在梳頭沐發用的水裡。”
阿絢臉色微微一變。
迎著眾人的目光,魚喬緩緩開口道:
“沙洲產一種異蛇,名喚麒麟蛇,身有菱斑,牙藏劇毒,被咬即死。死者渾身漆黑,如同被雷劈過一般。節度使劉熙元與小女孩阿痴皆死於此蛇之口。可劉熙元究竟被蛇咬了哪裡?對著他的屍體,我來來回回檢查多遍,甚至撬開了嘴看了口腔和舌頭,始終找不到傷痕。卻唯獨漏了一處……”
魚喬死死盯著阿絢的眼睛,緩緩道:“髮髻下的頭皮。”
阿絢依舊笑意盈盈,雙卻手擰緊了裙襬,肩膀渾身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道:“大人說什麼?小女子聽不懂。”
“麒麟蛇最愛吃石龍子,這是一種本地特有的守宮。若蛇餓了多日,一發覺有石龍子的氣息,張口便咬。你將石龍子的血液混入梳頭用的刨花水中,抹在被害者的頭頂髮髻裡。只消夜裡放蛇,無需自己動手,這長蟲自然會替你殺人。”
聽聞此言,周庸怪叫一聲,立即伸手摸向自己發頂,指間似乎確有什麼黏黏膩膩的東西,他渾身顫抖著,慌手慌腳地倒茶沖洗。
阿絢立即皺眉,搖搖頭道:“大人這話可說差了,我一個弱女子哪有抓蛇的膽量?這烏漆麻黑又有劇毒的東西,我聽著都害怕。”說罷抱住自己雙肩,可憐巴巴地道:“噫,真是嚇人極了。”
魚喬微微一笑:“我也沒說是你放的蛇呀,你不是還有同夥嗎?”
阿絢臉色微變,正要反駁。周庸卻終於緩過神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說:“不對呀,劉大人的屍體,是下官第一個發現的,可是、可是在現場卻也沒見到蛇呀?”
魚喬道:“那日的蛇究竟去了哪裡,大人稍後自會知曉。不過在此之前,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聽聞阿絢今日傍晚時曾來過您的房間,敢問周大人,那時的房間與此時相比,有什麼不一樣嗎,是不是少了什麼東西?”
周庸凝神思索,極力回憶,突然兩眼放光道:“地毯!地毯上鋪著的一塊綢布不見了,說起來,正是這個顏色!”說著往阿絢白綢裙上一指。
阿絢臉色一沉,臉上的笑意驀地收了,兩眼陰惻惻地瞪視眾人。
魚喬道:“房內的白光究竟怎麼製造出來的?這事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房內沒有任何硝石火燭燃燒的痕跡,究竟是什麼東西發出閃電一樣的光……直到那一日,我和坐在地毯上的同伴無意間接觸了一下,卻看見一束小火花。”
喬凌兩人對視,想起那日情景,俱是微微一笑,凌二三露出兩顆小虎牙。
“《漢書·西域傳》曾有記載,元始年間,漢軍與車師后王國戰鬥時,士兵所用的長矛曾經出現‘矛端生火’現象;晉代張華在《博物志》中也有描述:‘今人梳頭、脫著衣時,有隨梳、解結有光者,亦有吒聲’……他們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天乾物燥的地方,兩物摩擦,則極易出現靜電火花。頭髮與梳子會如此,羊毛地毯與絲綢也會如此。阿絢娘子,我說得對嗎?”
阿絢咬緊牙關,沉默不語。
魚喬繼續道:“用一大塊厚綢緞在羊毛地毯上拖曳摩擦,足以製造出耀眼的靜電白光,又足夠隱蔽,容易攜帶。無論它在與不在,都叫人難以注意……你把它做成裙子穿在身上,真是聰明極了。”
周庸想了想,皺著眉道:“方才的靜電白光是從我房間裡發出的,可這裙子卻還穿在她身上呀?”
魚喬點點頭,道:“這事也不難解,大家抬頭便知。”說罷往上一指。
眾人立即仰頭看去,這雜物間上方正是劉熙元死去的凶宅,天花板即是樓上地板,由若干塊木板鋪成,兩塊木板間露出一絲縫隙,透出樓上房間的一縷微光來。
魚喬道:“窄窄一條縫隙,透過一塊綢緞布料卻足夠了。”
“這、這這……”周庸舌頭打結,只覺得腦子轉不過彎。綢緞布料通過了縫隙,然後呢?
魚喬道:“只消將綢緞留在樓上,在樓下透過縫隙用力扯下,那麼即便不進入樓上的房間,也能製造出白色閃光來。將白光與蛇毒結合在一起,就能模擬出雷公殺人了。”
周庸抓著頭,似懂非懂,一副竭力苦思的模樣。
小沙彌抱著貓站在後面,見狀再也忍不住插嘴道:“我聽懂了,我來說!”
魚喬微微一笑,衝著他點了點頭。
見小喬哥哥首肯,妙言立即開口道:“我想,事情的前因後果是這樣的:劉大人去世的那一日午後,阿絢娘子先人一步進入樓上正中央的房間,提前準備給客人梳頭沐洗的用具。我猜她一定先將外裙脫了鋪在地上——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擔心弄髒地毯——對了,還得將一個裙角塞進木地板的縫隙裡,縫隙的下方就是這雜物間。等到劉大人進門後,阿絢娘子順理成章地幫他梳頭沐發,趁機將刨花水抹在劉大人的頭皮上,那水裡摻了石龍子的血。等到沐洗結束,阿絢娘子出了門,藏進樓下的雜物間裡,外裙仍舊留在二樓的地毯上。待到半夜夜深人靜,有人偷偷將蛇放進樓上劉大人的房間,蛇聞見石龍子血液的味道,去咬了劉大人的頭皮,他就這麼在睡夢中中毒身亡了。阿絢娘子聽到響動,便在樓下的縫隙裡用力拽動綢裙,綢緞摩擦羊毛地毯,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電火光,這就是白光的來源。此時有人在門外扮作大鳥,模仿雷公飛過,目擊者就理所因當地把白光當做了雷公的雷擊。也因為這白光,麒麟蛇受了驚嚇,從進來的小孔遊走了……整個事件就是這樣,小喬哥哥,我說得對嗎?”
小沙彌一通話語清脆流利,將案情經過講得清楚明白,只驀地喊出了魚喬真名,她微微一怔,凌二三立即呵斥道:“別沒大沒小的,叫王大人。”
小沙彌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
周庸癱坐在地上,兩眼發直,半晌沒有反應。只口中喃喃,不知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阿絢冷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反問道:“小和尚故事倒編得精彩,可有什麼證據嗎?”
妙言撓了撓頭,立即看向魚喬。
魚喬微微一笑:“當然有。劉熙元從外地來,鞋底沾了泥,房間內的地毯卻乾乾淨淨,我當時就猜測,要麼地毯被人換過了,要麼地毯與鞋底之間隔了什麼東西。你被關押了幾日,沒有換洗衣裳的機會,劉熙元的腳印多半還留在你裙子上。反正穿了兩條裙子,阿絢,能把外裙脫下來瞧瞧嗎?”
阿絢渾身一顫,臉色慘白,道:“你……你是如何知曉的?”
魚喬道:“這手段規劃得聰明極了,簡直得天衣無縫,可惜……”
阿絢死死盯著她的臉。
“可惜你那日的供詞,除了紕漏。”魚喬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繼續道,“你曾說過,劉熙元要你半夜再去服侍,可他死時房間的門卻是上鎖的。若他有心等你,自然會給你留門。”
“啊……”
阿絢呆住了,沉思半晌,忽冷笑一聲,道:“是我一人乾的,如何?”
魚喬搖了搖頭:“我說了,放蛇的人不是你。這雜物間頂上只有一條縫隙,勉強能透過一塊厚綢布料,卻放不進那條蛇。你被客棧老闆反鎖在此處,需要有同伴在外接應……那裝模作樣的雷公呢?怎地還不現身?”
眾人不語,四下寂靜,偶有一兩聲蟲鳴,幾乎落針可聞。
魚喬繼續道:“他不現身也不打緊,小女孩阿痴與劉熙元同被麒麟蛇咬死,屍身卻死活不讓我們瞧,咬痕多半在身上顯眼處,只要t?挖開阿痴的墓,一看便——”
話音未落,一柄飛鏢激射進來。白影翻卷,凌二三猛然擲出手中的物事,將飛鏢噹啷一聲打落。那件物事隨即碎成幾瓣,眾人凝神細看,卻是一塊杏仁糖。
鐵鏢堅硬鋒利,糖質卻疏鬆酥脆,也不知這白衣少年是怎麼發的力,竟打得飛鏢變形。周庸擰緊眉頭,盯著凌二三的背影若有所思。
客棧木門吱呀作響,一個帶翅膀的青色人影緩緩進門。他身穿羽毛連綴成的青色羽衣,背上裝載著滑翔所用的雙翼,正如一隻青色大鳥一般。正是彩戲班班主樑孝寬。
阿絢臉色一變,聲音顫抖,道:“哥,你來做什麼?快走!”
魚喬卻是冷笑一聲,嘴角掛起一抹嘲諷的笑容:“梁班主現在才捨得現身?可真是沉得住氣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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