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三人一貓啟程出發。
此時恰逢盂蘭盆節最盛大的時刻,十里八鄉的百姓聚集在千佛窟前。劉熙元的死與周庸的失蹤絲毫沒有影響到這次盛會。只見佛窟之下彩練當空,香火沖天, 信男信女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將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客棧這邊倒顯得清淨了許多。避開洶湧的人潮, 三人選了條荒僻的小路出發, 店主錢三郎大手一揮, 免了他們這幾日的房費, 又喜滋滋地替他們送行。
這位油滑老道的商人臉上始終掛著笑,絲毫不提及那日所見異常。
只說那天清晨,他攜帶一家老小歸來,只見客棧大廳正中一大灘血跡,二樓中央的房間裡依舊釘著那條死蛇。縣丞周庸及梳頭娘子阿絢都已經不見了。王大人穿戴整齊地出了房門, 神色平靜, 什麼都沒說, 只向他預定了當日的餐食和夜間的洗澡水, 又叫了浣婦來清洗衣裳。
錢三郎深知知曉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一概不多嘴過問,也誰都不告訴,獨自一人將一切痕跡麻利處理乾淨,就當從未發生過。
幾人走出數里,只見前方的路旁立著個人影。曹畢娑牽著匹紅馬站在樹下, 早已等候多時了。他今日穿戴一新, 喜氣洋洋,還戴了頂皮帽遮住光溜溜的腦袋。遠遠見了幾人,先叉手恭敬地行了個禮, 笑容可掬地道:
“老曹打心底裡感謝王大人兩位,眼下沒別的相送,只有這匹大宛馬腳力強健,勉強算是拿得出手的禮物。大人一路東去,旅途漫長遙遠,這畜生能略施綿力,派上些用場。有幸被大人騎乘也是它的福氣。請讓它隨著大人同行,千萬不要跟老曹客氣。”
魚喬推辭幾句,實在說不過,便點頭接受了。凌二三聽著她打官腔寒暄,微微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兩位商人遙遙相視,心中都知曉彼此所想:這位王大人雖說身份是假的,可這通身的貴氣與破案的本事卻偽造不來,眼下結個善緣,若來日遇著個難處,還望他出手搭救自己一把。
到了岔路口,與曹畢娑分道揚鑣。三人一貓慢慢出了雷臺縣,魚喬獨自乘坐在馬上,衝著凌二三師兄弟問道:“你們真的不騎馬?”
小沙彌立即將頭搖成撥浪鼓,自從紅馬加入隊伍,他再也不要走在最後面,眼下已經遠遠地跑到隊首去了。
凌二三懷抱金貍直視前方,淡淡道:“不了,你坐著就好。”
魚喬嘆了口氣,輕輕一躍,從馬上下來。她已將幾人視作並肩而行的同伴,既然同伴不肯騎行,那斷然沒有自己獨乘的道理。
她牽著馬走在最後,忍了半晌,終於開口問道:“我瞧了一陣,你倆未必就是不善騎乘,而是害怕馬,對嗎?”
凌二三不再隱瞞,輕輕嗯了一聲。小沙彌立即轉過頭來,一邊倒著走,一邊悄悄觀察著師兄臉色。
魚喬又問:“到底為什麼害怕?不能說說嗎?我們……我們不是同伴嗎?”
凌二三神色平靜,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妙言如何?”
突然被師兄點名,小沙彌縮了縮脖子,不明所以。抬頭與小喬哥哥對視一眼,雙方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魚喬想了想,如實評價道:“妙言心地善良,也很聰明伶俐,是個不錯的孩子。”
聽聞小喬哥哥誇讚自己,小沙彌立即咧嘴嘿t?嘿傻笑,抬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
凌二三道:“可師父一死,他就立即重新拜師改投他門,連原本的道士籍貫也不要了。”
小沙彌神色一僵,笑容凝固在臉上。師兄說的是事實,他張了張嘴,想不出理由來為自己開脫。
魚喬道:“我上次也好奇這件事,他說是因為當道士吃不飽飯。”
凌二三道:“這理由牽強得很。若真餓極了,道士又何嘗不能化緣要飯?他另拜他門,只有一個原因……”他頓了頓,對著妙言道:“輕鳶功究竟是怎麼練成的,你來說吧。”
獲得了師兄首肯,小沙彌立即捲起兩隻袖口,苦著臉向小喬哥哥展示自己的手臂內側。只見孩子兩條細瘦的胳膊上深痕累累,遍佈蒼白的皮膚,傷口暗紅,猙獰可怖,雖是陳年舊傷,卻仍能想象出當初皮肉翻卷時的殘酷場景。
魚喬立即倒吸了一口涼氣,皺眉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小沙彌語氣平平地說:“小喬哥哥不是好奇輕鳶功怎麼練嗎?其實簡單的很,師父先選一匹腳力強勁的快馬,然後用繩子捆住徒弟雙手,拴在馬後。再喂些讓馬發狂的烈藥,催它快跑,一日之後若是徒弟還在,那就是練成了。哦對了,徒弟口中還要反覆念著那四句訣:輕如紙鳶,快如閃電,轉瞬千里,疾步天邊。”
“什麼?!”魚喬瞪大雙眼,腦中彷彿炸了個驚雷,這不就是將人拴在馬後拖行的酷刑嗎?聽著孩子用平和的語氣訴說世間最殘忍可怖的情狀,她打了個寒戰,高聲道:“這算哪門子功夫?!這不是邪門歪道嗎!”
凌二三笑了一聲,點頭道:“你這話倒是說得很對,我們師門確實是邪門歪道,邪得不能再邪,歪得不能更歪了。”
妙言繼續說:“我運氣還算不錯,那匹馬奔出去不到一里地,繩子就被尖石頭割斷了,可其他人卻……”他頓了頓,低聲道:“我們師門中原本有許多師兄師姐,練成輕鳶功的只有大師兄一人。其他人被馬拖回來時,只剩下了半截。”
“……”
魚喬眉頭緊皺,渾身發冷,後背上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這天下竟然有這樣的詭異師門,這樣的惡毒武功。
她怔怔地站在路邊,揪著紅馬的韁繩半天緩不過神。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師兄弟二人也不催促,只耐心地陪在身旁。
半晌,魚喬轉向凌二三道:“那你呢?你當初也……也傷得很重嗎?”
凌二三微笑道:“我命硬得很,沒出什麼事,不要緊的。你瞧我現在不還好端端的?”
魚喬沉默不語,心中卻想,命硬是一碼事,受傷又是另一碼事。有心看一看他手臂上是否有傷痕,但這人彆扭得很,連脫外衣都不肯,多半是不願意的。
凌二三道:“師父教授這功夫雖然粗暴,但練成了也算是有用。都說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這話不假。我偷了這麼多回東西,卻從來沒被逮到過,全憑這身輕鳶功。”說罷揚了揚眉,得意一笑。
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樣子,魚喬卻笑不出來,她低頭喃喃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們不喜歡騎馬。”
一念及此,她再也不願當著同伴面騎馬,鬆脫了手中韁繩,向紅馬的臀上輕輕一擊,道:
“回去吧,去找你的舊主人吧。”
大宛良駒甚是通達人性,聽得魚喬命令,當即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往回奔去。它腳程極快,只見泥土飛濺,轉眼間便跑遠了。
三人看著紅馬的背影漸漸消失,魚喬長舒了一口氣。凌二三忽道:“嘖,這麼一匹好馬,就這麼放走真是可惜了。”
魚喬正沉浸在憂傷複雜的思緒中,聽聞此言,緩緩轉頭看向他,皺眉道:“你又有什麼高見?”
小沙彌也不明所以,看了看小喬哥哥又看向師兄。
凌二三道:“大宛良駒價值百金,到前面鎮上賣了換架牛車綽綽有餘。要是有了牛車,我們三人都不用走路了,且牛車不管白天夜裡都能休息睡覺,還能省下一筆住旅店的錢。”
魚喬:“……”
她只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頓時臉上變色,勃然大怒道:“你剛才怎麼不說!現在來馬後炮!”
凌二三攤了攤手,認真道:“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就大發善心把它放跑了呀。”說完無辜地眨了眨眼。
魚喬:“……”
她從小養尊處優,自然想不到變賣坐騎能換錢的法子。可這促狹鬼明明想到了,卻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時候開口,分明就是故意氣她的。
魚喬心中那點隱約的憐惜瞬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齒的憤怒。若不是看他前日才受過傷,真想狠狠給他兩拳。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摁住胸口,一陣陣怒火仍是衝擊得心口發痛,再也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一把拽過小沙彌,道:“我們走!”兩人放開步子衝在前頭,將凌二三遠遠甩在後面。
被留在後面的人早已忍笑忍得渾身發抖,此刻再也撐不住,哈哈哈哈笑出了聲。他看著兩人奔跑的背影,只覺得陰暗痛苦的過往被衝得煙消雲散,輕鳶功算什麼,師門又算什麼,能和這人一起作伴前行,真是三生有幸的快樂。
過了半晌,跟在他們身後的白衣少年才止住笑,遙遙大喊道:“等等我!”一面施展功夫奮力追趕,前面的黑衣少女卻跑得更快了。
剛才怎麼不說?剛才怎麼不說?若追究起真實理由,凌二三心裡那點微妙的小心思壓也壓不住,就連他自己也羞於啟齒。
長安之路漫漫,不知還要走多久,沒有馬匹牛車一類的載具,嬌生慣養的魚大人總有走不動路的時候,到那時自己不妨再揹她走一程。回憶起上次揹著她心裡那種又滿又空的感覺,他只覺一陣心跳加速,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美妙感受,他好想再體驗一次。
沿著荒野小徑嬉笑追逐,三人一貓的身影逐漸遠去,只留下一串笑聲。
長安尚在萬里之遙,這趟旅程裹挾著難解的謎題,還遠遠沒有結束。
第一卷·雷公圖·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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